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0:08:09

汴京城的清晨来得迟。

秋末冬初的雾气厚重,像浸了水的棉絮,一层层堆在街巷屋瓦之间。卯时已过,天色还灰蒙蒙的,沿街店铺大多未开,只有几间早点铺子亮着昏黄的灯,蒸笼里冒出大团大团的白汽,混进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回春堂所在的清风岗离城还有七八里地,但站在岗上已经能望见汴京城的轮廓——不是清晰的城墙,而是一片巨大而模糊的阴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的影子比别处更深些,塔楼的尖顶偶尔刺破雾层,露出黑黝黝的一角。

林天坐在回春堂后院的井台边,用布巾蘸着冰凉的井水,一遍遍擦拭断尘剑的剑身。剑刃上的血迹已经洗净,但那股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腔深处,怎么都散不去。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阿虎浑身是血冲进暗门的模样,听见阿豹骨头断裂的脆响。

右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赵掌柜的金疮药很灵验,一夜过去,疼痛减轻了大半。但皮肤下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疼,是那种琉璃化的刺痛感,虽然被半颗“九转还魂丹”暂时压制,却像埋在皮肉里的细针,时不时刺一下,提醒他危险并未远离。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掌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不再是那种诡异的半透明,但仔细看,皮肤下血管的纹路似乎比常人更清晰些,像淡青色的蛛网。而手腕处,那道琉璃化的边缘虽然停止了蔓延,却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仿佛有人用笔画了一道圈,圈外的皮肤正常,圈内的皮肤虽然恢复了颜色,质地却更细腻光滑,像上好的瓷釉。

“琉璃印的‘假性愈合’。”赵掌柜昨晚这样解释,“九转还魂丹里的‘琉璃草’能暂时封住琉璃化的进程,让皮肤看起来恢复正常。但骨子里的异变还在继续,只是慢了许多。等药效一过……”

赵掌柜没说下去,但林天明白。等药效一过,琉璃化会以更猛烈的速度反扑。赵掌柜估算了药效:最多维持半个月。十五天后,要么找到根治之法,要么……全身琉璃化,碎成一地琉璃渣。

十五天。

林天把剑插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堂屋里传来咳嗽声,是林伯安醒了。林天起身进屋,见父亲已经坐起来,正试着活动手臂。老人脸上的蜡黄退去许多,恢复了点血色,但眼里的疲惫藏不住。

“感觉怎么样,爹?”

“好多了。”林伯安挤出一丝笑,“这仙丹妙药果然名不虚传。天儿,你的手……”

“我也没事。”林天抬起右手给他看,“赵掌柜说暂时稳住了。”

林伯安抓住他的手,仔细看了又看,这才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红绡从厢房走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是夜行衣,是寻常的靛蓝布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脸上洗去了血污,但眼下的青影和眼中的血丝显示她一夜未眠。阿虎阿豹的死对她打击很大,虽然她不说,但握剑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都收拾好了。”红绡声音沙哑,“赵伯准备了干粮和水,还有易容用的东西。他说白天进城太显眼,等午后人最多的时候混进去。”

赵掌柜端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上面是热腾腾的粥和馒头:“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四人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默默吃饭。粥很稠,馒头松软,但谁都没什么胃口。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

饭后,赵掌柜拿出几样东西:三套粗布衣裳,针脚粗糙,是汴京底层百姓常穿的样式;几顶破旧的毡帽,能遮住大半张脸;还有一小盒灰褐色的药膏。

“这药膏抹在脸上,能让肤色变暗,看起来像常年风吹日晒的苦力。”赵掌柜示范着往自己手背上抹了一点,皮肤立刻暗了一个色度,“记住,抹均匀,别露出破绽。进了城,你们就是投亲不遇、在码头找活干的父子,红绡是你们同乡的侄女,一起出来讨生活。说辞要一致,口音尽量学汴京外城的腔调——别太地道,带点北地口音反而更可信。”

他顿了顿,又补充:“听雨楼在城东‘甜水巷’,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楼是栋三层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白天也亮着。楼主苏梦枕通常午后才会见客,你们赶在申时前后到最合适。”

“见到他,我们该怎么说?”红绡问。

“直说。”赵掌柜道,“苏梦枕这人讨厌拐弯抹角。你把我的玉佩给他看,告诉他你们要找‘人间声’,愿意付出代价。但记住——别急着答应他的条件,先问清楚代价是什么。这人有时要的东西……很古怪。”

“比如?”

“比如他曾经要过一个剑客的右手拇指,因为那人用那只手指杀了他喜欢的歌妓;还曾要过一个书生的十年寿命,换他妻子起死回生的消息——那书生真答应了,结果消息是假的,书生十年后病逝,到死都不知道被骗。”赵掌柜面色凝重,“所以,千万小心。他的情报从不假,但代价可能远超你们的想象。”

林天心头一沉。这样的一个人,真的能信吗?

