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清河县的第五日,黄河渡口。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天光像浸了水的宣纸,一层层从东边洇开。河风带着水腥味和泥沙的土腥,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来,吹得渡口破烂的草棚哗啦作响。棚柱上拴着的马匹不安地跺着蹄子,鼻子里喷出团团白气。
渡口叫“老鸹滩”,因滩涂上常年聚着成群的乌鸦得名。说是渡口,其实简陋得很:一道歪歪斜斜的木栈桥伸进河里,尽头系着两条破旧的渡船;岸边几间土坯房,是船家和脚夫歇脚的地方;再往远处,是一片稀疏的柳树林,枝条在风里乱舞,像无数瘦骨嶙峋的手。
林天扶着父亲林伯安,坐在草棚角落的一堆麻袋上。麻袋里不知装的什么,散发出一股霉味和谷糠味。他们身上裹着从清河县带出来的旧棉袄,但连日赶路,衣服早就被尘土和汗水浸得又硬又重,挡不住深秋清晨的寒气。
林伯安的伤还没好利索,胸口那一刀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奔波,老人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咳嗽时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每咳一声,林天的心就揪紧一分。
“爹,喝口水。”林天解下腰间的水囊,拔掉塞子,递过去。
水囊里的水是昨儿傍晚在一条小溪里灌的,已经凉透了。林伯安接过来,小口啜着,眼睛望着棚外浑浊的黄河水。河面很宽,对岸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不清,只隐约看见些灰黑的影子,像蹲伏的巨兽。
“这渡口……不太平。”林伯安喝完水,压低声音说。
林天点头。他也感觉到了。棚子里除了他们,还有七八个等船的人: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三个像是行商的汉子,还有一个独坐的老僧,闭着眼念经。看起来都是寻常百姓,但林天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是他的“琉璃印”强化了感知?还是纯粹的疑神疑鬼?
他把右手缩进袖子里。那半透明的症状这两天没再恶化,但也没好转。晏先生给的“定魂散”还剩三天的量,每天服用时,他能感觉到一股温流从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那种皮肉正在融化的诡异感觉。但药效一过,透明感就又清晰起来。
安魂玉贴身挂着,隔着衣服也能感到微微的暖意。这石头似乎真有点用,至少让他夜里能睡个囫囵觉,不至于被那些破碎的“回声”幻象惊醒。
“船来了!”棚外有人喊。
林天抬眼望去,雾蒙蒙的河面上,一条渡船正慢悠悠地靠过来。船不大,船身吃水很深,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晨雾里像只独眼。
等船的人陆续起身,收拾行李。林天也扶起父亲,背上包袱——里面除了干粮和几件换洗衣服,最重要的是那几卷竹简、骨片、断尘剑,还有贴身藏着的双鱼玉佩。每一样都可能是催命符,但每一样都不能丢。
父子俩跟着人群走上栈桥。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缝隙里能看到下面翻滚的黄河水,浑浊的泥黄色,卷着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淌。
船老大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披着件油光锃亮的皮袄,站在船头收钱:“一人二十文,行李另算。要快开船的交五十文,包你第一个过河!”
等船的人嘟囔着嫌贵,但还是老老实实掏钱。轮到林天时,他摸出四十文铜钱递过去。船老大接过钱,掂了掂,眼睛在林天脸上打了个转,又瞥了眼他身后的林伯安。
“老爷子身子骨行不行?我这船可不等人,半道儿要是……”船老大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撑得住。”林天简短回答,扶着父亲上船。
船身随着上船的人左右摇晃。船舱里已经挤了十几个人,再加上新上来的,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林天找了个靠船舷的位置,让父亲靠着船板坐下,自己挡在外侧。
船老大解开缆绳,竹篙一点,渡船晃晃悠悠离了栈桥,朝对岸划去。
河面上的雾更浓了。船行出一段后,回头已经看不见岸,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只有水声和船桨划水的哗啦声。乘客们都不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天抱紧包袱,眼睛警惕地扫视舱内每一个人。那两个货郎在低声商量什么,行商汉子闭目养神,妇人哄着哭闹的孩子,老僧还在念经……一切似乎正常。
但他右手的透明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不是伤口疼,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他悄悄掀开袖子一角,只见半透明的皮肤下,那些淡青色的血管此刻正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闪一闪,像呼吸的节奏。
这是……感应到了什么?
林天心里一紧,手按上腰间的断尘剑剑柄。晏先生说这把剑杀过“归一孽”,对那些怪物有克制作用。如果附近真有……
“呜——”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水底的号角声,忽然穿透浓雾传来。
船上所有人都惊得抬起头。那声音太古怪了,不像船号,不像兽吼,倒像……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呻吟。
“什、什么声音?”抱孩子的妇人声音发抖。
船老大脸色也变了,撑着竹篙的手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雾更浓了,浓得几乎化不开。能见度不到三丈,连船头都看不清。水声变得粘稠,哗啦声里夹杂着咕嘟咕嘟的气泡声,像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吐气。
“船家,快划啊!”一个行商汉子催促。
船老大咽了口唾沫,使劲划桨。但船速明显慢了,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林天趴在船舷往下看。浑浊的水面下,隐约有什么巨大的黑影在游弋,一闪而过,快得看不清形状。但那股阴冷、潮湿、带着腐朽气息的压迫感,正从水底升上来。
“爹,”他压低声音,“不对劲。”
林伯安已经坐直了身子,手摸向怀里——那里揣着那几枚古旧铜钱。铜钱此刻微微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水里有东西。”老人声音嘶哑,“不是活物。”
不是活物,那就是……“归一孽”?
