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超市仓库里发出冷白的光。叶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用沾着血污的手指点亮。
“需要什么?食物?药品?武器?”
简单的问题。在末世,这是最常被问起,也最致命的问题。每一次物资交换都可能是陷阱,每一次求助都可能引来掠夺者。十年了,他早就学会不信任任何人。
可是这个叫白锦绣的女孩——如果她真的来自2026年——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天真的直接。不是试探,不是算计,就是单纯的询问。
叶城看了看自己肋下的伤,伤口边缘已经发红,这是感染的征兆。他又看了看地上那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和那板抗生素。阿莫西林,2026年生产的。在末世,这样未过期的抗生素足以换一把枪,或者三天的安全庇护。
他慢慢打字,每一个字都慎重得像是拆弹:
“抗生素不够。我需要头孢,或者更强的。伤口感染了。还有缝合工具,消毒酒精,干净纱布。食物,高热量的。如果可以,一把刀,不要太长,便于隐藏。”
按下发送前,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金子,或者这个时代的‘古董’。虽然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垃圾。”
白锦绣盘腿坐在衣帽间的羊毛地毯上,看着叶城发来的清单。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家里的物资——父亲是生存主义者,在郊区别墅有个装备齐全的安全屋,但她现在在市中心公寓,手头东西有限。
她起身跑向客厅的急救箱,拿出头孢、缝合包、酒精、纱布,又从厨房翻出能量棒、巧克力和几包军用压缩干粮。这些是上次和朋友去野外露营剩下的,一直扔在储物柜里。
刀…她犹豫了一下,走进书房。父亲收藏的刀具都在保险柜里,但书桌抽屉里有一把瑞士军刀,是她大学时买的,一直没用过。
回到衣帽间,她把这些东西堆在光门前,然后开始思考“交换”的问题。
金子?古董?
白锦绣打字:“不用交换。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2016年到2126年,这一百年,世界怎么了?”
她把药品和食物推进光门,瑞士军刀放在最后。在松手前,她犹豫了——把刀给一个完全陌生、来自末日的男人,真的明智吗?
但屏幕上,叶城的新消息跳了出来:
“2016年9月,一种病毒在东南亚爆发。最初被当作新型流感,三个月内传遍全球。感染者会出现高烧、咳血,然后死亡。但十二小时后,他们会‘醒来’,失去所有理智,只剩下进食本能。我们叫它们‘行尸’。”
白锦绣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病毒在空气、水、血液中传播。第一年,全球人口减少30%。第三年,政府崩溃。第五年,最后一个国家电网停止运行。现在,是病毒爆发后第十年。人类数量不足一亿,分散在几千个大小据点里。外面,是几十亿行尸,和更可怕的变异生物。”
叶城停顿了一下,继续打字:
“你的时代,还剩十年。”
瑞士军刀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锦绣跌坐回去,背靠着冰冷的衣柜门。她盯着手机屏幕,那些字在眼前跳动、重叠,变成无法理解的乱码。
不可能。这一定是某种恶作剧。2026年的世界,科技发达,医疗先进,怎么可能在十年后因为一场病毒就……
但叶城的描述太具体了。太冷静了。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就像一个医生在念病历。
她颤抖着手,打开浏览器,搜索“2016年病毒爆发记录”。
搜索结果很干净:2016年全球范围内确实有过几次流感爆发,最严重的一次是H5N1变种,但在各国合作下三个月内就控制住了。2021年还爆发过冠状病毒的变种,但也很快被疫苗压制。
没有任何关于“行尸”的记录。没有全球崩溃的新闻。历史书里,2016年到2026年这十年,是人类科技飞跃的十年:量子计算机商用化,可控核聚变取得突破,癌症治愈率提升到70%…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打字的手指都在抖,“我查了历史,2016年没有你说的病毒。你骗我。”
这一次,叶城的回复来得很快:
“你的历史被改写了。或者,我们所在的,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时间线。”
光门那边,叶城靠坐在墙边,一手按压着肋下的伤口,一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他嘴角那一丝近乎残酷的笑。
“白锦绣,我问你。2016年之后,有没有出现过全球性的、持续超过一个月的大规模停电?有没有国家突然封闭边境,而且再也没完全开放?有没有哪一年,国际航班数量锐减一半以上?”