“没有别的路子了?”林伯安皱眉。

“有。”赵掌柜苦笑,“硬闯总舵,从总舵主嘴里问出‘人间声’的位置。或者自己把汴京城翻个底朝天。你们选哪个?”

没人说话。

“那就是了。”赵掌柜起身,“休息吧,午时出发。”

三人各自回房。林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瓦缝里漏下几缕天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血池殿里的厮杀,一会儿是阿虎阿豹的脸,一会儿又是那个神秘女子冰冷的眼神。

梅映雪。

江南梅家的天才,二十岁就剑法大成,为什么投靠“归一教”?是为了力量?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她和总舵里的内鬼又是什么关系?

问题太多,像一团乱麻。

林天翻了个身,手碰到枕边的断尘剑。剑鞘冰凉,但剑身似乎有微弱的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晏先生说这剑饮过“孽血”,杀过“归一孽”。那它是否也能感应到“归一”的力量?是否能帮他找到“人间声”?

他不知道。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对“回声”、“琉璃印”、“守序者”的了解都只是皮毛。就像瞎子摸象,摸到一点就以为知道了全部。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汴京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座城里藏着多少秘密?多少危险?

林天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午时,三人换上粗布衣裳,抹上易容药膏,戴上毡帽。对着水缸照,确实变了样——肤色暗黄粗糙,眉眼普通,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赵掌柜又给了他们每人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穷苦人家,不能身无分文,但也不能太有钱。这些够你们在城里应付几天。”

红绡把赵掌柜的玉佩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短剑藏在包袱底层,雷火弹和破煞符分装在几个小袋里,惊魂哨挂在腰间。林天也把断尘剑用粗布裹了,背在背上,看起来像根扁担。

“走吧。”赵掌柜送到院门口,“记住,遇到盘查别慌,就说来找活干。进了城直接去甜水巷,别在街上逗留。汴京这几天不太平,‘归一教’丢了丹药,肯定会全城搜捕。”

三人点头,转身下山。

从清风岗到汴京南薰门,官道上人来车往,很是热闹。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各色人等混杂。林天三人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赶路,尽量不惹人注意。

离城门还有一里地,就看见城门口排起了长队。守门的兵丁比平时多了一倍,挨个检查行人,搜身、翻包袱,态度粗暴。城墙上贴着几张画像,虽然画得粗糙,但林天一眼就认出——其中一张画的是个年轻人,眉眼间有几分像他,旁边写着“缉拿要犯”,赏银五百两。

“是‘归一教’的手笔。”红绡压低声音,“他们买通了守城官。别抬头,自然点。”

三人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拦住:“哪儿来的?进城干什么?”

林伯安佝偻着背,咳嗽两声:“军爷,俺们从北边来,投亲的。亲戚没找着,想在城里找个活计。”

“包袱打开!”兵丁喝道。

红绡把包袱递过去。兵丁粗鲁地翻了一遍,除了几件破衣服和干粮,没发现什么。他又盯着林天的“扁担”:“那是什么?”

“扁担,挑东西用的。”林天解开粗布,露出断尘剑的剑柄——剑鞘被布裹着,只露出一点,看起来确实像扁担的头。

兵丁伸手摸了摸,没摸出异常,挥挥手:“过去吧!”

三人松了口气,赶紧进城。

汴京城比清河县大百倍。一进城,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街道宽阔,能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卖货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炊饼香、糖人摊的甜腻、脂粉铺的浓郁、还有角落里便溺的臊臭。行人摩肩接踵,穿绸缎的富人、穿布衣的百姓、衣衫褴褛的乞丐,各色人等混杂,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天虽然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汴京繁华,但亲眼见到还是被震撼了。这哪里是城市,简直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庞然巨物。每一张脸孔背后都可能藏着秘密,每一条巷子深处都可能潜伏着危险。

红绡显然对汴京很熟,带着两人穿街过巷,专挑人少的小路走。走了约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渐渐变了——街道变窄,房屋变矮,路面坑洼积水,空气里的香味被霉味和臭水沟的气味取代。这里是外城,穷苦人聚居的地方。

甜水巷在城东南,名字好听,实际是条阴暗潮湿的小巷。巷子两边是歪歪斜斜的木板房,屋檐低矮,晾晒的破衣服滴着水。地面铺着碎裂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墨绿的青苔。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哭闹和妇人的咒骂。

听雨楼就在巷子中段。那是一栋三层的木楼,外墙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楼门口果然挂着两盏白灯笼,大白天的也亮着,发出惨白的光。灯笼上各写着一个字,左边是“听”,右边是“雨”,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楼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情况。

红绡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叩了三下,门内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呀?”

