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0:07:50

第七日黄昏,汴京外城西南,清风岗。

岗是土岗,不高,但绵延数里,像一道天然屏障横在汴京西南郊。岗上长满槐树和柏树,深秋时节,槐叶落尽,枯枝虬结,柏树却还保留着暗沉的绿,在暮色里像一片片凝固的墨。岗下有条官道,直通汴京南薰门,但红绡带着林天父子走的是一条岔路——绕过清风岗南麓,钻进一片茂密的杂木林。

林子很密,多年无人打理,藤蔓缠绕,枯枝遍地。马匹只能勉强穿行,不时被横生的枝桠挂到,发出不耐烦的响鼻声。林天一手控缰,一手护着身前马背上的父亲。林伯安伏在马颈上,呼吸急促而微弱,脸色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不祥的青灰。这七天日夜兼程,老人的身体已到极限,全靠红绡随身带的参片吊着一口气。

“快到了。”红绡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穿过这片林子,前面有个小山坳,‘回春堂’就在坳里。”

林天点点头,没说话。他的右手小臂已经完全透明,皮肤下的骨骼和血管清晰可见,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琉璃器皿。左手腕的琉璃印也蔓延到了手肘,每次握缰绳时都能感觉到一种怪异的摩擦感——不是皮肤与皮革的摩擦,是更深的、像骨头直接蹭着东西的感觉。但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安魂玉贴身挂着,温润的暖意源源不断渗入身体,勉强压制着琉璃化的刺痛。断尘剑背在背上,剑鞘偶尔会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林天不知道那是危险临近的警示,还是这把剑本身对“回声”环境的共鸣。

阿虎和阿豹一前一后护卫。阿虎肩膀的箭伤已经结痂,动作不受影响,但脸色还有些苍白。阿豹则始终沉默,像一尊石雕,只有眼睛在不停扫视四周的阴影。

林子越来越暗,最后一丝天光被树冠吞没。红绡点燃了风灯——不是明火,是特制的萤石灯,发出幽绿的微光,只能照亮脚下几尺范围,但足够认路,又不会太显眼。

“小心脚下,这段路有陷坑。”红绡提醒。

林天低头看,地面落叶堆积,看不出异样,但马匹走过时,能感觉到下面土质松软。显然,这条路被人动过手脚,既是隐蔽,也是防御。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林子尽头是个不大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像个天然的口袋。坳里稀稀拉拉几间房舍,都是土坯茅草顶,围成个不规则的院子。院中央有口井,井旁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枝桠向四面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这就是“回春堂”?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林天以为会是个气派的药铺,至少也该是青砖瓦房,没想到如此简陋,像寻常山村里的农家院。

“别小看这儿。”红绡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低声说,“赵掌柜故意把药堂建得不起眼,避人耳目。但里面别有洞天。”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阿豹,走到院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但门板上钉着九排铜钉,横五竖四,共二十枚,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图案。红绡伸手,按照某种顺序依次按下其中七枚铜钉——

“咔、咔、咔……”

机括转动声从门内传来。木门缓缓向内打开,没有发出一点吱呀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影,只有正屋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红绡示意林天扶父亲下马,自己走在前面,阿虎阿豹牵马跟在最后。

走进院子,林天立刻感觉到了不同。空气里有股极淡的药香,不是单一草药的味道,是几十种、甚至上百种药材混合后形成的复杂气息,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软。院子角落堆着晒药用的笸箩、碾槽、药碾子,都干干净净,摆放整齐。

正屋的门虚掩着。红绡上前,轻轻叩了三下。

“谁呀?”屋里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浓重的汴京口音。

“赵伯,是我,红绡。”红绡恭敬回答。

屋里静了片刻,然后响起脚步声。门开了,一个矮胖的老人站在门口,约莫六十多岁,圆脸,花白胡子,穿着半旧的深蓝直裰,外面套着件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个捣药杵。他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郎中,但那双眼睛——小而亮,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看人时精光内敛。

“丫头,怎么这时候来了?”赵掌柜侧身让路,目光扫过红绡身后的林天父子,在林伯安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林天背上的断尘剑,最后落在他半透明的右手上。

“赵伯,说来话长。”红绡一边进屋一边说,“这两位是清河县的林伯安老爷子和他儿子林天。老爷子重伤,需要‘补元丹’救命。还有,林天身上……有琉璃印。”

赵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多问,先指了指里屋的床榻:“把老爷子扶进去躺下。”

林天和阿虎把林伯安扶进里屋。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立着个药柜。但床铺干净,被褥松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林天小心翼翼把父亲放平,盖好被子。

赵掌柜跟进来,坐在床边给林伯安诊脉。他手指搭在老人腕上,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诊完脉,又翻开林伯安的眼皮看了看舌苔,然后站起身,对红绡摇摇头:“气血两亏,元气衰竭,加上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脏腑都有损伤。普通的‘补元丹’怕是不够,得用‘九转还魂丹’。”

“九转还魂丹?”红绡脸色一变,“那不是总舵药库的镇库之宝吗?您这儿有?”

