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0:08:29

清晨的汴京城,有种虚张声势的热闹。

雾气散去后,日头露了脸,却是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街市早早开了张,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蒸饼、汤面、馄饨的热气混在一起,在清冷的空气里聚成团团白雾。可仔细看,那些叫卖的人眼神都有些飘忽,时不时往巷口、屋顶瞥一眼——那是昨夜搜捕留下的后遗症。

城西“三眼桥”一带,是汴京外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桥是座石拱桥,因桥墩上有三个排水孔而得名。桥东是正经商铺,桥西则是一片低矮的窝棚区,住的多是码头苦力、逃荒难民、还有见不得光的江湖人。污水横流的窄巷像迷宫,生人进去,绕半天都出不来。

林天三人此刻就混在桥西的早市人群里。他们又换了装扮——林天脸上抹了煤灰,穿了件破棉袄,腰里别着根草绳,像个刚下工的苦力;红绡梳了妇人髻,包着蓝布头巾,胳膊上挎个竹篮,里面装着几颗蔫了的青菜;林伯安则蜷在巷口的墙角,身下垫着破草席,面前摆个缺口的陶碗,扮作老乞丐。

这是赵掌柜的主意:分散开,但又彼此能看见。一旦有动静,互相能照应。

林伯安的“三参保命丸”药效已过,脸色又灰败下去,但眼神却异常清醒。他半闭着眼,看似打盹,实则余光一直扫视着周围。右手缩在袖子里,握着那几枚护法铜钱——昨夜赵掌柜用秘法重新祭炼过,铜钱表面的符文在特定角度下会泛起极淡的金光。

红绡在十步外的菜摊前讨价还价,声音故意拔高,带着北地口音。她竹篮底层藏着那柄软剑,挽在臂弯里,随时能抽出来。林天则蹲在桥墩下,佯装啃冷馒头,断尘剑用油布裹了,横在腿边,看起来像根扁担。

时间一点点过去。辰时、巳时……日头渐渐高了,街上行人更多,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始终没散。林天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双眼睛在不同方向盯着他们。有的是桥头茶棚里喝茶的闲汉,有的是对面屋顶晒衣服的妇人,还有巷口那个一直低头补鞋的鞋匠——补了半个时辰,一只鞋都没补完。

“来了。”林伯安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

林天余光瞥去,只见桥东走来一队人。不是官兵,是穿着靛蓝劲装的汉子,共八个,腰间佩刀,步伐整齐,眼神锐利。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子,面皮微黑,左手戴着一只鹿皮手套,手套食指处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听风卫’。”红绡的低声传进林天耳朵——她不知何时已挪到附近,假装挑拣旁边的针线摊,“总舵主的直属暗卫,专干脏活。戴手套的那个叫‘鬼指’陈七,练的是‘透骨指’,能隔空点穴,指风带毒。”

那队人在桥头停下。“鬼指”陈七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林伯安身上。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径直走过来。

“老丈,讨生活呢?”陈七蹲下身,扔了一枚铜钱进陶碗。

铜钱在破碗里转了两圈,叮当脆响。林伯安抬起浑浊的眼睛,颤巍巍伸手去拿:“多谢爷赏……”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铜钱的瞬间,陈七的左手食指忽然闪电般点出!不是点向林伯安,而是点向那枚铜钱!

“嗤——”

一道极细的淡绿色指风射出,击中铜钱。铜钱竟像被腐蚀一样,表面瞬间泛起一层墨绿色的锈迹,滋滋作响。

“老人家,”陈七收回手,笑容不变,“这钱脏了,可不能要。跟我走吧,给你换个干净地方讨生活。”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七名听风卫已无声散开,呈半圆形围拢过来。周围百姓见势不对,纷纷避让,菜摊针线摊主也忙不迭收摊。转眼间,桥西这片空地就清了出来,只剩下林天三人被围在中间。

红绡直起身,竹篮一翻,软剑已握在手中。林天也抓起断尘剑,撕开油布。林伯安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几枚铜钱已滑入掌心。

“陈七,总舵主就这么急着要我们的命?”红绡冷笑。

“红绡姑娘误会了。”陈七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总舵主只是想请几位去做客。至于命……那得看几位配不配合。”

他顿了顿,看向林天:“尤其是这位小林兄弟。总舵主对‘琉璃印’很感兴趣,想请你去总枢‘人间声’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根治之法呢。”

话说得好听,但眼神里的贪婪和冰冷藏不住。

林天握紧剑柄:“如果我不想去呢?”

“那可由不得你。”陈七笑容转冷,“拿下!”

七名听风卫同时扑上!动作快如鬼魅,刀光织成一片密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红绡软剑一抖,剑身如灵蛇般窜出,缠向最近一人的手腕。那人急撤刀,但软剑如影随形,剑尖已刺向他咽喉!旁边两人连忙来救,三把刀齐斩红绡。

林天断尘剑出鞘,清越剑鸣响起。他一剑横斩,剑光如匹练,逼退正面两人,但左侧一刀已砍向他肩膀!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对方肋下,那人却像泥鳅一样滑开,刀锋一转,削向他手腕。

这些听风卫单个武功不算顶尖,但配合默契,攻防一体,显然是常年训练的结果。更麻烦的是,他们刀法刁钻,专攻下盘和关节,显然是想生擒,不是要命。

林伯安没动。他站在原地,双手合十,掌心里那几枚铜钱开始微微发烫。当两名听风卫绕过战圈扑向他时,老人猛地张开双手——

“嗡!”