“找苏楼主。”红绡说。

“楼主午睡呢,不见客。”那声音回道。

红绡从怀里掏出赵掌柜的玉佩,从门缝里递进去:“请把这个交给楼主,就说故人之后求见。”

门内静了片刻,然后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玉佩,又缩回去。门重新关上。

三人等在门外。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空气里的潮湿气越来越重,远处传来闷雷声,要下雨了。

约莫一刻钟后,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露出门后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穿着半旧的书童衣裳,眼睛很大,眼神却空洞,像蒙了一层雾。

“楼主请三位进去。”少年侧身让路,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三人跟着少年进门。门内是个不大的前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意境萧瑟的山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少年引他们穿过前厅,走到楼梯口。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上了二楼,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有扇雕花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少年在门前停下,轻声说:“楼主在里面。”

然后他转身下楼,脚步声轻得像猫。

红绡看了看林天和林伯安,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门内传来个温和的男声,音色清澈,像玉石相击。

红绡推门进去。

房间里出乎意料的雅致。靠窗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堆着书卷,文房四宝俱全。左侧是张矮榻,榻上铺着青色锦褥,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癯,肤色苍白,眉眼细长,嘴唇薄而色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浅,近乎透明,看人时像隔着一层琉璃,有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这就是苏梦枕。

他抬眼看向三人,目光在红绡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林伯安,最后落在林天身上,那浅色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

“赵老头的玉佩,我很多年没见了。”苏梦枕放下书卷,坐起身,“他让你们来找我,想必是遇上了大麻烦。坐吧。”

屋里只有两张椅子。红绡和林天坐下,林伯安站在一旁——这是穷苦人家该有的规矩。

“苏楼主,”红绡开门见山,“我们想找‘人间声’。”

苏梦枕眉梢微挑:“‘人间声’?那可是‘守序者’总舵的核心机密,你们找它做什么?”

“治病。”林天接过话,“我身上有琉璃印,需要‘人间声’的根治之法。”

苏梦枕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天身上,这次看得更仔细。片刻后,他点点头:“确实是琉璃印,而且已经到了初层向中层过渡的阶段。能撑到现在,想必是用了‘九转还魂丹’暂时压制。”

他一语道破,三人心中都是一凛。这人果然深不可测。

“苏楼主既然知道,还请指点迷津。”红绡抱拳。

苏梦枕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指点可以,但我从不白帮人。你们要的‘人间声’位置,我确实知道。但告诉我,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来了。

林天深吸一口气:“苏楼主想要什么?”

苏梦枕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不同的人,我要不同的东西。比如这位老爷子——”他指了指林伯安,“我要他关于‘守序者’北地分舵的所有记忆。不是口述,是让我亲自‘看’。”

林伯安脸色一变:“怎么‘看’?”

“我有一门秘术,可以读取人的记忆片段。”苏梦枕说得轻描淡写,“当然,过程有些痛苦,而且被读取的人可能会丢失部分记忆。但总比丢了性命强,不是吗?”

屋里一片死寂。读取记忆?这简直是邪术!

“不行!”林天斩钉截铁,“换一个条件。”

苏梦枕也不生气,转向红绡:“那这位姑娘呢?我要她父亲红云烈当年调查的所有资料,包括那封他临死前寄出的信。”

红绡浑身一震,手指紧紧攥住衣角:“你……你怎么知道我爹……”

“汴京城里,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苏梦枕微笑,“红云烈的死,我当年就觉得很蹊跷。这些年也陆陆续续查到一些东西。如果你把资料给我,我不仅能告诉你们‘人间声’的位置,还能告诉你,你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又是谁杀了他。”

红绡的眼睛红了,嘴唇颤抖,显然内心剧烈挣扎。

“或者,”苏梦枕最后看向林天,“我要你身上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第一次回声共鸣’。”苏梦枕一字一顿,“我要你第一次主动触发‘回声’时产生的‘记忆结晶’。那是琉璃印者最纯净的本源印记,对我研究‘回声’本质至关重要。”

林天完全听不懂:“‘记忆结晶’?那是什么?”

“你不需要懂。”苏梦枕走回榻边坐下,“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条件对你伤害最小——不会丢命,不会失忆,只是失去一次‘初鸣’的机会。但对我来说,价值连城。”

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下雨了。

雨点敲打着屋檐,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而他们,必须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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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密,敲打着听雨楼的窗棂。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雨声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苏梦枕重新拿起书卷,似乎并不着急等答案,悠然翻了一页。

“苏楼主,”最终还是红绡打破沉默,“您要的东西,我们一时给不了。我爹的资料不在身上,得回北地分舵去取。林老爷子的记忆……那太危险。至于林天的‘记忆结晶’,我们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给您?”

苏梦枕头也不抬:“那就没法谈了。‘人间声’的位置是绝密,我不可能白白告诉你们。三位请回吧。”

“等等!”林天急道,“除了这三样,您还要别的吗?钱?宝物?或者……我们可以为您做事?”