“我没有。”赵掌柜摇头,“但我知道哪儿有。”

他走到外屋,从药柜最底层翻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三个蜡封的药丸,龙眼大小,呈暗红色。“这是我私藏的‘三参保命丸’,能吊住老爷子七天的命。七天之内,必须拿到‘九转还魂丹’,否则神仙难救。”

他把药丸交给林天:“温水化开,分三次服下,每次间隔两个时辰。记住,七天,多一天都不行。”

林天接过药丸,手在发抖。七天……只有七天。

“赵伯,‘九转还魂丹’在哪儿?”红绡急问。

赵掌柜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天:“小子,你身上的琉璃印,到第几层了?”

“第……几层?”林天一愣。

“琉璃化分三层。”赵掌柜解释,“初层‘皮相’,皮肤透明,可见血脉;中层‘骨相’,骨骼透明,可见髓光;深层‘神相’,五脏六腑皆化琉璃,整个人如琉璃铸就,离破碎只差一线。你现在是初层向中层过渡,右手小臂已经开始‘骨化’了。”

林天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确实,透明的皮肤下,骨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骨髓腔里隐约的、乳白色的微光。

“我还能撑多久?”他问。

“不好说。”赵掌柜捻着胡子,“看你用不用‘共鸣’。如果不用,也许还能撑一两个月;如果用,一次就可能直接跨入深层。到时候,整个人‘神相’大成,看似完美无瑕,实则脆弱如琉璃盏,一碰就碎。”

屋里一阵沉默。

“所以,”赵掌柜接着说,“‘九转还魂丹’不光能救你爹,也能暂时稳住你的琉璃化。那颗丹里有一味主药叫‘琉璃草’,专门克制琉璃印的恶化。但那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根治之法,还是在‘人间声’。”

又是“人间声”。

“那‘九转还魂丹’到底在哪儿?”红绡再次追问。

赵掌柜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在汴京城里,‘守序者’总舵的秘库。但秘库三个月前失窃,丢了三样宝贝,其中就包括唯一一颗‘九转还魂丹’。所以现在,丹不在总舵。”

“在谁手里?”林天心一沉。

“‘归一教’。”赵掌柜缓缓道,“确切说,是在‘归一教’汴京分坛的坛主手里。他叫‘血手屠’,真名不详,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三个月前那场失窃,就是他亲自带人干的。”

红绡倒吸一口凉气:“总舵秘库守卫森严,他怎么进去的?”

“有内应。”赵掌柜冷笑,“总舵里有人给他开了后门。不然你以为,凭‘归一教’那点本事,能悄无声息地偷走三样镇库之宝?”

他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丫头,你爹当年就怀疑总舵里有内鬼,可惜没来得及查清楚就……现在这事儿,八成也是那内鬼干的。”

红绡咬牙:“赵伯,您知道内鬼是谁吗?”

“有点头绪,但没证据。”赵掌柜摇头,“总舵现在分成两派:一派以总舵主为首,主张和朝廷合作,交出部分‘回声’秘宝换取支持;另一派以几个老人为首,包括我,坚决反对。那内鬼,很可能就是总舵主身边的人,甚至可能就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那我们怎么办?”林天问,“去‘归一教’分坛抢丹药?”

“抢?”赵掌柜嗤笑,“就凭你们几个?‘血手屠’手下有‘四凶将’、‘八鬼卒’,个个都是一流好手。分坛设在汴京地下,机关重重,别说抢,进去都难。”

他顿了顿,看着林天:“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血手屠’偷走‘九转还魂丹’,不是自己用,是为了钓一条大鱼。”

“什么大鱼?”

“你。”赵掌柜手指一点林天,“或者说,是你手里的东西——双鱼玉佩、龙骨图、还有那块骨头。‘归一教’想打开‘十六声’的核心封印,需要这三样东西。他们故意放出风声,说丹药在分坛,就是为了引你去。你去了,他们就能抢东西;你不去,你爹就得死。”

林天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们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是。”赵掌柜点头,“从你们离开清河县,一路上的追杀、拦截,都是‘归一教’和朝廷某些人联手的戏码。他们既要逼你走投无路,又要让你知道‘九转还魂丹’的存在。等你走投无路时,自然会去分坛。到时候,守株待兔,一网打尽。”

屋里再次沉默,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林天开口:“我还是得去。”

“天儿!”床上的林伯安忽然挣扎着坐起来,“不能去!那是送死!”