林天握紧剑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如果在陆地上,他还能拼一拼。但在水里,在这么一条破船上,一旦打起来,整船人都得完蛋。
“诸位客官坐稳了!”船老大忽然大吼一声,竹篙猛地往水里一插,然后用力一撑!
渡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冲去!但刚冲出几丈,船底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船身剧烈一晃,差点翻过去!
“啊——!”乘客们尖叫起来,乱成一团。
林天死死抓住船舷,另一只手护住父亲。他看见船尾的水面,冒起一串巨大的气泡,然后,一个东西浮了上来。
那是一截……木头?
不,不是木头。是惨白的、被水泡得肿胀的手臂,有常人大腿那么粗,五指张开像蒲扇,指甲漆黑弯曲,长满绿毛。手臂只是一部分,更庞大的身体还隐在水下。
“水鬼!水鬼啊!”船老大吓得魂飞魄散,竹篙都拿不稳了。
那只巨手扒住船尾,用力往下拽!船尾开始下沉,河水咕嘟咕嘟涌进来!
“砍它!快砍它!”有人喊。
但谁都不敢上前。那只手太吓人了,散发出的恶臭几乎让人晕厥。
林天咬牙,拔出断尘剑!剑身出鞘的刹那,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刃上流动的锻打纹路在昏暗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冲向船尾,挥剑就砍!
剑刃斩在惨白的手臂上,发出“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烙上湿肉。手臂上顿时冒起一股黑烟,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漆黑的、像焦炭一样的骨头。那东西吃痛,发出一声闷在水里的惨嚎,松开了手。
但下一秒,更多的“手”从水里伸出来!两只、三只……足足五六只惨白的巨手,从不同方向扒住船舷,要把整条船拖下水!
“完了……完了……”船老大瘫坐在船头,喃喃自语。
乘客们哭喊、尖叫、乱窜。船身剧烈摇晃,开始倾覆。
林天眼睛红了。他不能死在这里,父亲更不能!他举起剑,准备再次砍下去——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的佛号响起。
那个一直闭目念经的老僧,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走到船舷边,双手合十,对着水里的怪物,缓缓开口: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撞钟一样在每个人心里震响。老僧每念一字,身上就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金光蔓延开来,笼罩住整条渡船。
水里的怪物像被烫到一样,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些巨手慌忙松开,缩回水里。黑烟从水面升起,恶臭更浓。
“速离此地。”老僧回头,对船老大说。
船老大如梦初醒,连滚爬爬抓起竹篙,拼命划桨。渡船像逃命一样冲进浓雾,身后传来水花翻腾的声音,但怪物没有再追来。
雾渐渐散了。对岸的轮廓清晰起来,是个简陋的码头,几间茅屋,几棵枯树。
船靠岸时,所有人都瘫软在地,半天站不起来。船老大跪在船头,对着老僧砰砰磕头:“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老僧摆摆手,走下船,头也不回地朝岸上走去。
林天扶着父亲下船,眼睛一直盯着老僧的背影。那僧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背微微佝偻,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行脚僧。但刚才那金光、那六字真言……
“大师请留步!”林天追上去。
老僧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那是一张很平凡的脸,皱纹深刻,眼睛却异常清亮,像能看透人心。
“施主有事?”老僧问。
“大师刚才……”林天斟酌着词句,“那水里的东西,您知道是什么?”
老僧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右手袖口——那里露出一截半透明的皮肤。林天下意识想缩回手,但老僧已经移开目光。
“是‘水怨’。”老僧缓缓道,“生前溺死之人,怨气不散,被‘归一’之力侵染,化作此物。以活人精气为食,尤喜身负‘异象’之人。”
他顿了顿:“施主,你身上的‘琉璃印’,于你既是机缘,也是祸根。这一路南下,怕是不得安宁。”
林天心头一震:“大师知道‘琉璃印’?”
“略知一二。”老僧双手合十,“贫僧法号慧觉,来自嵩山少林。此番北上,正是为探查‘归一孽’异动。施主若信得过,可随贫僧同行一段,待到了汴京,自有去处。”
少林?慧觉?
林天想起《验异录》里提到过,前朝曾有少林高僧协助封印“回声节点”。难道少林寺也是“守序者”的一员?
“大师好意,晚辈心领。”林天恭敬行礼,“但晚辈已有去处,不便同行。”
他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晏先生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慧觉也不强求,点点头:“既如此,贫僧赠施主一言:南行路上,莫近水,莫夜行,莫信巧言。若遇大难,可念‘六字大明咒’,或能暂保平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木牌,递给林天:“此乃寺中开光之物,虽不能驱邪,但可警示——若木牌无故碎裂,便是大凶之兆。”
林天接过木牌。入手温润,刻着个“佛”字,笔力遒劲。
“多谢大师。”
慧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林天走回父亲身边。林伯安看着他手里的木牌,低声问:“信得过吗?”
“不知道。”林天把木牌收好,“但多个防备,总是好的。”
他们在渡口边的小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热茶,就着干粮吃早饭。茶是劣质的粗茶,又苦又涩,但热腾腾的下肚,总算驱散了些寒意。
林天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渡口渐渐热闹起来,又有几条船靠岸,下来各色人等:行商、农夫、军汉、还有几个穿着绸缎、像是大户人家仆役的人。
其中一个仆役打扮的汉子,在茶摊另一头坐下,要了碗茶,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林天这边。
林天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他认得——和清河县那些黑衣人很像,虽然穿着不同,但那种藏在恭敬表象下的审视和冰冷,一模一样。
“爹,”他压低声音,“我们被盯上了。”
林伯安也察觉到了,手悄悄摸向怀里:“不止一个。左边那个卖枣的,右边那个补鞋的,都有问题。”
林天用眼角余光扫过去。果然,茶摊左侧有个推着小车卖枣的汉子,车上的枣子摆得整整齐齐,但他自己一个没吃,眼神总往这边飘。右侧树下坐着个补鞋匠,手里拿着锥子,却半天没动一下,耳朵微微侧向这边。
至少三个人。可能还有更多藏在暗处。
“归一教”的人?还是朝廷的探子?或者……别的什么势力?
