叶城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末世夜晚那种浸入骨髓的湿冷,而是空调开到二十度、蚕丝被滑落后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冷。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米白色的天花板,和造型简约的吊灯。
这不是超市仓库。
他猛地坐起,肋下传来撕裂般的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卧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晨曦中的城市天际线。房间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杯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娟秀的字迹:
“我去公司了。冰箱里有吃的,卫生间在左边。别出门,等我回来。白。”
叶城愣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动作太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他扶着床沿站稳,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陌生的纯棉睡衣,干净柔软。肋下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纱布洁白整齐。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那只本该在白锦绣手上的玉镯。
“不可能…”
他冲到窗边。窗外,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流有序,行人步履从容。远处,黄浦江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波光,东方明珠塔静静矗立。
2026年。他真的来到了2026年。
同一时间,2026年,上海某栋写字楼顶层。
白锦绣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已发送消息,指尖冰凉。
那是昨晚凌晨三点,她在极度困倦中打下的字:“明天同一时间,我在这里等你。”
但现在已经早上八点,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三个小时。可她等不了了,因为她家里,有个人。
或者说,有个从一百年后来的时空穿越者。
“白总监?白总监?”
助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会议室里,所有高层都在看她。今天是季度财报会议,她是主讲人之一。
“抱歉,走神了。”白锦绣扯出一个职业微笑,点开PPT,“我们继续。第三季度的营收增长主要来自东南亚市场…”
她机械地念着早已准备好的数据,脑子里却全是今早的画面。
凌晨五点,她被衣帽间传来的异响惊醒。
起初以为是猫——她没有养猫——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声音太沉闷了,像是重物倒地。
她握着防狼喷雾,小心翼翼推开衣帽间的门。
然后看到了他。
叶城躺在地毯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他身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那是昨晚她推过去的最后一批物资。而他身下的地毯,正在被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浸染——那液体粘稠、发黑,带着浓烈的铁锈和腐臭味。
最诡异的是,那扇光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叶城手腕上,戴着她那对玉镯中的一只。玉镯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那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白锦绣的第一反应是报警。
但手指悬在120上方,又停住了。她该说什么?说有个来自2126年的末世幸存者穿越到了我家?说他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时空穿越者?
精神病院的车会比救护车来得更快。
她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她拖着他,从衣帽间拖到客房,一路上留下斑驳的血迹。然后翻出家里的急救箱,用半生不熟的技术给他重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她给他换上父亲的旧睡衣,清理了地毯上的血迹,把染血的衣物塞进垃圾袋准备处理。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中的叶城。
和昨晚在光门那边看到的模糊轮廓不同,现在他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很年轻,可能比她大不了几岁。但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有细纹,眉骨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锁着,右手无意识地握成拳,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白锦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冰冷,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痕。
这是真的。不是梦。
“白总监?您没事吧?”
会议结束,助理关切地看着她。白锦绣这才发现,自己把咖啡打翻了,深褐色的液体在财报文件上洇开。
“没事,昨晚没睡好。”她勉强笑笑,“帮我重新打印一份。还有,把下午的行程都取消,我有点…家事要处理。”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叶城是怎么穿越过来的?那扇光门为什么会消失?玉镯为什么在他手上?他会不会是危险分子?他会不会把末世的病毒带过来?
最后一个问题让她猛地踩下刹车,后面的车急按喇叭。
病毒。
如果叶城身上带着2126年的病毒…
不,不对。如果病毒能通过时空穿越传播,那他现在应该已经感染了周围所有人。但今早她给他处理伤口时,除了血污,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病变。
而且,叶城说过,病毒是通过空气、水、血液传播的。如果她所在的2026年真的是“病毒被控制住的时间线”,那可能意味着,这两个时间线的病毒株不同,或者这个时间线的人类有免疫力。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
她需要答案。而答案,可能就在家里那个昏迷的时空穿越者身上。
叶城站在公寓客厅,像一头困兽。
他检查了所有门窗——双层防弹玻璃,电子锁,从内部可以打开,但需要密码或指纹。他试着拨打电话,座机没有拨号音。电视、电脑,所有需要联网的设备都被断开了网络。
白锦绣把他软禁了。
他应该愤怒,应该想办法逃出去。但此刻,他更多的是茫然。
窗外那个世界,太干净了。干净到不真实。街道上没有废墟,空气里没有腐臭,行人脸上没有末世特有的警惕和麻木。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手里拿着饮料,说说笑笑,仿佛世界本该如此。
而这个世界,再过一百年,就会变成他熟悉的那个地狱。
叶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塞满了各种食材,冷冻室里有冰淇淋、牛排、速冻水饺。他拿出一瓶牛奶,看了看保质期——还有十天。
在他的世界,一盒未过期的牛奶可以换一把手枪。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陌生得让他眼眶发酸。
客厅的电视突然自动打开了。
不是他按的。电视屏幕上没有节目,只有一行白字:
“叶城,如果你醒了,坐在沙发上,我们谈谈。我在公司,但能看到家里。别试图破坏任何东西,那只会让事情更糟。白。”
叶城盯着电视看了三秒,然后真的走到沙发边坐下。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没有任何筹码。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白锦绣的脸。她坐在一间办公室里,背景是落地窗和城市景观。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的声音从电视音箱里传出来,“如果能,点头。”
叶城点头。
“好。首先,你没有感染任何致命病毒,我检查过了你的伤口,只是普通细菌感染。其次,我没有报警,但如果你做出任何威胁性行为,我会。最后,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过来的?”