“爹,不去也是死。”林天转身,看着父亲,“七天,您等不起。我的琉璃化,也等不起。去了,至少有一线希望;不去,我们俩都得死。”

林伯安老泪纵横:“是我拖累了你……”

“不,是我拖累了您。”林天跪在床前,“要不是因为我身上的琉璃印,您也不会受伤,我们也不会被追杀。爹,这次让我自己做主。”

林伯安看着他,看着儿子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决绝,最终长叹一声,颓然躺回床上。

“小子,”赵掌柜忽然说,“你要真想去,我倒有个法子。”

林天抬头看他。

“硬抢不行,但可以偷。”赵掌柜眼睛发亮,“‘归一教’分坛的机关布置,我略知一二。他们偷走‘九转还魂丹’后,肯定藏在分坛最核心的‘血池殿’。那地方易守难攻,但有条密道,是我早年安插的内线偷偷挖的,连‘血手屠’都不知道。”

红绡皱眉:“赵伯,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就是那个内线的上线。”赵掌柜坦然道,“当年你爹和我,早就怀疑‘归一教’在汴京有据点,所以派了个兄弟混进去。那兄弟现在混到了‘八鬼卒’之一,代号‘影子’。密道的地图,就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的油布,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画的地下结构图,线条精细,标注详细。

“密道入口在汴京城西‘鬼市’的一口枯井里,出口在分坛‘血池殿’后墙的夹层。进去后,顺着密道走,避开三处机关,就能到血池殿。但记住,密道只能进,不能出——出口是单向的,一旦出来,就回不去了。”

赵掌柜指着地图:“所以,你们得兵分两路。一路从密道进去,偷丹药;另一路在外面接应,等偷到丹药后,强攻分坛正门,制造混乱,掩护里面的人从正门撤出来。”

红绡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太冒险了。分坛正门至少有三十个守卫,还有‘四凶将’中的两个常年驻守。强攻等于是送死。”

“所以才需要计划。”赵掌柜说,“三日后,是‘归一教’每月一次的‘血祭’日,大部分教众都会聚集在血池殿参加仪式。到时候正门守卫最松懈,是动手的最好时机。而且,‘影子’会在里面接应你们,给你们指路。”

他看向林天:“小子,你敢不敢?”

林天看着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脑子里闪过父亲蜡黄的脸,闪过自己透明的右手,闪过这一路上死去的、受伤的人。

最后,他点头:“敢。”

“好!”赵掌柜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这三日,你们就住在这儿,养精蓄锐。我会给你们准备需要的装备,还有分坛的详细情报。红绡丫头,你负责外面的接应;林天,你从密道进去偷药。阿虎阿豹,你们跟着红绡。”

“我也去。”床上的林伯安忽然说。

“爹,您……”

“我还没死。”林伯安撑着坐起来,眼神坚定,“偷药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接应可以。我懂机关陷阱,能帮你们避开埋伏。”

赵掌柜看了他一会儿,点头:“也好。但老爷子,你得答应我,一切行动听红绡指挥,不能逞强。”

“我答应。”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赵掌柜让红绡带林天父子去厢房休息,自己则去准备装备和情报。

厢房在院子东侧,两间房,简单但干净。红绡把林天父子安顿在一间,自己和阿虎阿豹住另一间。

林天服侍父亲服下第一颗“三参保命丸”。药丸化在水里,呈琥珀色,气味辛辣刺鼻。林伯安喝下后,脸上很快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

“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伯安靠在床头,看着儿子,“天儿,你真的想好了?这一去,九死一生。”

“想好了。”林天坐在床边,低声说,“爹,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有琉璃印?为什么这些事都找上我?后来我想通了——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至少,我得护着您平安。”

林伯安眼睛又湿了。他伸出手,想摸儿子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林天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天儿,”林伯安声音哽咽,“你比你爹强。我这一辈子,谨小慎微,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到头来还是没护住你。你不一样,你敢闯,敢拼,像你师祖……他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宁折不弯。”

“师祖他……最后怎么样了?”

“不知道。”林伯安摇头,“师父失踪前,只给我留下那几枚铜钱和一句话:‘守住本心,勿忘初衷’。我一直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什么?”

“也许他早就料到,有一天他的后人会卷进这些事里。”林伯安看着儿子,“‘守住本心’,是让你别被力量迷惑;‘勿忘初衷’,是让你记住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天儿,答应爹,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别忘了你为什么出发。”

林天重重点头:“我答应您。”

窗外传来打更声——是赵掌柜在院子里敲梆子,提醒该休息了。

林天吹灭油灯,在父亲床边打了地铺。虽然疲惫,但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屋顶模糊的梁木。

右手又开始刺痛,这次痛得更深,像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扎。他抬起手,借着窗纸透进的月光看。小臂的透明处,骨骼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微光,美得诡异,也脆弱得让人心惊。

七天。

他只有七天时间。

三日后,血祭日。

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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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回春堂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一半是药圃,种着各式草药,深秋时节,大多已经枯萎,只有几畦耐寒的还留着绿意。另一半是晒场,铺着青石板,摆着几十个笸箩,里面晾着各种处理过的药材。空气里药香浓郁,混杂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

林天起得很早,在井边打水洗漱。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稍微驱散了困意。他检查右手,透明没有继续恶化,但刺痛感还在。安魂玉贴着胸口,温润的暖意让那股刺痛变得可以忍受。

红绡也在院子里,正帮着赵掌柜翻晒药材。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束成高马尾,动作麻利,显然常做这些活。

“起来了?”红绡看见他,笑了笑,“睡得好吗?”