“吃完就走。”林天说,“不能在这里动手。”
父子俩加快速度,几口吃完干粮,喝完茶,付了钱,起身离开茶摊。他们故意往人多的地方走,混进刚下船的人群里。
那几个盯梢的人也立刻起身,不远不近地跟着。
穿过渡口小镇,前面是条官道,通往南边的汴京。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视野开阔,无处藏身。
林天心念急转。硬拼肯定不行,父亲有伤,自己经验不足,对方人多。只能智取。
他看见前方路旁有片小树林,林子不深,但足够暂时隐蔽。
“爹,进林子。”
两人加快脚步,钻进树林。林子里的树多是杨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但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进林子,林天立刻拉着父亲躲到一棵粗大的杨树后面,屏住呼吸。
片刻后,三个盯梢的人追了进来。他们显然不是新手,进林子后立刻散开,呈扇形搜索,动作轻捷,手里都摸出了兵器——短刀、匕首、还有……弩。
军用弩!
林天瞳孔一缩。能用军弩的,绝不是普通江湖势力。
三个搜索者渐渐靠近他们藏身的大树。林天握紧断尘剑,心跳如鼓。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太响了,得控制住……
就在最前面的搜索者距离大树只有三步时,林天忽然从树后闪出,一剑直刺对方咽喉!
这一下快如闪电,对方根本没想到他会主动出击,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那人被震得后退两步,但另外两人已经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天儿小心!”林伯安也从树后冲出,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虽然年老体弱,但招式还在,勉强挡住右侧那人的攻击。
林天不敢恋战,断尘剑一抖,剑光如匹练般洒开,逼退正面的敌人,然后转身一剑刺向左侧那人的肋下!那人急忙闪避,林天趁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人惨叫倒地。但正面的敌人已经再次扑上,手里的军弩抬起,扣动扳机!
弩箭离弦,直射林天面门!
太快了!林天根本来不及躲,只能本能地偏头——
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钉在后面的树干上,箭羽嗡嗡颤动。
林天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因为那人已经拔出短刀,贴身近战!刀法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好手。
另一边,林伯安渐渐不支。他毕竟有伤在身,对手又年轻力壮,几招下来就被逼得连连后退,手臂、肩膀各中一刀,鲜血直流。
“爹!”林天急红了眼,不顾一切地猛攻,想逼退眼前的敌人去救父亲。
但对手看穿了他的意图,死死缠住他,刀光织成一张网,让他脱身不得。
眼看林伯安就要支撑不住——
“嗖!嗖!嗖!”
三支羽箭从林子外射来,精准地钉在三个敌人脚前的地面上!箭杆入土半尺,箭尾的白色羽毛在风里颤动。
“什么人?!”使弩的敌人厉声喝问。
林子外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高挑,穿着猎装,外罩一件暗红色斗篷,长发束成马尾,眉眼英气,手里挽着一张长弓。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也都穿着劲装,腰佩刀剑。
女子扫了一眼场中情况,目光在林伯安的伤口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那三个敌人,冷冷开口:
“光天化日,官道之旁,行凶杀人。你们是哪一路的?”
使弩的汉子脸色变了变,抱拳道:“这位女侠,我们是奉上命捉拿逃犯,还请行个方便。”
“逃犯?”女子挑眉,“可有海捕文书?可有官府印信?”
“这……”汉子语塞。
“没有就是私刑。”女子语气转厉,“滚。”
三个敌人对视一眼,显然不甘心,但看对方人数相当,而且那女子刚才露的那手箭术,绝非常人。权衡利弊后,为首的汉子咬牙道:“好,今天给女侠面子。我们走!”
他们扶起受伤的同伴,迅速退出林子,消失在官道上。
女子这才放下弓,走到林伯安面前:“老爷子伤得不轻。阿虎,拿金疮药来。”
她身后一个圆脸青年应声上前,从怀里掏出药瓶。女子接过,亲自给林伯安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显然是常做这事。
林天警惕地看着她,手里还握着剑。
女子处理完伤口,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小兄弟,剑可以收起来了。我们要是坏人,刚才就不会救你们。”
林天这才收剑入鞘,抱拳道:“多谢女侠救命之恩。敢问尊姓大名?”