白锦绣愣住了。
有。
2016年底,全球确实有过一场持续六周的“电网压力测试”,多个国家轮流停电。官方说法是测试新型智能电网的抗压能力。
2017年,十七个国家以“反恐”和“防疫”为由,无限期延长边境管制,其中几个小国至今没有完全开放。
2019年,国际民航组织发布报告,显示全球航班数量比2015年下降了40%,理由是“环保减排”和“区域局势紧张”。
这些事单独看都有合理解释,但如果连在一起…
“你是说,我们的政府…隐瞒了真相?”她打字。
“或者,真相被‘修正’了。”叶城回复,“在我这个时间线,有记录显示,2020年左右,几个大国联手启动了‘历史净化计划’,抹去了病毒爆发初期的部分记录,以免引发全球恐慌。但那时已经晚了,病毒变异速度超出所有人想象。”
他咳了几声,胸腔里传来破风箱般的声音:
“你给我的抗生素,2026年生产。在我的世界,2026年,所有制药厂都停工了。你喝的干净水,我这里有三年没见过。你呼吸的没有腐臭味的空气,对我来说是上辈子的记忆。”
“白锦绣,你不是在帮助一个一百年后的难民。你是在和另一个可能性的自己对话——那个活在病毒没有被控制住的时间线里的自己。”
衣帽间里一片死寂。
白锦绣看着那扇光门,看着门那边叶城模糊的轮廓。他正低着头,用她给的酒精清洗伤口,动作熟练得让她心头发紧。消毒,穿针,缝合。没有麻药,他只是咬着一块布,额头青筋暴起,但手很稳。
一针,两针,三针。
线穿过皮肉的声音细微却清晰,从光门那边传来。
白锦绣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圈发红。
回到衣帽间时,叶城已经缝合完毕,正在用纱布包扎。他拿起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十年没吃过巧克力了。”他在手机上打字,“谢谢。”
白锦绣鼻子一酸。
她重新坐下,把瑞士军刀推进光门:“刀给你。还有…如果你需要更多东西,我明天可以去买。告诉我你还缺什么。”
叶城捡起刀,打开主刀,手指试了试刃口。锋利的寒光映在他眼里。
“够了。这些够我活过今晚了。”他打字,“但你不能再来了。”
白锦绣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个。”叶城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仓库另一头。
白锦绣凑近光门,眯起眼睛。在叶城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照下,她看到仓库深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不是东西。
是个人形的轮廓,蜷缩在货架后面。它的头以不正常的角度歪着,一条手臂反折在背后,另一只手在地板上缓慢地抓挠,发出“嚓…嚓…嚓…”的声音。
“行尸。”叶城打字,“刚才我们的动静把它引来了。我肋骨断了,跑不动。所以今晚,要么它死,要么我死。”
他关掉手机屏幕,仓库陷入黑暗。
只有那扇光门,依然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照亮方寸之地,也照亮了货架后,那个正在慢慢站起来的黑影。
白锦绣捂住嘴,眼睁睁看着那黑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它——或者说他——曾经是个男人,穿着破烂的保安制服,半边脸没有了,裸露的下颌骨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任何神采,只是直勾勾地“看”向叶城的方向,或者更准确地说,看向光门散发出的光。
叶城没有动。
他靠在墙边,手里握着那把瑞士军刀,刀刃在光门映照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的起伏显示出他还活着。
行尸动了。
它迈出第一步,左腿拖在地上,发出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速度在加快。它闻到了活人的气味,闻到了血的味道。饥饿——那种永恒填不满的饥饿——驱使着它扑向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和光源旁那个温热的生命。
五米。三米。两米。
白锦绣想尖叫,想警告叶城,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想关掉光门,可根本不知道方法。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怪物扑向叶城——
就在行尸进入一米范围的刹那,叶城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扑。
他受伤的左肋撞在地上,剧痛让眼前一黑,但右手握着瑞士军刀,准确地、狠厉地、从下往上,刺进行尸的下颌,穿透上颚,刺入大脑。
刀尖卡在颅骨里。
行尸的动作骤然停止。它僵硬地站在原地,灰白的眼睛最后一次“看”向叶城,然后,像断线的木偶一样,轰然倒地。
叶城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新鲜的血从刚缝合的伤口渗出来,染红了纱布。但他还活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行尸的尸体从身上推开,然后对着光门的方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第一个。”他低声说,也不管白锦绣听不听得见。
然后,他捡起掉在旁边的手机,打字:
“它死了。但声音会引来更多。我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里。白锦绣,如果我活不过今晚,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的玉镯,是不是一对?另一只在哪里?”
