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被我原样放了回去。我开始筹划。不动声色地咨询律师，梳理我们能称得上共同财产的每一分钱，甚至模拟了各种可能摊牌的场景。但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能将一切斩断得干干净净、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答案。那把钥匙，像一截冰冷的线头，我顺着它，就能抽出整团肮脏的乱麻。
我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玻璃杯沿贴上掌心，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囡囡被小朋友们拉着去看后院刚搭好的小型充气城堡了，赵维直起身，似乎舒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朝我这边扫来。隔着喧闹的人群和晃动的光影，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他对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温和、可靠，带着一点点处理完孩子事务后的、微不可察的放松。
我也勾起唇角，回了一个同样无懈可击的、属于赵太太的微笑。心里那潭水，却越发沉静冰冷。
快了。
就在我放下酒杯，准备走向餐台看看甜品是否需要补充时，别墅前庭通往草坪的那扇白色木栅栏小门，忽然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这声响其实不大，几乎淹没在孩子们的嬉闹和背景音乐里。但不知为何，我心头莫名一跳，视线瞬间被拽了过去。
一个男孩站在门口。
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有些皱巴巴的、不太合身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旧球鞋，鞋头磨损得厉害。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很廉价的、印着卡通火箭图案的塑料水壶，小脸有些脏，嘴唇微微干裂，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幽暗的火。那目光直勾勾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越过草坪上所有衣着光鲜的成年人，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人群中央的赵维。
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下一秒，男孩像一头蓄力已久的小豹子，猛地冲下了门前两级矮矮的台阶，蹬蹬蹬地踩过草坪，毫不犹豫地拨开挡路的宾客——一个端着果汁的女士被他撞得惊呼一声，橙黄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在淡绿色的草坪上溅开刺目的污渍。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男孩已经一头扎到了赵维跟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攥住了赵维浅蓝色衬衫的下摆，力气大得指节都泛了白。他仰起脸，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尖利颤抖，却清晰地刺穿了每一寸空气：
“爸爸！”
嗡——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又被猛地拉长了。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流淌着欢快的旋律，隔壁充气城堡里传来孩子们模糊的笑闹，但这些声音忽然都退得很远，很远。草坪上，以赵维和那个男孩为圆心，一股死寂般的真空迅速扩散开来。
所有交谈声、碰杯声、笑声，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惊愕的、茫然的、好奇的、探究的，齐刷刷地盯在了那两个人身上。我能看到离得近的几位太太，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社交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微微张开；男士们则皱起眉，交换着疑惑的眼神。端着托盘的侍者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囡囡正从充气城堡那边跑回来，手里举着个吹泡泡的小玩具，看到这一幕，也停下了脚步，小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变成了茫然和一点点不安。她看看那个陌生的男孩，又看看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的爸爸，下意识地朝我的方向望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