“我叫红绡。”女子爽快地说,“这两个是我的同伴,阿虎,阿豹。我们是从北边来的镖师,押一趟暗镖去汴京。”
镖师?林天不太信。刚才那三箭,准头、力度都远超普通镖师。而且她处理伤口的手法,更像……军中的人。
但他没点破,只是再次道谢。
“老爷子这伤,得静养几天。”红绡说,“前面十里有个镇子,叫‘平安驿’,有客栈医馆。不如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天犹豫。萍水相逢,对方又身份不明……
“天儿,”林伯安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听这位女侠的。”
林天看向父亲。老人冲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暗示。
“……好。”林天最终同意,“那就麻烦红绡姑娘了。”
红绡笑了:“不麻烦。阿虎,阿豹,帮忙扶着老爷子。”
两个青年上前,一左一右搀起林伯安。一行人走出林子,上了官道。
红绡走在前面,林天跟在她身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走了一段,红绡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林天能听见:
“小兄弟,你身上那枚玉佩……最好收好些。刚才那几个人,就是冲它来的。”
林天心头剧震,猛地转头看她。
红绡侧过脸,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然后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留下林天一个人,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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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驿,悦来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个稍大的农家院,前院搭了棚子摆几张桌子,后院几间土坯房当客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妇人,姓王,嗓门大,人也热情。
“哎呀,老爷子伤成这样!快,快进屋!”王老板娘看见林伯安满身是血,吓了一跳,连忙腾出最好的东厢房,又打发伙计去请郎中。
林天和红绡三人扶着林伯安进屋躺下。不一会儿,郎中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看了看伤口,把了脉,摇头道:“伤口倒是不深,但失血过多,加上风寒入体,元气大伤。得好好养着,不能再奔波了。”
他开了方子,嘱咐按时服药,忌生冷油腻,又收了诊金,这才离去。
红绡让阿虎去抓药,自己和阿豹在院里守着。林天坐在父亲床边,看着老人蜡黄的脸,心里一阵阵发紧。
“爹,感觉怎么样?”
林伯安勉强笑笑:“死不了。倒是你……脸上那伤,让郎中看看。”
林天这才想起脸颊被弩箭擦伤,摸了摸,已经结痂了,不碍事。
“那位红绡姑娘……”林伯安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不像普通镖师。”林天说,“她认得玉佩,还知道有人冲着它来。爹,你刚才为什么答应跟他们一起走?”
林伯安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我认得她腰间那块牌子。”
“牌子?”
“嗯。”林伯安声音更低了,“她斗篷下面,腰带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燕’字。那是……北地‘燕云镖局’的标记。而燕云镖局的背后,是‘守序者’。”
守序者?
林天想起晏先生,想起那些青衣人。红绡也是“守序者”的人?那她是来保护他们,还是来……监视?或者抢夺玉佩?
“她救了我们,至少暂时没恶意。”林伯安说,“我们现在势单力薄,有她同行,能省去不少麻烦。至于玉佩……见机行事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红绡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热粥和一碟咸菜。
“老爷子,小林兄弟,先吃点东西。”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药已经煎上了,一会儿就好。”
林天起身道谢。红绡摆摆手,在床边凳子上坐下,看着林伯安:“老爷子,恕我直言,您这伤,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汴京。”林伯安说,“投奔亲戚。”
“汴京啊……”红绡若有所思,“那可还远着呢。这一路上不太平,你们父子俩,怕是难走。”
她顿了顿,看向林天:“小林兄弟身手不错,但经验不足。刚才在林子,你要是不急着抢攻,等他们再近些,一剑就能解决领头的,剩下两个就好办了。”
林天脸一红。他确实太急了。
“红绡姑娘说得是。”
“叫我红绡就行。”红绡笑了笑,“我看你用的剑……不是凡品。能给我看看吗?”
林天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断尘剑递过去。红绡接过,拔出一截剑身,眼睛一亮:“好剑!这锻纹……是‘龙泉古法’,现在会这手艺的匠人可不多了。而且……”
她用手指轻弹剑身,剑鸣悠长,隐隐带着某种韵律。
“这剑饮过‘孽血’。”红绡肯定地说,“杀过‘归一孽’,对吧?”
林天心头一紧,没承认也没否认。
红绡把剑还给他,也不追问,转而说:“你们在渡口遇到水怨,又被人追杀,这一路的凶险,怕是才开始。这样吧,反正我们也要去汴京,不如结伴同行。路上有个照应,到了汴京再各奔东西。如何?”
林天看向父亲。林伯安微微点头。
“那就……多谢红绡姐了。”林天改了称呼。
红绡笑容更盛:“这才对嘛。放心,有我在,保你们平安到汴京。”
她起身出去,说去看看药煎好没有。屋里又只剩下父子俩。
“爹,”林天低声说,“她真是‘守序者’?”
“十有八九。”林伯安道,“但‘守序者’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晏先生是,那些青衣人是,这个红绡也是……但他们各自为谁效力,不好说。”
“那我们……”
“走一步看一步。”林伯安闭上眼睛,“先养伤。到了汴京,找到‘回春堂’,再做打算。”
傍晚时分,阿虎抓药回来了。红绡亲自煎药,端给林伯安服下。老人喝了药,沉沉睡去。
林天坐在院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阿虎阿豹在墙角擦拭兵器,红绡在井边打水洗脸,洗去一路风尘。
“小林兄弟,”红绡擦干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聊聊?”
林天点头。
“你们从清河县来?”红绡开门见山。
“……是。”
“那应该知道,清河县最近不太平。”红绡看着他的眼睛,“刘铁匠的妻子死了,张货郎上吊了,还有个老仵作和他儿子失踪了。衙门说是自尽,但……我不信。”
林天手心又开始冒汗。
“巧的是,”红绡继续说,“我正好在清河县有个眼线。他说,失踪的那对父子,姓林。老的叫林伯安,是个仵作;小的叫林天,从小跟着学手艺。而前几天,有人在黑风岭附近,看见一对父子模样的赶路人,老的受伤,小的背着把古剑。”
她顿了顿:“更巧的是,我那个眼线还说,林仵作父子失踪前,家里遭了贼,但什么都没丢——除了从刘陈氏尸体上取走的一枚前唐玉佩。”
林天全身绷紧,手按上剑柄。
红绡却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要真是来抢玉佩的,刚才在林子就不会救你们了。”
她收敛笑容,正色道:“林天,我直说了吧。我是‘守序者’北地分舵的镖头,奉命追查一批流失的‘回声秘宝’。双鱼玉佩是其中之一,它不能落在‘归一教’手里,也不能落在朝廷某些人手里。我的任务,是护送它——以及它的持有者——安全抵达汴京总舵。”
林天盯着她:“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红绡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非金非木,暗青色,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一个“守”字。和那些青衣人面具上的字一样。
“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和晏先生给的一模一样,“‘定魂散’,对吧?晏静之给你的。他也是我们的人,虽然……性子有点独来独往。”
林天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气味一样。他心里的戒备稍微放下些。
“晏先生他……”
“他在清河县善后。”红绡说,“‘归一教’这次动作很大,不光派了水怨,还调了一批好手。晏静之留在那儿,是为了拖住他们,给我们争取时间。”
她收起令牌和瓷瓶:“林天,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有些事,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第一,你和你爹现在很危险,‘归一教’和朝廷的密探都在找你们;第二,我是来帮你们的;第三,到了汴京总舵,自然会有人解答你的疑惑。”
林天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问:“‘琉璃印’……有救吗?”