苏梦枕终于抬眼看他,浅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你身上最值钱的,就是琉璃印和那些秘宝。但秘宝你不能给,给了你就找不到‘人间声’;琉璃印给了我也没用,离了你的身体它就会失效。至于为我做事……”

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你们能为我做什么?杀人?放火?还是……去‘守序者’总舵偷东西?”

这话意有所指。红绡脸色一变:“您知道我们去过分坛?”

“汴京城里发生的事,很少有我不知道的。”苏梦枕笑了笑,“昨晚鬼市那边动静不小,死了不少人。今天一早,城门口就贴了缉拿告示。虽然画像画得不像,但仔细看,和这位小兄弟有五六分相似。”

他指了指林天:“你们能从那地方活着出来,还带走了‘九转还魂丹’,本事不小。但代价也不小吧?死了两个同伴?”

红绡眼睛又红了,咬牙道:“您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做个交易。”苏梦枕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我告诉你们‘人间声’的大概位置,但具体入口需要你们自己找。作为交换,你们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慈恩寺’取一样东西。”苏梦枕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慈恩寺是‘守序者’总舵在汴京的明面据点,住持了空大师是总舵长老之一。他手里有一卷‘回声年表’,记录了五百年来所有重大的‘回声’事件和节点变迁。我要那卷年表。”

林天和红绡对视一眼。又是“守序者”总舵的东西,而且听起来比龙骨图更核心。

“为什么您不自己去取?”林伯安忽然开口。

苏梦枕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因为了空大师不会让我进寺门。二十年前,我因为某些事,被‘守序者’除名,终身不得踏入总舵及其所属的任何地方。慈恩寺,我进不去。”

“您被除名?”红绡惊讶,“为什么?”

“那不重要。”苏梦枕不愿多谈,“你们只需要知道,了空大师认得我,也认得我手下的人。但你们是生面孔,可以混进去。慈恩寺每月初一、十五对外开放,让善男信女进香。明天就是十五,你们可以借进香的名义混进去。”

他在纸上标出一个位置:“年表藏在藏经阁三楼,最里面的‘禁书区’。那里有机关,但以你们的本事,应该能应付。拿到年表后,送到城西‘柳枝巷’七号,自然会有人接应。”

“我们怎么信您?”林伯安追问,“万一我们拿到年表,您却不告诉我们‘人间声’的位置呢?”

苏梦枕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这是‘七日断肠散’,服下后七日内若无解药,肠穿肚烂而死。你们可以派一个人服下,等拿到‘人间声’的具体位置后,我再给解药。”

他把药丸放在桌上:“当然,你们也可以不信我,现在就离开。但没了我的指点,你们在汴京城里像无头苍蝇,别说十五天,就是一个月也找不到‘人间声’。而这位小兄弟的琉璃印,等得起吗?”

句句诛心。

林天看着桌上那粒赤红的药丸,又看了看父亲蜡黄的脸,想起自己手臂里那股隐隐的刺痛。十五天,已经过去了一天,还剩十四天。

“我吃。”他伸手去拿药丸。

“天儿!”林伯安急道。

“爹,没时间了。”林天拿起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很快在胃里散开,带来一阵轻微的绞痛。

苏梦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有胆色。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去慈恩寺取年表,我在这里等消息。最迟明天日落前,我要见到东西。”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红绡:“这是慈恩寺的简图和藏经阁的机关布局,我多年前潜入时画的,应该还没变。记住,了空大师武功极高,已是‘宗师’境界,千万别被他发现。一旦暴露,立刻逃,别犹豫。”

红绡接过图纸,展开看了几眼,确实画得很详细。

“还有件事,”苏梦枕补充,“慈恩寺里可能有‘归一教’的眼线,也可能有总舵里那个内鬼的人。你们要小心,别相信任何人。”

“您知道内鬼是谁?”红绡立刻问。

苏梦枕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有猜测,但没证据。等你们拿到年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怀疑对象。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重新坐回榻上,拿起书卷:“你们可以走了。记住,明天日落前。”

三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林天忽然回头:“苏楼主,您要那年表做什么?”

苏梦枕抬眼看他,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冰珠:“找人。找一个在‘回声’里失踪了二十年的人。”

他没说找谁,但声音里那一闪而过的痛苦,让林天心里一震。

离开听雨楼,雨还在下,不大,但细密,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淋得湿亮。三人匆匆出了甜水巷,找了间偏僻的小客栈住下。客栈很破,房间狭窄潮湿,但胜在不起眼。

关上门,红绡立刻拿出苏梦枕给的图纸,铺在桌上仔细研究。林天则盘腿坐在床上,试图感应体内那粒“七日断肠散”的药力——除了胃里隐约的灼热感,暂时没有其他不适。

“爹,您感觉怎么样?”他问。

林伯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脸色不太好:“没事,就是这湿气重,老伤有些酸疼。天儿,那药……”

“暂时没事。”林天安慰道,“苏梦枕要我们办事,不会让我现在就死。等拿到年表,换了解药和情报,我们就去找‘人间声’。”