“还行。”林天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弄完了。”红绡把最后一笸箩药草铺开,拍拍手,“赵伯在厨房熬粥,一会儿就能吃早饭。你爹呢?”

“还在睡。”林天说,“药见效了,他睡得沉。”

红绡点头,指了指院角的石凳:“坐,聊聊。”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晨光熹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传来锅碗的轻微碰撞声。

“林天,”红绡开口,声音很轻,“昨天赵伯说的计划,你有什么想法?”

林天想了想:“我觉得可行,但风险很大。密道、机关、守卫……任何一环出错,我们都可能全军覆没。”

“确实。”红绡点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而且……我有种感觉,赵伯没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们。”

林天看向她:“什么意思?”

“赵伯这个人,我从小认识,他是我爹的结拜兄弟,对我像亲侄女一样。”红绡说,“但他有个毛病——喜欢留后手。他告诉你的事,永远只是冰山一角。我猜,关于‘归一教’分坛,关于‘影子’,他肯定还知道更多,但没说。”

“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保护我们,也许是为了……别的。”红绡眉头微蹙,“我爹当年出事,赵伯就一直怀疑有内鬼,但查了十几年都没结果。这次‘归一教’偷走秘库宝贝,他可能已经锁定了怀疑对象,但没证据,所以想借这次行动,引蛇出洞。”

林天心头一动:“你是说,赵伯让我们去偷药,不光是为了救你爹和我,也是为了揪出内鬼?”

“有可能。”红绡压低声音,“所以我们要格外小心。行动时,除了‘归一教’,还得提防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自己人……林天想起那些青衣人,想起晏先生,想起总舵里那些素未谋面的“守序者”。这个组织,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红绡姐,”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冒着背叛总舵的风险。”

红绡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天。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我爹。”她缓缓说,“我爹叫红云烈,是北地分舵的副舵主。十五年前,他奉命调查一桩‘回声’异常事件,去了燕山深处,再也没回来。三个月后,有人在悬崖下找到他的尸体,浑身骨头碎了八成,像是从高处坠落。但我知道,我爹轻功一流,不可能失足摔死。”

她声音平静,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总舵给的结论是‘意外殉职’,给了抚恤,办了葬礼。但我不信。我爹死前给我寄过一封信,信里说,他查到了总舵里有人和‘归一教’勾结的证据,准备回汴京当面向总舵主汇报。然后他就‘意外’死了。”

林天心里一沉。

“那封信,我藏了十五年。”红绡继续说,“这些年,我拼命练武,拼命往上爬,就是想有朝一日查清真相,给我爹报仇。赵伯帮我很多,但也劝我别急,说时机未到。现在,时机好像来了。”

她看向林天:“你身上的琉璃印,你手里的秘宝,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潭,把底下藏的污垢都搅起来了。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只有让那些鬼魅魍魉都浮出水面,我才能看清,到底是谁害了我爹。”

林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红绡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红绡摆摆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明白,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信我,我信你,才能活着从分坛出来。”

林天重重点头:“我信你。”

红绡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那就好。吃完早饭,赵伯会给我们讲分坛的详细情况,还有密道的走法。你认真听,记牢了。进了分坛,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那你呢?”林天问,“外面接应,也很危险吧?”

“我有准备。”红绡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样东西:几个黑漆漆的铁丸,一叠黄符纸,还有个小巧的铜哨。

“这是‘雷火弹’,扔出去能炸开,烟雾很大,可以掩护撤退;这是‘破煞符’,赵伯画的,对付‘归一教’那些邪门玩意有点用;这个是‘惊魂哨’,吹响后声音刺耳,能扰乱心神,关键时刻能救命。”

她把东西收好:“阿虎阿豹也各有绝活。阿虎力大,擅使重刀;阿豹轻功好,暗器了得。加上你爹懂机关,外面接应应该没问题。”

正说着,赵掌柜端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上面是几碗粥和一碟咸菜。

“吃饭了!”他喊。

早饭很简单,但热腾腾的。小米粥熬得浓稠,咸菜清脆爽口。林伯安也被叫醒,四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吃饭。

赵掌柜一边喝粥,一边开始讲分坛的情况。

“‘归一教’汴京分坛,设在城西地下。入口在‘鬼市’最深处的一间棺材铺里,白天卖棺材,晚上是教坛。分坛分三层:上层是普通教众活动区,中层是‘八鬼卒’和‘四凶将’的住处和练功场,下层是核心区,包括血池殿、刑房、藏宝库。”

他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个简图:“血池殿在最底层,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中间有个血池,据说是用活人血灌注的,邪门得很。‘九转还魂丹’就藏在血池中央的祭台上,有个机关罩着,需要特定手法才能打开。”

“什么手法?”林天问。

“不知道。”赵掌柜摇头,“‘影子’也没摸清。但他会给你们争取时间,引开守卫。你们进去后,自己想办法开机关。记住,血祭日那天,血池殿里会举行仪式,从子时开始,持续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大部分守卫和教众都会集中在殿里,是你们行动的最好时机。”

他看向林天:“密道入口在鬼市西头的一口枯井,井壁有三块活动的砖,按左二右一的顺序推,暗门就会打开。进去后是条向下的斜坡,走约百步,有个岔路,走左边;再走五十步,有三处翻板陷阱,落脚点分别是第三、第七、第十一块石板;过了陷阱,是一道石门,门上有九个铜环,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顺序拉,门就会开。”

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

“石门后面就是血池殿的后墙夹层,有个小孔可以看到殿内情况。等仪式开始,守卫松懈时,推开暗门进去。拿到丹药后,原路返回不可能,只能从正门冲出来。我们会准时在正门外制造混乱,接应你们。”

红绡问:“赵伯,分坛正门的守卫情况,您清楚吗?”