红绡眼神一黯:“有。但很难。总舵有典籍记载,也有高人坐镇。到了那儿,或许能找到办法。但前提是……你得活着到那儿。”
她站起身:“今晚我守夜,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红绡走后,林天独自坐在院里。夜风很凉,吹得他头脑清醒了些。
红绡的话,他信了七分。但还有三分疑虑——为什么“守序者”对玉佩这么重视?仅仅是因为它关系着“回声秘宝”?还是另有隐情?
还有父亲……他似乎对“守序者”有所了解,但又讳莫如深。他师父,那个留下铜钱的神秘老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林天回到房里,父亲已经睡熟了。他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右手又开始刺痛。他抬起手,对着窗外的月光看。透明的地方又扩大了,现在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掌,连手腕都开始变得半透明。皮肤下的血管和骨骼清晰可见,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琉璃工艺品。
美,但诡异。而且……脆弱。
他想起晏先生的话:“身渐化琉璃,终成回声之囚。”
不能等到完全琉璃化。必须尽快到汴京。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半夜,林天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是……歌声?
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是个女子的声音,唱的调子很古怪,不是宋词,也不是胡曲,倒像是……祭祀的祷歌?
林天坐起身,发现父亲也醒了,正侧耳倾听。
“爹,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林伯安脸色凝重,“是‘招魂歌’。”
“招魂?”
“嗯。”林伯安挣扎着坐起来,“用特殊调子吟唱,能引来游魂野鬼,也能……唤醒沉睡的‘回声’。”
歌声越来越清晰。林天听清了歌词,是古语,他听不懂,但每个音节都像带着钩子,往人脑子里钻。他感到一阵头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叠——
不是幻象。是真的在重叠。
他看见房间的土墙变成了青砖,桌椅变成了矮榻,油灯变成了蜡烛……像是另一个时代的景象,叠加在现实之上。
“回声……被触发了。”林伯安咬牙,从怀里掏出铜钱。
铜钱嗡嗡震动,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将两人笼罩。重叠的景象顿时淡去一些,但歌声还在继续。
“在那边!”林天指向窗外。
歌声是从镇子西头传来的。他抓起断尘剑,就要冲出去。
“别去!”林伯安拉住他,“这是陷阱!故意引你出去的!”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撞开!
红绡冲了进来,手里握着长弓,箭已上弦:“收拾东西,快走!他们找来了!”
“谁?”林天问。
“归一教!”红绡脸色发白,“来了至少十个人,带队的是个‘祭司’!那招魂歌就是他唱的!”
阿虎阿豹也冲进来,手里都拿着兵器:“红绡姐,前后门都被堵了!”
红绡当机立断:“从后窗走!去马厩,抢马!”
她一脚踹开后窗,率先跳出去。林天扶着父亲跟上,阿虎阿豹断后。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客栈其他客人被歌声惊醒,有的开窗看,有的往外跑,但刚跑到门口就被黑衣人拦住,一刀一个,毫不留情。
血腥味弥漫开来。
红绡弯弓搭箭,连珠三箭,射倒三个堵路的黑衣人:“跟我来!”
一行人冲向后院马厩。马厩里拴着五六匹马,被厮杀声惊得嘶鸣乱跳。红绡砍断缰绳,挑了匹最壮的黑马:“林天,带你爹上这匹!阿虎阿豹,你们骑那两匹!”
林天把父亲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坐在后面。红绡骑上另一匹白马,阿虎阿豹各骑一匹。
“冲出去!”红绡一马当先,冲向院门。
院门口守着四个黑衣人,见他们冲来,举刀就砍。红绡马速不减,长弓横扫,弓弦如刀,瞬间割开两人咽喉!另外两人被阿虎阿豹补刀砍倒。
冲出客栈,街上已经是一片混乱。黑衣人在追杀逃出来的客人,惨叫声不绝于耳。而在镇子西头,一个身穿黑袍、头戴高冠的人正站在屋顶上,双手高举,仰天长啸——招魂歌正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那应该就是“祭司”。
祭司看见了他们,歌声骤停,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所有黑衣人立刻放弃追杀其他人,全部朝他们围拢过来!
“走!”红绡一夹马腹,白马如箭般冲出。
林天紧紧抱住父亲,黑马紧随其后。阿虎阿豹在两侧护卫。
黑衣人紧追不舍,有的骑马,有的徒步,还有的……在屋顶上跳跃,速度快得惊人。
“是‘影奴’!”红绡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归一教的死士,没有痛觉,不知恐惧。被他们盯上,不死不休!”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擦着林天的耳朵飞过。他回头,看见追兵里有人端着弩机,正在上弦。
“低头!”红绡厉喝,同时回身一箭,射倒那个弩手。
但更多的箭射来。阿虎闷哼一声,肩膀上中了一箭,差点摔下马。
“阿虎!”红绡急喊。
“我没事!”阿虎咬牙拔掉箭矢,继续策马狂奔。
冲出镇子,上了官道。但追兵还是紧咬着不放,而且距离在拉近——他们的马更好,骑术也更精。
这样下去,迟早被追上。
林天心一横,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牌——慧觉和尚给的。他用力一捏——
“咔嚓。”
木牌碎了。
几乎就在同时,前方道路旁的树林里,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佛号:
“阿弥陀佛!”