红绡抬起头,神色凝重:“慈恩寺不好闯。了空大师我听说过,是少林‘空’字辈的高僧,三十年前就是武林一流高手,现在恐怕已经摸到‘大宗师’的门槛了。藏经阁的机关也不好对付,苏梦枕这图是二十年前的,这么多年过去,难保没有变化。”

“但我们必须去。”林天说,“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红绡点头,指着图纸:“你们看,藏经阁在寺庙后院,离主殿有一段距离。明天是十五,香客多,我们可以混在人群里进去。但进了后院,就要小心了——那里是僧侣清修之地,不对外开放。”

她手指点在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苏梦枕标记的密道入口在后院柴房后面,是个废弃的枯井。从那里可以直通藏经阁地下,避开大部分守卫。但密道里可能有机关,得小心。”

林伯安凑过来看:“这图画的机关类型……像是‘墨家机关术’和‘佛门阵法’的结合。你们看这里,这个‘九宫格’地面,踩错一步就会触发弩箭;还有这里,这个‘旋转楼梯’,每上一阶,楼梯的方位都会变化,走错就会回到原地。”

他毕竟是仵作出身,对人体结构和机关陷阱有独特的理解,仔细看了半晌,指着几处关键点:“这些地方要特别注意。天儿,你轻功一般,走密道时跟紧红绡,别乱踩。红绡,你武功好,但也要小心,佛门机关往往有‘慈悲留一线’的设计,别被表象迷惑。”

三人又商量了许久,确定了行动细节:明天辰时,趁早课结束、香客最多的时候混进寺;红绡和林天走密道进藏经阁,林伯安在外接应;拿到年表后,原路返回,如果被发现,就从正门强行突围。

“对了,”红绡忽然想起什么,“苏梦枕说寺里可能有‘归一教’的眼线。我们得小心,别暴露身份。”

林天点头,从包袱里拿出易容药膏:“明天再抹一次,换个模样。”

夜色渐深,雨声未停。三人简单吃了干粮,各自休息。林天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苏梦枕要找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在“回声”里找?他说那人失踪了二十年……二十年前,正好是师祖陈默叛出“守序者”的时间。是巧合吗?

还有“人间声”。那到底是什么地方?真的能治好琉璃印吗?如果治不好呢?

右手手臂又传来刺痛,比之前强烈了些。他掀开袖子看,皮肤下血管的纹路似乎更清晰了,淡青色的脉络在昏暗的光线里隐隐发光。九转还魂丹的药效,比想象中消退得快。

他必须尽快找到“人间声”。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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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三刻,慈恩寺。

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寺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善男信女们手持香烛,虔诚等待。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湿气的混合气味。

林天三人排在队伍中段,都换了副模样——林天脸上多了道假刀疤,眉毛涂粗,看起来像个凶悍的苦力;红绡用布巾包了头,脸上抹了灰,像个村妇;林伯安则佝偻得更厉害,拄着根破竹竿,咳嗽不停。

守门的知客僧是个年轻和尚,面皮白净,眼神却锐利,挨个打量进香的人。轮到他们时,他多看了林天两眼:“施主面生,第一次来?”

“是、是,”林天粗着嗓子回答,“俺娘病了,来求菩萨保佑。”

知客僧点点头,放他们进去。

慈恩寺很大,前后三进院落。前院是大雄宝殿,香客们在此烧香拜佛;中院是讲经堂和斋堂,偶尔开放;后院则是僧舍、藏经阁等禁地,立着“闲人免入”的木牌。

三人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后院方向挪。到了中院和后院之间的月亮门,果然有两个武僧把守。香客们到此止步,只有少数被邀请的贵客才能进去。

红绡对林天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后退,绕到侧面的回廊。回廊尽头是间堆放杂物的偏殿,很少有人来。他们从偏殿后窗翻出去,外面是片小竹林。

按照图纸,柴房就在竹林后面。

竹林很密,地面湿滑,铺满落叶。两人小心穿过,果然看见一间破旧的柴房,房顶漏雨,墙壁斑驳。绕到柴房后面,是个杂草丛生的角落,一口枯井半掩在荒草里。

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压着块大石头。红绡和林天合力搬开石头,掀开石板。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但井壁上确实有凿出的脚蹬,一直向下延伸。

“我先下。”红绡抓住脚蹬,敏捷地向下爬。

林天紧随其后。井壁潮湿,长满青苔,脚蹬很滑,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向下爬了约三丈,井壁一侧出现一个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红绡钻进去,林天跟上。

洞里很黑,红绡点燃荧光棒。幽蓝的光照亮前路——这是条人工开凿的隧道,洞壁粗糙,地面铺着石板,但积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按照图纸,隧道向前延伸约五十步,会有一个岔路口。两人小心翼翼前进,脚步放得很轻。果然,走了五十步左右,前方出现三条岔路。