叶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水。”
“什么?”
“给我纸和笔。我写。”
几分钟后,一个扫地机器人(叶城警惕地看着这个会自己移动的圆盘)送来便签纸和笔。叶城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写。
“昨晚,我被三只行尸追赶,逃进一栋废弃大楼。它们堵住了楼梯,我无路可退,只能往上跑。楼顶有扇铁门,锁着。我用你给的刀撬锁,但撬不开。行尸追上来了。”
“我背靠着门,准备拼命。那时,我胸口的玉佩和你给我的玉镯——我为了腾出手,把镯子套在手腕上——突然开始发烫。非常烫,烫到皮肤起泡那种。”
“然后,我身后的铁门,消失了。不是打开,是消失了。门框还在,但门的位置,变成了那扇光门。我来不及多想,就冲了进去。”
“再醒来,就在你卧室里。”
叶城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玉镯的光已经灭了,玉佩在我昏迷时可能掉了。没有这两样东西,我回不去我的时代。”
“白锦绣,我不是来入侵你的世界的。但我也不能留在这里。我的身体里可能带着你们没有的病毒,我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扰乱这个时间线。你必须帮我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把便签纸举到电视摄像头前。
屏幕里,白锦绣盯着那张纸,脸色越来越白。
“玉佩不在你身上?”她问。
叶城摇头。他醒来时检查过全身,只有一只玉镯。那枚祖传的玉佩,不见了。
“完了。”白锦绣低声说,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叶城从她的口型看出来了。
“什么完了?”他问。
白锦绣没有回答。她切断了视频连接。电视屏幕恢复漆黑。
叶城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有什么事情,比被困在一百年后的和平年代更糟糕。
而且,那件事,正在发生。
白氏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
白锦绣切断视频后,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她的手在抖,抖到几乎拿不住手机。
她打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是昨晚拍的照片——叶城昏迷时,她拍下他手腕上玉镯的照片,以及玉镯旁边,那枚掉在地上的玉佩的照片。
是的,玉佩在。她没有告诉叶城。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
那枚环形玉佩,和那只玉镯,在接触时,表面会浮现出极细微的纹路。那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全息投影,只有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
而纹路的内容,是文字。
古老的、她完全看不懂的篆体字。
但她父亲看得懂。她父亲是古董收藏家,对古文字有研究。
今早,在去公司前,她把照片发给了父亲,谎称是在某个古董论坛看到的,问他认不认识这些字。
五分钟前,父亲的回复来了:
“锦绣,这对玉器你从哪看到的?如果实物在你手上,立刻、马上带回家。这不是普通的古董。上面的文字是先秦时期的某种禁术记载,大意是‘时空之门,开则因果乱,合则阴阳平’。千万别碰,等我回来详谈。”
时空之门。
开则因果乱。
白锦绣猛地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她必须马上回家,必须在父亲回来前处理好一切。
电梯下行时,她打开手机监控App,调出家中的实时画面。
客厅里,叶城还坐在地毯上,背对着摄像头,看着窗外。
但下一秒,白锦绣的呼吸停止了。
因为监控画面里,叶城身后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抹暗红色的污渍。
那污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蔓延,像某种活物,在洁白的墙纸上蠕动、生长,最后凝固成一幅诡异的图案——
一只眼睛。
灰白色的、瞳孔涣散的、属于行尸的眼睛。
而在眼睛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找到你了。”
叶城也看到了。
他猛地转身,盯着那面墙。墙纸洁白如新,没有任何污渍,没有任何眼睛,没有任何血字。
但监控画面里,那些东西清晰可见。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触摸。墙面光滑,微凉,没有任何异常。
可当他抬头,看向天花板时——
那里,倒挂着一具尸体。
一具穿着破烂保安制服、半边脸缺失的、本该死在超市仓库里的行尸尸体。
它的灰白眼睛,正盯着他。
叶城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呼吸。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那具倒挂的尸体对视。
然后,尸体咧开嘴,露出残缺的牙齿,发出无声的笑。
“砰!”
一声闷响,尸体消失了。
墙上的血字消失了。
监控画面恢复正常。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叶城知道,发生了。因为他的左臂上,出现了一道新鲜的抓痕。不深,但渗着血。抓痕的形状,和行尸手指的弯曲角度,一模一样。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那道伤口。
然后,他走到电视前,对着摄像头,一字一句地说:
“白锦绣,你能看见,对吗?”
“这不是幻觉。这是两个时间线,开始重叠了。”
“我身上的‘因’,正在你的世界,产生‘果’。”
电视音箱里,传来白锦绣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她颤抖的声音:
“我十分钟后到家。叶城,待在那里,不要碰任何东西。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爸说,玉器上的文字,最后一句是:‘门开不闭,时空交错,至死方休。’”
“意思可能是,时空之门一旦打开,就无法关闭。除非…”
“除非什么?”叶城问。
“除非其中一个时间线,彻底消失。”
电话挂断了。
叶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这个干净、和平、充满希望的世界。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道新鲜的血痕。
“至死方休。”他轻声重复。
原来,奶奶说的祖训,真正的重量在这里。
不是一个人的生死。
是两个世界,只能活一个。
第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 白锦绣的父亲回家,揭示玉器的真正秘密。而叶城手臂上的伤口,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那似乎不是普通的抓伤,而是某种“标记”。两个时空的交错越来越频繁,白锦绣的公寓里,开始出现更多来自末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