金光大盛!
一个身影从林中走出,正是慧觉。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金光如实质般扩散开来,将整段官道笼罩。
追兵的马匹被金光一照,惊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黑衣人掀翻在地。那些“影奴”也像被烫到一样,发出惨叫,连连后退。
只有那个祭司,站在远处屋顶上,冷冷看着。
“少林秃驴,也来多管闲事。”祭司声音沙哑,“今日之事,记下了。我们还会再见。”
他一挥袍袖,所有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慧觉收回金光,走到林天马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碎木牌,叹道:“施主果然逢凶了。”
林天下马行礼:“多谢大师再次相救。”
慧觉摆摆手,看向红绡:“这位女施主是……”
“晚辈红绡,见过慧觉大师。”红绡下马行礼,态度恭敬。
慧觉点点头,又看向林伯安,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这位老施主,可是姓林?”
林伯安一愣:“正是。大师认得我?”
“不认得你,但认得你身上的气息。”慧觉缓缓道,“三十年前,嵩山脚下,老衲曾与一位身怀‘护法铜钱’的居士有一面之缘。那位居士,是你什么人?”
林伯安浑身一震:“那……那是家师。”
慧觉长叹一声:“果然。你师父他……可还安好?”
“师父他……二十年前就已仙逝了。”林伯安声音低沉。
慧觉沉默良久,才道:“逝者已矣。老衲此番北上,除了探查‘归一’异动,也是受你师父当年所托,寻访他的后人,告知一些……未尽之事。”
他看了看周围:“此地不宜久留。前方二十里有座荒庙,可暂避一时。诸位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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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庙残垣,夜风如刀。
庙不知供的什么神,泥塑早已坍塌,只剩半截身子歪在供台上,面目模糊。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月光从破洞泻下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上积着尘土和枯叶,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
慧觉在庙中央生了堆火,火光跳跃,稍微驱散了些寒意和阴森。红绡检查阿虎的箭伤,重新上药包扎。林伯安靠在墙边,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憔悴。
林天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慧觉递过来的一碗热水。热水里泡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喝下去暖洋洋的,连右手的刺痛都减轻了些。
“大师,”他放下碗,“您说受我师祖所托……是什么事?”
慧觉拨了拨火堆,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你师祖,俗家姓陈,单名一个‘默’字。三十年前,他是‘守序者’北地分舵的掌令使,位高权重,掌管燕云十六州所有‘回声节点’的封印和巡查。”
林伯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师父他……从来没提过!”
“他不能说。”慧觉缓缓道,“‘守序者’有铁律,凡退出组织者,须抹去所有相关记忆。但你师祖当年不是自愿退出,他是……被逼走的。”
“被谁?”
“朝廷。”慧觉眼神深邃,“景祐三年,宫中传出密令,要‘守序者’交出所有‘回声秘宝’的钥匙和地图,由朝廷统一保管。理由是防止落入辽国或乱党之手,实则是想掌控‘回声’之力,窥探天机,甚至……逆转天命。”
林天想起羊皮夹层里的字条:“景祐三年,南唐秘使埋骨于此。”
时间对上了。
“你师祖坚决反对。”慧觉继续说,“他认为‘回声’之力非人力可掌控,强行干预,必遭天谴。而且朝廷中派系林立,若秘宝落入奸臣之手,后果不堪设想。但他的顶头上司,当时的北地总舵主,迫于压力,答应了朝廷的要求。”
火堆噼啪爆了个火星。
“你师祖一怒之下,盗走了部分最重要的钥匙和地图——包括那对双鱼玉佩,以及记载‘十六声’完整方位的一卷龙骨图。然后他叛出组织,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慧觉看向林伯安:“他收你为徒,传你仵作手艺,却从不提过往,就是怕连累你。那些护法铜钱,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保障。铜钱上的符文,是他用毕生功力刻下的,一旦感应到‘归一’之力或‘回声’异常,就会自动激发,护主周全。”
林伯安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几枚铜钱。铜钱此刻安静地躺在他手心,表面暗金色,符文隐没,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古钱。
“师父他……为什么选我?”老人声音哽咽。
“因为你心地纯良,且命格特殊。”慧觉道,“‘守序者’挑选传人,首重心性,次看天赋。你虽无‘琉璃印’,但天生能感应阴邪之气,是学封印术的好材料。你师父本打算等你成年后,再慢慢告诉你真相,引你入道。可惜……他没等到那天。”
庙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红绡忽然开口:“大师,您说的龙骨图……是不是一卷用某种兽骨磨薄后制成的图卷,展开后能看到燕云十六州的立体光影?”
慧觉看向她:“你知道?”
红绡深吸一口气:“三个月前,总舵秘库失窃,丢失了三样东西:龙骨图、一对双鱼玉佩,还有……半块‘镇魂令’。盗窃者身份不明,但现场留下了‘归一教’的标记。总舵主大怒,下令北地分舵全力追查,务必追回失物。”
她看向林天:“所以,你手里的玉佩,很可能就是失窃的那对之一。而追杀你们的人,不光是‘归一教’,恐怕还有……总舵派来‘清理门户’的人。”
林天浑身发冷。清理门户?意思是……“守序者”内部也有人要杀他们?