白锦绣颤抖着手,从丝绒盒里拿出另一只玉镯。两只玉镯一模一样,在光门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是一对。另一只在我这里。”她打字,“怎么了?”
叶城看着屏幕,眼神复杂。
“我的玉佩,也是一对中的一半。我奶奶说过,叶家祖训:佩与镯合,可通阴阳,可越时空。我一直以为是迷信。”
“但现在,我有个猜测。”他缓缓打字,“这对玉器,可能不是连接了两个时间点。而是连接了两个可能性。”
“你的时间线,病毒被控制住了。我的时间线,病毒毁灭了世界。而我们,是这两个可能性之间唯一的桥梁。”
“所以,白锦绣,不要再来找我了。每一次连接,可能都在让两个时间线靠得更近。如果有一天,我的末日,渗进了你的时代…”
他没有打完这句话。
因为仓库深处,传来了更多的、此起彼伏的嘶吼声。
叶城猛地抬头,看向黑暗深处。那里,至少有三双灰白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
他抓起背包,把白锦绣给的物资塞进去,然后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冲向仓库后门。
“记住!”在撞开后门的最后一刻,他回头,对着光门的方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光门,在他离开的瞬间,开始闪烁、变暗,最后缩小成一个光点,彻底消失了。
衣帽间恢复如常。只有地上散落的急救箱、空了的储物柜,和手机上最后那行未发送的消息,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白锦绣坐在地毯上,看着空荡荡的衣柜前。
叶城的最后一句话,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
“保重。”
夜色笼罩下的废墟城市,叶城在断壁残垣间奔跑。身后,行尸的嘶吼越来越近。
但他脑海里想的,不是身后的追兵,不是肋下的剧痛,而是那扇光门,和门那边的女孩。
“保重。”
他对她说。
也对那个他永远回不去的、和平的年代说。
而在2026年的上海,白锦绣坐在黑暗中,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她和叶城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停留在叶城的警告:
“不要再来找我。”
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关掉页面。
窗外,东方明珠的灯光依然璀璨,黄浦江上的游轮拉响汽笛,远处传来深夜外卖摩托的引擎声。
这一切安宁、繁华、寻常。
而一扇光门之外,一百年后,一个男人正在末日废墟里逃亡。
白锦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打字:
“明天同一时间,我在这里等你。告诉我你的位置,我给你送更多药和食物。”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还有,叶城,你奶奶说的祖训,后面还有半句。我奶奶告诉我的是——”
“‘佩与镯合,可通阴阳,可越时空。’”
“‘然时空交错,因果纠缠,得此缘者,必承其重。’”
“我想知道,这‘重’,到底是什么。”
消息发送。
没有回复。
叶城的头像暗着,状态显示“离线”。
但白锦绣知道,他会在某个时刻看到。
在两个时空的缝隙里,在生与死的边缘。
而她的决定,已经做出了。
第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 叶城在废墟中寻找新的藏身之处,而白锦绣开始调查家族玉镯的秘密。两个时代的连接,似乎正在引发某种诡异的变化——白锦绣的公寓里,开始出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