“走中间。”红绡对照图纸,“左边通水牢,右边是死路。”

中间隧道更窄,洞顶也更低,两人不得不弯腰前进。又走了约三十步,前方地面出现异样——石板铺成九宫格状,每块石板大小相同,但颜色略有深浅。

“九宫格机关。”红绡停下,“踩错就会触发弩箭。图纸上说,要按‘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的步法走。”

她深吸一口气,踏出第一步,踩在正中央的石板上。石板微沉,但无事。第二步向左前方踩,第三步向右前方……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确认稳了才迈下一步。林天紧跟她的脚步,不敢有丝毫差错。

走完九宫格,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前方又是一段隧道,但洞壁上多了些奇怪的凸起——像佛龛,里面供着小小的石佛像。图纸标注:这些佛像不能碰,碰了会触发毒烟。

两人侧身贴着另一侧洞壁,慢慢挪过去。隧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很陡,脚下更滑。又走了约二十步,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佛经,字迹已经模糊。门中央有个莲花形状的凹槽。

“需要钥匙。”红绡皱眉,“图纸上没说这个。”

林天凑近看,莲花凹槽的大小和形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双鱼玉佩,试着往凹槽里按——

“咔。”

严丝合缝!莲花凹槽中央的花蕊部分,正好能容纳玉佩的鱼形雕刻!

玉佩嵌入的瞬间,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是个石室,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经卷。但石室中央没有地板,是个深坑,坑底隐约能看见尖锐的铁刺。只有三条狭窄的石梁通向对面——对面又是一道门。

“三选一。”红绡看着图纸,“苏梦枕说,只有一条石梁是实的,另外两条是幻象,踩上去就会掉下去。但他没标哪条是真的。”

林天盯着三条石梁。在荧光棒幽蓝的光线下,三条石梁看起来一模一样,但仔细看,中间那条石梁的表面似乎更光滑些,像经常有人走。

“走中间?”他问。

红绡摇头:“太明显了,可能是陷阱。让我试试。”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朝左边石梁扔去。铜钱落在石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滚了几下掉进深坑——石梁是实的!

但红绡没动,又掏出一枚铜钱扔向右边石梁。铜钱同样落在石梁上,滚落坑底。

两条都是实的?那幻象在哪?

“不对,”林天忽然说,“你看铜钱滚落的轨迹。”

红绡仔细看,发现铜钱在石梁上滚动的速度似乎比正常快一点,而且落进坑底时,铁刺穿破铜钱的声音……有点闷,不像金属穿透的声音。

“是幻象。”她明白了,“铜钱落在幻象上,但幻象模拟了真实的声音和触感。真正的石梁……”

她看向中间那条:“可能这条也是幻象。三条都是假的,真正的路在别处。”

两人环顾石室。四壁都是书架,没有其他出路。顶上?林天抬头,洞顶很高,黑黢黢的看不见顶。但仔细看,洞顶似乎有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红绡姐,荧光棒往上照。”

红绡举起荧光棒。幽蓝的光照亮洞顶——那里刻着一幅巨大的莲花图案,莲花的中心,正对着深坑的正中央。

“路在上面。”林天说,“要从洞顶过去。”

但洞顶至少有三丈高,轻功再好也跳不上去。石室里也没有借力的地方。

“用这个。”红绡从包袱里取出一捆特制的绳索,绳索一端有个铁爪。她抡圆了往洞顶一抛——

铁爪抓住了莲花图案的一个凸起。红绡试了试,很牢固。

“我先上。”她抓住绳索,手脚并用往上爬。爬到洞顶,她发现莲花图案的中心是个活动的石板,用力一推,石板滑开,露出一个洞口。

“上来!”她朝下喊。

林天也爬上去。两人从洞口钻出去,发现已经到了藏经阁内部——这是个夹层,脚下是木板,透过缝隙能看见下面三楼的情况。

藏经阁三楼很安静,只有两个老僧在远处整理经卷。按照图纸,“禁书区”在最里面的角落,用铁栅栏隔着,门上挂着大锁。

红绡从夹层缝隙观察守卫的巡逻路线,发现两个老僧每半柱香时间会巡视一圈,中间有约三十息的空档。

“时间够。”她低声说,“等他们下次巡视完,我们就下去。”

两人耐心等待。半柱香后,两个老僧慢慢走远。红绡轻轻掀开一块活动木板,纵身跃下,落地无声。林天也跟着跳下,虽然重了些,但好在没惊动人。

禁书区的铁门锁着,但锁很旧,锈迹斑斑。红绡从发髻里拔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弄几下——

“咔哒。”

锁开了。

两人闪身进去,关好门。禁书区里堆满了落灰的箱子和书架,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他们在最里面的一个铁箱里找到了目标——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卷轴,卷轴上贴着一张黄符,符上朱砂写着“禁”字。

就是它,“回声年表”。

红绡小心地拿起卷轴,塞进怀里。两人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了空师叔,您怎么来了?”是刚才那两个老僧的声音。

“我来取‘回声年表’。”一个苍老但浑厚的声音回答,“总舵主有令,要查阅一些旧事。”

了空大师!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红绡和林天脸色大变,赶紧躲到书架后面。透过缝隙,他们看见一个身穿金色袈裟的老僧走进来,白眉垂肩,面色红润,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了空大师。

了空大师走到禁书区门口,发现锁被打开了,眉头一皱:“谁来过?”