“红绡姑娘,”慧觉缓缓道,“你既是北地分舵的镖头,为何要帮他们?不怕总舵怪罪?”
红绡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因为我也不信总舵主了。这次失窃太过蹊跷,秘库守卫森严,外人绝难潜入。而且失窃的三样东西,恰好是开启‘十六声’核心封印的关键。时间点又卡在辽国蠢蠢欲动、朝廷暗中施压的节骨眼上……我不觉得是巧合。”
她看向林天,眼神认真:“林天,你师祖盗走钥匙和地图,是为了不让它们落入奸人之手。你现在拿着这些东西,处境比你师祖当年更危险。但我信你师父的眼光——他选你爹做传人,你爹又养出你这样的儿子,你们林家,不是贪图力量之辈。”
她顿了顿:“所以我帮你,不光是奉命,也是本心。这些东西,绝不能落在‘归一教’手里,也不能让总舵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得逞。”
林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龙骨图……是什么样子?”
红绡描述:“据说是一卷用龙颈骨磨制的薄片,长三尺,宽一尺,平时卷起如普通卷轴,展开后以特殊方法激发,会浮现出燕云十六州的山川地理,以及十六个‘回声节点’的精确位置。但激发方法……只有历代掌令使知道。”
林天看向父亲。林伯安摇头:“师父从没提过。”
慧觉道:“陈默居士当年带走龙骨图时,应该已经做好了安排。或许……他把激发方法,藏在了别的什么地方。”
藏在了哪里?
林天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起黑风岭洞穴里,那些竹简中有一卷特别厚,卷轴两端的轴头是玉制的,雕成兽首形状。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
“红绡姐,”他急声问,“龙骨图的轴头,是不是雕成某种兽首?”
红绡一愣:“你怎么知道?据记载,龙骨图两端轴头是白玉雕的‘螭龙首’,龙口含珠,珠可转动。”
螭龙首。那卷厚竹简的轴头,正是白玉螭龙首!只是当时光线昏暗,他没看清龙口是否含珠。
“在我这儿。”林天从包袱里取出那卷竹简,小心展开。
众人围拢过来。竹简上刻的是普通的篆书,内容是关于“回声”现象的一些记载,并无特别。但轴头的白玉螭龙首,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慧觉接过竹简,仔细查看龙首。片刻后,他手指轻轻按在龙眼上——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龙口缓缓张开,里面果然含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赤红色,像凝固的血滴。
“这是……‘血睛珠’?”红绡惊呼,“传说中以千年朱砂混合人血炼制,专破幻象,显真形!”
慧觉点头,手指在珠子上轻轻一捻。珠子转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
随着珠子转动,竹简上的文字开始变化——不是字迹改变,而是每个字都浮了起来,脱离竹片,在半空中重新排列组合,最后形成一幅立体的、光影流动的地图!
正是燕云十六州!
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所有细节纤毫毕现。而在地图上,十六个光点熠熠生辉,位置与羊皮地图上的标记一一对应,但更精确,更详细。每个光点旁还有小字标注,写着节点的名称和特性:
“蓟州·兵戈声”、“檀州·风沙声”、“顺州·号角声”、“儒州·读书声”、“妫州·梵呗声”、“武州·弓弦声”……
而在地图中央,也就是汴京附近,还有一个更大的、金色的光点,标注是:“总枢·人间声”。
“这就是……完整的‘燕云十六声’……”红绡喃喃道,眼中满是震撼。
林天也看呆了。光影地图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美得如梦似幻。他能感觉到地图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和骨片、玉佩同源,但更宏大,更浩瀚。
“原来师父把龙骨图的内容,藏在了普通竹简里。”林伯安苦笑,“真是……谁能想到呢?”
慧觉收回手,光影地图渐渐消散,文字落回竹简,恢复原状。他把竹简还给林天:“此物关系重大,务必收好。除了在场之人,绝不可再示于他人。”
林天重重点头,收起竹简。
“现在你们知道了,”慧觉看着他们,“‘十六声’不仅是一套封印体系,更是一张巨大的‘网’,覆盖整个燕云地区。每个节点都在监控和调节‘回声’的波动,防止其失控。而总枢‘人间声’,是这张网的核心,也是……连接所有‘琉璃印’者的中枢。”
他看向林天:“你的琉璃化,或许到了‘人间声’,能找到根治之法。但这条路,注定凶险万分。‘归一教’想毁了这张网,让‘回声’彻底失控,吞噬现实。朝廷某些人想掌控这张网,为己所用。而‘守序者’内部……恐怕也并非铁板一块。”
红绡咬牙:“大师说得对。总舵主这些年越来越独断专行,很多老人都被排挤走了。这次秘库失窃,我怀疑……有内鬼。”
“所以,”慧觉总结,“你们不能直接去汴京总舵。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去哪儿?”林天问。
慧觉和红绡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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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荒庙里的火光渐渐暗淡。
慧觉大师已经离去,他说要继续北上,调查“归一教”的异动,并设法牵制那个祭司。临行前,他给了林天一串佛珠,共十八颗,每颗都刻着微型的六字真言。
“若遇大凶,捻珠诵经,或可保一时平安。”老僧如是说。
红绡决定护送林天父子去“回春堂”。她说那里是“守序者”在汴京城外的一处秘密据点,主事人姓赵,是她父亲的旧识,值得信任。
“赵掌柜表面上是药铺老板,实际上是北地分舵的老资格,虽然这些年被总舵边缘化,但人脉和手段都在。到了那儿,至少能暂时安全。”红绡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林天扶起父亲。林伯安服了药,又休息了几个时辰,精神好了些,但走路还是虚浮。阿虎的箭伤不重,包扎后已无大碍,阿豹则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警惕,始终注意着四周动静。
五人出了荒庙,骑上马,绕开官道,改走小路。红绡对这一带很熟,专挑偏僻难行的路径,虽然慢,但安全。
路上,林天忍不住问:“红绡姐,你刚才说‘回春堂’的赵掌柜是你父亲的旧识……你父亲也是‘守序者’?”