“清楚。”赵掌柜点头,“平时是‘四凶将’中的‘铁壁’和‘鬼爪’轮流值守,各带十个守卫。血祭日那天,‘铁壁’会进殿参加仪式,‘鬼爪’守门,但守卫会减少到六个。不过,‘鬼爪’这人很难缠,他练的是‘阴风爪’,爪上有毒,中者皮肉溃烂,三日必死。你们得小心。”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件事。‘影子’说,最近分坛来了个客人,是个年轻女子,戴着面纱,身份神秘,连‘血手屠’对她都很恭敬。‘影子’怀疑,那女子可能就是总舵里的内鬼,或者至少是接头人。”

“女子?”红绡皱眉,“有什么特征?”

“看不清脸,但‘影子’说,她右手腕上有个胎记,像朵梅花。”赵掌柜说,“而且她说话带着江南口音,不是汴京本地人。”

梅花胎记,江南口音……林天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抓不住。

“不管她是谁,”赵掌柜总结,“都是个变数。你们行动时,如果遇到她,能躲就躲,千万别硬碰。我怀疑她的武功,不在‘血手屠’之下。”

早饭吃完,赵掌柜又拿出几样东西分给众人:每人一套黑色的夜行衣,一双软底鞋,一个蒙面巾;给林天的是一把特制的短匕首,刀刃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过毒;给红绡的是一把连弩,弩箭只有三寸长,但箭头发黑,也是毒箭。

“这些是保命用的。”赵掌柜郑重道,“能用则用,别手软。记住,你们面对的不是人,是疯子。‘归一教’的人,早已被‘归一’之力侵蚀神智,杀人如麻,毫无人性。”

众人点头,各自收好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赵掌柜又详细讲解了分坛的布局、守卫的巡逻路线、可能遇到的机关类型。林天把所有信息都记在心里,晚上睡觉前还在脑子里过几遍。

林伯安的身体在“三参保命丸”的作用下稳定下来,虽然还不能动武,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他帮着林天熟悉机关陷阱的破解方法,把自己几十年验尸时对人体结构的了解,转化成对付敌人的杀招。

“天儿,记住,人身上有三十六处致命要害,七十二条麻筋。”林伯安在沙盘上画着人体图,“你力气不如人,就攻要害;速度不如人,就断麻筋。匕首短,要贴身前刺,专挑咽喉、太阳穴、心口。别想着缠斗,一击必杀,立刻脱身。”

林天认真听着,把每一个要点都记牢。

红绡则带着阿虎阿豹演练接应战术。他们在院子里模拟攻门、撤退、掩护,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第三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晚饭后,赵掌柜把众人叫到堂屋,做了最后的交代。

“今夜子时,血祭开始。你们亥时出发,到鬼市刚好子时。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命第一。丹药能拿就拿,拿不到就撤,别硬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从柜子里取出五个小瓷瓶,每人分一个:“这是‘清心丹’,含在舌下,能抵抗血池殿里的血腥气和迷魂香。还有,血池殿的墙壁、地面可能涂了毒,千万别用手直接碰。”

众人收好瓷瓶。

赵掌柜最后看向林天,眼神复杂:“小子,你师祖当年叛出组织时,给我留过一句话。现在我把它转给你:‘琉璃易碎,人心难守。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想,你师祖希望你找到它。”

琉璃易碎,人心难守。

林天默念着这句话,似懂非懂。

“好了,去吧。”赵掌柜摆摆手,“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众人换上夜行衣,带上装备,悄无声息地出了回春堂,没入夜色。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

汴京城的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而他们,正走向巨兽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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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汴京鬼市。

鬼市不在城内,在城西乱葬岗旁的一片荒地里。说是市,其实没有固定的摊位,只有些破棚子、旧帐篷,和直接摆在地上的货物。卖的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盗墓挖出的明器、杀人越货的赃物、来路不明的药材,甚至……人口。

夜晚的鬼市很热闹,但那种热闹带着鬼气。摊主们都不点灯,只在货物旁摆盏小油灯,幽绿的火光在风里摇曳,照着一张张模糊的脸。买家也都蒙着面,低声交谈,交易迅速,钱货两讫立刻分开,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林天一行人混在人群里,尽量不起眼。红绡带路,阿虎阿豹一左一右护着林伯安,林天断后。他们都蒙着面,穿着夜行衣,在鬼市里不算突兀——来这里的人,大多都这打扮。