两个老僧也慌了:“没、没人啊,我们一直守着……”

了空大师推门进来,目光扫过书架。红绡和林天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忽然,了空大师的目光定在了他们藏身的书架——那里,林天的衣角露出来了一点。

“出来吧。”了空大师缓缓道,“老衲不想伤人。”

红绡咬牙,对林天使了个眼色,然后猛地从书架后冲出,同时甩出三枚雷火弹!

雷火弹炸开,浓烟弥漫。了空大师袖袍一挥,罡风鼓荡,竟将大部分烟雾吹散!但他也被逼退了两步。

“走!”红绡拉着林天冲向窗户——那是唯一的生路。

但窗户是钉死的。红绡不管不顾,一剑劈开窗棂,纵身跳了出去!林天紧随其后。

两人从三楼跳下,落在后院的草地上。落地时林天一个翻滚,卸去冲力,但右臂伤口被震裂,鲜血又渗了出来。

“抓住他们!”楼上传来喝声。

后院里的武僧们被惊动,纷纷围拢过来。红绡拔出软剑,剑光如练,逼退最先冲上来的两个武僧。但更多的武僧围上来,足有十几个。

“往柴房跑!”林天喊道。

两人且战且退,往柴房方向冲。但武僧们训练有素,结成阵型,渐渐将他们包围。

眼看就要被围死,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一个灰衣人,手持短棍,一连打倒三个武僧,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跟我来!”灰衣人低喝。

红绡和林天来不及多想,跟着他冲出去。灰衣人对寺内地形极熟,三拐两绕,甩掉了追兵,带着他们钻进一间偏僻的禅房。

关上门,灰衣人转过身,拉下蒙面巾——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面容普通,但眼神坚毅。

“你们是苏楼主的人?”他问。

红绡警惕地点头:“你是谁?”

“我是‘影子’。”汉子说,“赵掌柜应该提过我。”

影子!那个混进“归一教”分坛的内线!

“你怎么在这儿?”红绡惊讶。

“苏楼主猜到你们可能会暴露,让我在寺外接应。”影子快速说,“但没想到了空大师会突然来。现在寺门肯定被封了,我们得从密道走——不是你们来的那条,是另一条,只有我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更简略的图:“跟我来,别出声。”

两人跟着影子,从禅房后窗翻出去,钻进一条极其隐蔽的地道。地道很窄,只能爬行。爬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是个出口,外面是寺外的一片树林。

三人钻出来,确认安全后,都松了口气。

“年表拿到了吗?”影子问。

红绡点头,从怀里掏出卷轴。

“那就好。”影子说,“苏楼主在柳枝巷等你们。快去吧,这里不安全,了空大师肯定会全城搜捕。”

红绡和林天道了声谢,匆匆离去。

身后,慈恩寺的钟声急促响起,像是在示警。

而他们,已经消失在汴京城的街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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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柳枝巷七号。

这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门楣低矮,墙皮剥落。红绡敲了门,三长两短,门立刻开了。开门的还是听雨楼那个眼神空洞的少年。

“楼主在等你们。”少年侧身让路。

两人进屋。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苏梦枕坐在桌旁,正泡茶。见他们进来,他抬眼看了看,目光落在红绡怀里的卷轴上。

“拿到了?”

红绡把卷轴放在桌上:“拿到了。但惊动了了空大师,现在全城都在搜捕我们。”

苏梦枕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展开卷轴仔细看。羊皮卷轴很长,上面用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年代和事件,还配有一些简图。他看得很认真,手指在一行行字上划过,浅色的瞳孔里情绪翻涌。

良久,他合上卷轴,长出一口气。

“多谢。”他说,“现在,该我履行承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递给林天:“这是‘七日断肠散’的解药,服下吧。”

林天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吞下。药丸清凉,入口即化,胃里的灼热感立刻消失。

“至于‘人间声’的位置,”苏梦枕铺开一张汴京地图,手指点在一处,“在这里——皇城大内,延福宫地下。”

“皇城?”红绡震惊,“那地方我们怎么进得去?”