红绡沉默片刻,才道:“我爹曾是北地分舵的副舵主,十五年前在一次任务中……殉职了。赵掌柜是他结拜兄弟,我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她语气平静,但林天能听出里面的伤感。
“对不起。”
“没什么。”红绡摇摇头,“干我们这行的,早就有觉悟。我爹常说,‘守序’二字,看着光鲜,实则沉重。要守的不光是‘回声’的平衡,还有人心里的那条线——力量该用在哪儿,不该用在哪儿,得分得清。”
她看向林天:“你师祖当年叛出组织,就是因为有人越过了那条线。你现在拿着钥匙和地图,等于是握着打开‘十六声’的权限。林天,你得想清楚,你要用这力量做什么。”
林天愣住。他一路奔逃,只想着活命、救父亲、治好自己的琉璃化,从没想过“要用这力量做什么”。
是啊,如果真到了“人间声”,掌握了“回声”之力,他要用来干什么?报仇?自保?还是……像师祖那样,守护某种平衡?
他不知道。
“我……还没想好。”他老实说。
红绡笑了:“不急。你还年轻,路还长。但记住,力量本身无善恶,全看用它的人。你师祖选了你爹,你爹养大了你,我相信他们的眼光。”
她策马向前,不再多说。
林天落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红绡看起来只比他大几岁,但行事老练,心思缜密,肩上扛着的担子,比他重得多。
他又看了看父亲。老人伏在马背上,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显然在忍受伤痛的折磨。
都是为了保护他。
为了保护他这个身负“琉璃印”、怀揣秘宝、被多方追杀的“祸根”。
林天握紧缰绳,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一直被人保护。他得变强,强到能保护父亲,强到能在这乱局中站稳脚跟。
右手又传来刺痛。他低头看,透明已经蔓延到小臂,皮肤下的血管和骨骼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像一件即将完成的琉璃艺术品。
美,但易碎。
他想起晏先生的话:“身渐化琉璃,终成回声之囚。”
也想起慧觉的话:“到了‘人间声’,或许能找到根治之法。”
必须活下去。必须到汴京。必须找到“回春堂”,找到赵掌柜,然后……去“人间声”。
午时,他们在一处山涧旁休息,饮马,吃干粮。红绡爬到高处瞭望,确认没有追兵。
林天坐在溪边,撩水洗脸。溪水很凉,刺激得他精神一振。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双鱼玉佩,对着阳光看。
油脂般的黄色沁色在阳光下更明显了,但背面那行小字“血祭可开”,却让他在意。
血祭……用谁的血?怎么祭?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玉佩上。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迅速被玉佩吸收。玉佩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但一闪即逝,再无动静。
不够?还是方法不对?
“别乱试。”红绡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血祭’不是随便滴血就行。需要特定的血脉,或者特定的仪式。你师祖把玉佩藏了三十年,肯定有他的道理。等到了‘回春堂’,问问赵掌柜,他或许知道。”
林天收起玉佩,点点头。
“对了,”红绡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有件事得提醒你。你爹的伤势,光靠普通药物不行。他年纪大了,元气受损,得用‘补元丹’之类的灵药。但那种药,只有‘回春堂’或者总舵药库才有。所以无论如何,我们得尽快赶到。”
林天心里一紧:“我爹他……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红绡面色凝重,“但越快越好。我估计,最多还能撑七八天。过了这个期限,就算有药,也难恢复如初了。”
七八天。从这儿到汴京,快马加鞭也要四五天。时间紧迫。
休整完毕,五人再次上马,加快速度。
接下来的路程还算顺利,没再遇到追兵。红绡说,可能是慧觉大师引开了那些人,也可能是对方在重新部署。但不管怎样,不能掉以轻心。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小村庄借宿。村子很穷,只有十几户人家,村长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听说有伤员,腾出自己家的炕给林伯安睡。
夜里,林天睡不着,出门透气。村子很小,站在村口就能望见全貌。茅草屋,土坯墙,偶尔几声狗吠,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这样的平凡日子,他曾经有过。在清河县,虽然清苦,但安稳。可现在……回不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红绡。
“也睡不着?”她问。
“嗯。”林天点头,“想事情。”
红绡在他旁边坐下,仰头看星星。夜空很干净,繁星点点,银河横贯。
“我小时候,常跟爹娘一起看星星。”红绡忽然说,“我爹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对应地上一个人。有的人星星亮,有的人星星暗。但最特别的,是那些‘流星’——划过夜空,短暂,但耀眼。”
她看向林天:“你就像流星。突然出现,搅动了整个夜空。‘归一教’,朝廷,‘守序者’……所有势力的目光,都被你吸引了。但流星落地后,是变成陨石,还是化为尘埃,全看它自己。”
林天苦笑:“我宁愿当颗普通的星星,安安稳稳挂在那儿。”
“可惜,你没得选。”红绡拍拍他的肩,“但没关系,流星有流星的路。走好了,一样能照亮夜空。”
她起身回屋:“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
林天独自坐在村口,又看了很久的星星。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起身回屋。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前方,汴京在望。
“回春堂”在望。
希望,也在望。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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