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鬼市西头。这里更荒凉,已经没什么摊位,只有几间歪歪斜斜的破屋和几棵枯树。赵掌柜说的那口枯井,就在一棵老槐树下。

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显然很久没人动过。红绡示意阿虎阿豹警戒四周,自己和林天上前挪开石板。

石板很重,两人合力才勉强推开一条缝。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里涌出来,带着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林天探头往下看,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从包袱里取出绳索,一端系在槐树干上,一端垂下去。

“我先下。”红绡低声说。

她抓住绳索,轻盈地滑下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片刻后,井底传来三声轻叩——是安全信号。

接着是阿虎、阿豹,然后林天扶着林伯安,用特制的腰带把老人和自己绑在一起,慢慢下滑。井壁湿滑,长满青苔,落脚处很难找。林天一只手抓绳索,一只手护着父亲,小心翼翼地下到井底。

井底空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地面是湿软的淤泥。红绡已经找到了那三块活动砖——在井壁东侧,离地三尺,很不显眼。

她按赵掌柜说的顺序,先推左边第二块,再推右边第一块。

“咔……咔……”

机括转动声在寂静的井底格外清晰。井壁上一块石板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走。”红绡点燃一根特制的荧光棒——发出幽蓝的光,不太亮,但足够照明,又不会太显眼。她率先钻进去,其他人依次跟上。

密道很窄,两侧是粗糙的土壁,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地面是向下的斜坡,铺着石板,但长满青苔,很滑。众人走得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约百步,果然出现岔路。红绡毫不犹豫走左边。又走五十步,前方地面出现明显的人工痕迹——石板铺得整齐,但每块石板的大小、颜色略有不同。

“翻板陷阱。”红绡停下,指着地面,“第三、第七、第十一块是实心的,其他都是翻板,掉下去就是尖刺坑。跟紧我的脚步,别踩错。”

她深吸一口气,踏出第一步,踩在第三块石板上。石板微沉,但没翻。第二步跨过第四、五、六块,直接踩上第七块。第三步跨过第八、九块,踩上第十一块。

其他人依次跟上,没人出错。

过了陷阱,前面是一道石门。石门厚重,表面刻着狰狞的鬼脸图案,门上有九个铜环,排列成九宫格。

红绡按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顺序,依次拉动铜环。每拉一个,门内就传来一声机括响动。拉完第八个,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众人连忙把清心丹含在舌下。丹药化开,一股清凉从喉咙直冲脑门,血腥味带来的恶心感立刻减轻。

红绡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是个狭窄的夹层,对面是石壁,壁上有个小孔,透出微弱的红光。她示意众人噤声,轻手轻脚走出去,凑到小孔前往里看。

只一眼,她就倒吸一口凉气。

小孔那边,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至少有十丈见方,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溶洞中央是个血池——真的血池,池里盛满暗红色的液体,浓稠得像泥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血池周围,密密麻麻跪着上百人,都穿着黑袍,戴着鬼脸面具,双手高举,低声吟唱着古怪的调子。

血池中央有座石台,台子上摆着个玉盒,玉盒在血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就是“九转还魂丹”!

石台前站着三个人。中间是个魁梧的汉子,光着头,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到嘴角,赤裸的上身纹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双手沾满鲜血——应该就是“血手屠”。左边是个瘦高个,手指奇长,指甲漆黑弯曲,像鹰爪,是“鬼爪”。右边……

是个女子。

穿着白色长裙,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林天看到她右手腕上,果然有个梅花状的胎记,鲜红如血。

红绡对林天比了个手势,示意那就是目标。

林天点头,手按在匕首柄上,心跳如鼓。

仪式已经进行到高潮。“血手屠”举起双手,仰天长啸,血池里的液体开始翻滚,冒起一个个气泡。跪拜的教众吟唱声越来越响,整个溶洞都在震动。

就是现在!

红绡对阿虎阿豹使了个眼色,两人点头,悄悄退回密道,去正门准备制造混乱。红绡则和林天、林伯安留在夹层,等待时机。

“等外面打起来,守卫分心,我们就进去。”红绡低声说,“你爹在这儿等着,我们拿了药就回来接他。”

林伯安摇头:“我跟你们一起进去。我虽不能打,但能认路。万一有变,我知道怎么撤。”

红绡犹豫了一下,点头:“好,但一定跟紧。”

外面传来隐约的喊杀声——是阿虎阿豹开始攻击正门了!

血池殿里的吟唱声一顿,教众们骚动起来。“血手屠”怒喝:“怎么回事?!”

一个守卫跌跌撞撞跑进来:“坛主!有人攻门!是‘守序者’!”

“守序者?”“血手屠”冷笑,“来得正好!‘鬼爪’,带人去堵住正门,一个也别放跑!其他人继续仪式!”

“鬼爪”应声,带着一半守卫匆匆离去。殿里只剩下“血手屠”、那神秘女子,和五十多个教众。仪式继续,但明显有些混乱。

机会!