“所以我说,我只告诉你们位置,怎么进去得你们自己想办法。”苏梦枕淡淡道,“‘人间声’是‘守序者’总枢,连接所有回声节点的核心。它必须设在龙气最盛之地,以国运镇压‘回声’的紊乱。而整个汴京,龙气最盛的就是皇宫。”

林天看着地图上那个点,心里沉甸甸的。皇宫大内,戒备森严,别说他们,就是一流高手也难潜入。

“还有什么线索吗?”他问。

“有。”苏梦枕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递给林天,“这是‘守序者’的通行令牌,虽然我现在被除名,但这令牌应该还能用。延福宫北角有口枯井,那是‘人间声’的暗门之一。令牌就是钥匙。”

林天接过铜牌。牌子很沉,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是个“声”字。

“但我要提醒你们,”苏梦枕神色凝重,“‘人间声’不是疗伤的地方,它是‘回声网络’的控制中枢。你们进去后,可能会看到、听到一些……超出理解的东西。而且,那里常年有‘守序者’的高手镇守,其中就有总舵主本人。如果被他发现,你们绝无生还可能。”

红绡咬牙:“总舵主……他真的是内鬼吗?”

苏梦枕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没有证据。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二十年前,‘守序者’内部发生过一场清洗。所有反对与朝廷合作的人,要么被排挤,要么‘意外’死亡,要么像我一样被除名。而你父亲红云烈,当年就是反对派的骨干之一。”

红绡浑身一震:“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苏梦枕打断她,“只是陈述事实。至于真相是什么,需要你们自己去查。但我要提醒你们,现在的总舵主,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人了。权力和欲望,会改变很多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你们可以走了。记住,令牌只能用一次,进去后就会被记录。所以,想好了再进。”

红绡和林天对视一眼,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苏梦枕忽然又说了一句:“林天,你身上的琉璃印,在‘人间声’里可能会产生特殊反应。那里聚集了五百年的‘回声’波动,对琉璃印者既是机遇,也是危险。进去后,一切小心。”

林天点头:“多谢苏楼主。”

两人离开柳枝巷,匆匆往回春堂方向赶。天色已暗,街上行人渐少,但巡逻的官兵明显多了,显然慈恩寺的事已经惊动了官府。

他们专挑小路走,绕了很远,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悄悄出城,回到清风岗。

回春堂里,赵掌柜和林伯安正焦急等待。见他们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赵掌柜急问。

红绡把经过简单说了,又拿出苏梦枕给的令牌和地图。赵掌柜看着令牌,脸色变幻不定。

“苏梦枕居然还留着这个……”他喃喃道,“这令牌当年一共只有三块,一块在总舵主手里,一块在你师祖陈默那儿,还有一块……不知所踪。没想到在他这儿。”

“师祖也有?”林天惊讶。

“嗯。”赵掌柜点头,“你师祖叛出组织时,带走了令牌。但他失踪后,令牌也消失了。现在看来,是交给了苏梦枕保管。”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令牌能用,那你们确实有机会进入‘人间声’。但问题是,怎么进皇城?那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别说你们,就是苍蝇飞进去都会被盯上。”

屋里陷入沉默。

良久,林伯安忽然开口:“或许……我们可以借势。”

“借谁的势?”红绡问。

“朝廷。”林伯安缓缓道,“‘守序者’总舵主不是和朝廷有勾结吗?那我们就利用这一点。假装被抓,被送进宫,然后……”

“太冒险了!”赵掌柜打断,“万一他们直接杀了你们呢?”

“不会。”林伯安摇头,“如果他们真想杀我们,早在清河县就动手了,何必一路追杀又留活口?他们想要天儿身上的秘宝,更想要他这个人——琉璃印者,对他们研究‘回声’有大用。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杀他。”

他看向林天:“天儿,你敢不敢赌一把?”

林天沉默。赌命,他当然怕。但不赌,也是死路一条。

“怎么赌?”他问。

林伯安眼中闪过决绝:“明天,我们故意暴露行踪,让‘归一教’或者朝廷的人抓住。然后,让他们‘押送’我们进宫。进了宫,再找机会脱身,去延福宫。”

红绡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送死!”

“是九死一生。”林伯安纠正,“但总比十死无生强。我们现在被全城搜捕,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设局。”

赵掌柜沉思良久,最终点头:“老爷子说得对。这是险招,但也是唯一能快速进宫的办法。不过,得好好计划,不能真让他们控制住。”

他看向红绡:“丫头,你在汴京有没有信得过的人?能帮忙传递消息、制造混乱的那种?”

红绡想了想:“有。北地分舵在汴京有几个暗桩,虽然总舵主清洗了一批,但还有几个老人藏着。我可以联系他们。”

“好。”赵掌柜拍板,“那就这么办。明天一早,红绡去联系暗桩,布置后手。我们则故意在城里露面,引蛇出洞。等被抓后,暗桩在外制造混乱,我们趁机脱身,直扑延福宫。”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

林天回到厢房,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令牌。铜牌冰凉,但握久了,竟隐隐有一丝温润。他想,这令牌曾经在师祖手里,现在传给了他。这是一种宿命吗?

窗外,夜色深沉。

明天,又将是一场生死赌局。

而赌注,是他们所有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