红绡对林天一点头,轻轻推开暗门——暗门是块活动的石板,推开时无声无息。三人鱼贯而出,贴着洞壁的阴影,慢慢向血池靠近。

血池边跪着的教众都面朝血池,背对他们,没人注意到阴影里多了三个人。但越靠近血池,血腥味越浓,即使含着清心丹,林天也感到一阵阵头晕。

十丈、八丈、五丈……

距离石台只有三丈时,那个神秘女子忽然转头,目光直射他们藏身的阴影!

“有老鼠。”她声音清冷,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但话里的寒意让人头皮发麻。

“血手屠”也转头,狞笑:“还真有不怕死的。出来吧!”

红绡咬牙,猛地从阴影里冲出,连弩连发三箭,直射“血手屠”面门!同时大喊:“林天!抢药!”

林天也不犹豫,纵身扑向血池中央的石台!他轻功一般,但血池不宽,只有两丈,他一跃而过,落在石台边缘。

石台上的玉盒近在咫尺。但就在他伸手去抓时,那神秘女子动了。

白影一闪,女子已经出现在石台上,轻飘飘一掌拍向林天胸口!掌风阴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天仓促间举匕首格挡——

“铛!”

掌力拍在匕首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林天被震得倒退两步,差点掉进血池。但他反应也快,顺势一脚踢向玉盒,想把盒子踢飞出去。

女子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光如雪,直刺林天脚踝!这一下又快又狠,林天根本来不及收脚。

危急时刻,红绡甩出一枚雷火弹,砸向女子面门!

女子不得不回剑格挡。雷火弹炸开,爆出一团浓烟。林天趁机抓起玉盒,塞进怀里,然后纵身往回跳!

但“血手屠”已经拦在血池边,双掌血红,带着腥风拍向林天面门!

“小心!”林伯安忽然从阴影里冲出,手里洒出一把白色粉末——是石灰粉!

“血手屠”猝不及防,眼睛被迷,怒吼一声,双掌胡乱拍出。林天侧身躲过,落地时一个翻滚,躲到一根钟乳石后。

“走!”红绡冲过来,拉着他往暗门方向跑。

但教众们已经围了上来。这些教众虽然武功不高,但人数众多,而且悍不畏死,像潮水一样涌来。

红绡连弩连射,箭无虚发,但弩箭很快射空。她拔出腰间软剑,剑光如练,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林天也挥舞匕首,专刺要害,但敌人太多,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

林伯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根捡来的木棍,勉强抵挡。

三人且战且退,眼看就要到暗门——

那神秘女子忽然出现在暗门前,挡住了去路。

“把东西留下,饶你们不死。”她声音依旧平静,但手中短剑已经沾血。

红绡咬牙,挺剑直刺!女子不闪不避,短剑一挑,两剑相交,红绡只觉得一股阴柔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软剑差点脱手。

好强的内力!

林天从侧面扑上,匕首直刺女子肋下!女子看也不看,反手一剑,精准地刺向林天手腕。林天急忙变招,但女子剑法太快,剑尖已经划破他衣袖,再深一寸就能断腕!

就在这时,暗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阿虎浑身是血冲进来,手里重刀横扫,逼退女子:“红绡姐!快走!正门守不住了!”

红绡一看,阿虎身后,阿豹也跟进来,但左臂软软垂下,显然断了。

“走!”红绡当机立断,拉着林天和林伯安冲出暗门。

女子想追,但阿虎阿豹拼死拦住。重刀和短剑交击,火花四溅。

三人冲进密道,拼命往回跑。身后传来阿虎的怒吼和阿豹的惨叫,但很快就被淹没在喊杀声里。

红绡眼睛红了,但她没回头,只是拉着林天和林伯安,跌跌撞撞往前冲。

回到枯井底,爬上绳索,冲出井口。

鬼市已经大乱,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显然是分坛正门的战斗波及到了这里。

“去回春堂!”红绡嘶声说。

三人搀扶着,钻进小巷,消失在夜色里。

怀里,玉盒冰冷。

但林天的心,更冷。

阿虎阿豹……怕是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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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回春堂后院。

三人狼狈地翻墙进来,瘫倒在药圃边,半天站不起来。林天怀里的玉盒掉了出来,滚在地上,盒盖摔开,露出里面一颗鸽卵大小的丹药——赤红色,表面有九道金色的纹路,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赵掌柜从屋里冲出来,看到三人一身是血,脸色大变:“怎么伤成这样?!阿虎阿豹呢?”

红绡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林天低头,把丹药捡起来,塞到赵掌柜手里:“拿到了……但他们……”

赵掌柜明白了。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先检查林伯安的伤势——老人只是皮外伤,但惊吓过度,已经昏了过去。然后是红绡,她肩膀中了一剑,伤口不深,但流血很多。林天最重,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臂也被划开一道口子,半透明的皮肤下,骨头都露出来了。

“先进屋!”赵掌柜把林伯安抱起来,红绡和林天互相搀扶着,跟进去。

屋里,赵掌柜迅速给三人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的手法极快,极稳,显然是老手。处理完外伤,他又拿出银针,给林伯安扎了几针,老人悠悠转醒。

“丹药……”林伯安第一句话就是问药。

“在这儿。”赵掌柜把“九转还魂丹”递给他,“快服下。”

林伯安却摇头,看向林天:“先给天儿……他的琉璃化……”

“爹,我还能撑。”林天咬牙,“您先吃,您伤得重。”

“听话!”林伯安罕见地发了火,“你不吃,爹就不吃!”

林天眼睛红了,接过丹药,掰下一半:“我们一人一半。”

林伯安这才点头。父子俩各自服下半颗丹药。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林天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泡在温泉里,暖洋洋的,右手的刺痛迅速减轻,透明的皮肤居然开始恢复一点点肉色——虽然变化很慢,但确实在好转!

林伯安脸上也恢复血色,呼吸变得有力。

“不愧是‘九转还魂丹’。”赵掌柜松口气,“老爷子命保住了。小子的琉璃化也暂时稳住了。但这只是治标,要想根治,还得去‘人间声’。”

红绡包扎好伤口,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赵掌柜走过去,拍拍她的肩:“丫头,阿虎阿豹的事……”

“他们是为了救我们。”红绡声音沙哑,“要不是他们拖住那女人,我们一个也出不来。”

“那女人?”赵掌柜皱眉,“是那个手腕有梅花胎记的?”

“是。”红绡点头,“她武功极高,剑法阴柔狠辣,内力深不可测。我猜……她可能已经摸到‘宗师’的门槛了。”

“宗师?”赵掌柜脸色凝重,“三十岁以下的宗师,江湖上屈指可数。而且她使的是剑……难道是‘江南梅家’的人?”

“梅家?”红绡一愣,“那个以‘落梅剑法’闻名的武林世家?”

“嗯。”赵掌柜点头,“梅家这一代出了个天才,叫梅映雪,十七岁就剑法大成,二十岁挑战江南各大门派,未尝一败。但她三年前突然失踪,梅家对外说她闭关练剑,现在看来……可能是投靠了‘归一教’。”

林天想起那女子的眼神——冰冷,淡漠,看人像看蝼蚁。那样的眼神,确实不像普通的江湖人。

“如果真是梅映雪,”红绡咬牙,“那总舵里的内鬼,能量就太大了。能说动梅家天才投靠‘归一教’,绝不是一般人。”

屋里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惹上了一个庞然大物。

良久,赵掌柜开口:“此地不宜久留。‘归一教’丢了丹药,肯定会全城搜捕。你们得尽快离开汴京。”

“去哪儿?”林天问。

“‘人间声’。”赵掌柜说,“既然琉璃化暂时稳住了,那就趁这个机会,去找根治之法。‘人间声’在汴京城内,具体位置只有总舵高层知道。但我可以给你们指条路——去找一个人。”

“谁?”

“‘听雨楼主’,苏梦枕。”赵掌柜缓缓道,“他是汴京最有名的情报贩子,也是‘守序者’的编外人员。他知道‘人间声’的入口,但让他开口,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赵掌柜摇头,“苏梦枕这人亦正亦邪,做事全凭心情。有时候要钱,有时候要物,有时候……要人命。你们去找他,碰碰运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红绡:“这是我的信物,见到苏梦枕,给他看这个,他或许会给几分面子。”

红绡接过玉佩,点头:“好,我们去找他。”

“但在这之前,”赵掌柜看向林天,“小子,你怀里的那卷龙骨图,得处理一下。”

林天一愣:“怎么处理?”

“我怀疑,‘归一教’和朝廷的人,已经盯上回春堂了。”赵掌柜压低声音,“刚才你们回来时,我注意到巷口有几个生面孔,一直在徘徊。他们可能不知道你们在这儿,但肯定在搜捕。龙骨图不能带在身上,太危险。”

“那怎么办?”

“暂时藏在这儿。”赵掌柜说,“我有个密室,绝对安全。等你们找到‘人间声’,解决了琉璃化的问题,再回来取。”

林天犹豫。龙骨图是师祖留下的,关系重大……

“听赵伯的。”林伯安开口,“现在保命要紧。图在赵伯这儿,比在我们身上安全。”

林天最终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卷竹简,交给赵掌柜。

赵掌柜接过,走进里屋,在墙上一按,一块石板滑开,露出个暗格。他把竹简放进去,重新封好。

“好了。”他走回来,“你们休息一天,明天晚上动身。白天太显眼,晚上走安全些。”

众人点头。经历一夜血战,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各自找地方休息。

林天躺在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右手已经不再透明,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骨头里那股刺痛还在,只是被丹药压住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怀里,那半颗“九转还魂丹”的药力还在发挥作用,暖流在四肢百骸流转,修复着受伤的身体。但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阿虎阿豹最后的怒吼,是那神秘女子冰冷的眼神,是血池里翻滚的暗红液体。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残酷。

但他没有退路。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而前路,依旧凶险未卜。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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