铜钱脱手飞出,不是直线,而是划出诡异的弧线,在空中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每碰撞一次,铜钱表面的金光就盛一分,最后竟在空中形成一个淡金色的、直径三尺的光环,将那两名听风卫罩在当中。

光环内,两人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动作骤然迟缓,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困灵阵?”陈七眉头一皱,“老东西还有点门道。”

他不再旁观,左手连弹,三道淡绿色指风射向林伯安!指风破空无声,但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涟漪。

林伯安急退,但指风太快,眼看就要击中——

“铛!”

一道剑光斜刺里斩来,将三道指风尽数斩散。是红绡!她拼着后背挨了一刀,硬生生冲过来救人。刀锋划破棉袄,在背上拉出一道血口,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软剑如暴雨般刺向陈七。

陈七冷笑,左手五指连弹,指风如网,将剑光尽数挡住。他右手也没闲着,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刀身黝黑,刃口泛着暗蓝的光——淬了毒。

两人战成一团。红绡剑法轻灵狠辣,但陈七的指风防不胜防,加上毒刀威胁,渐渐落了下风。林天那边也不好过,他被四人围攻,虽然断尘剑锋利,但他实战经验不足,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

最麻烦的是,周围的屋顶、巷口,又出现了更多人影。听风卫不止这一队。

“差不多了。”林伯安忽然低喝,“撤!”

他话音未落,桥西那片窝棚区里,突然响起一连串爆炸声!

“轰轰轰——”

不是雷火弹,是火药!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石灰粉,白茫茫一片,呛得人睁不开眼。混乱中,有人高喊:“走水啦!走水啦!”

百姓们尖叫逃窜,听风卫也被冲散了阵型。陈七脸色一变,急退数步,袖中甩出几个小瓷瓶,瓷瓶炸开,洒出淡黄色的粉末——是解石灰的药剂。

但就这么一耽搁,红绡已拉着林天和林伯安,冲进浓烟深处。

“追!”陈七厉喝。

听风卫们循声追去。可窝棚区地形复杂,浓烟未散,又有百姓乱窜,追了不到百步,就失去了三人的踪影。

陈七站在巷口,脸色阴沉。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有零星的血迹。

“他们受伤了,跑不远。”他起身,对身后一名听风卫道,“发信号,封住这一片。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那听风卫取出个竹筒,朝天空一拉引信——

“咻!”

一支红色响箭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形成一朵赤红的云纹。那是听风卫最高级别的搜捕信号。

整个汴京外城,无数双眼睛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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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区深处,一间废弃的染坊。

染缸早已干涸,屋里弥漫着陈年染料的刺鼻气味。光线从破窗透进来,被厚厚的灰尘切割成浑浊的光柱。林天靠坐在墙角,红绡正给他包扎手臂上的刀伤。林伯安守在门缝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爆炸和骚乱渐渐平息,但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听风卫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刚才的火药……”林天忍着疼问。

“是北地分舵的暗桩。”红绡低声说,手上动作不停,“我昨天联系了他们,说好在必要时制造混乱。但他们只能帮这一次,暴露了就得撤出汴京。”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林天伤口上。药粉触肉即化,带来一阵清凉,血很快止住了。

“值得吗?”林天看着她的眼睛,“为了我们,让那些兄弟暴露。”

红绡沉默片刻,才道:“我爹当年说过,‘守序者’守的不光是‘回声’,还有人心。如果为了保命,连帮自己的人都舍弃,那这‘守序’还有什么意义?”

她包扎好伤口,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而且,他们也不全是为了我们。总舵主这些年排除异己,北地分舵的老人早就憋着一口气。这次行动,也是他们表明态度——不是所有人都服总舵主。”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染坊所在的巷子。

林伯安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屏住呼吸,缩进阴影里。

“这间查过了吗?”门外传来问话声。

“还没有,门锁着。”

“踹开!”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两个听风卫冲进来。屋里光线昏暗,他们一时没适应,眯着眼扫视。一人走向染缸,另一人朝墙角走来——

就在他距离林天藏身的阴影只有三步时,林伯安忽然从门后闪出,一掌拍在他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几乎同时,红绡的软剑已缠上另一人的脖子,剑身一勒,那人也瘫倒在地。

干净利落,没发出太大动静。

但门外的听风卫听到了异响:“里面怎么了?”

“没事,绊了一下。”红绡捏着嗓子,模仿刚才那人的声音。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又响起——不止一个,是三个,正朝门口走来。

“暴露了。”林伯安低声道,“准备冲出去。”

林天抓起断尘剑,红绡也握紧软剑。林伯安则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是赵掌柜给的“障目符”,能制造短暂幻象。

门被推开,三个听风卫刚踏进来,林伯安已将符纸撕碎,朝前一撒!

符纸碎片无火自燃,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三人下意识闭眼,就这瞬间,红绡和林天已冲了出去!剑光闪过,两人咽喉中剑,倒地不起。第三人勉强睁眼,举刀欲砍,林伯安一指戳在他肋下穴位,那人浑身一麻,刀脱手落地。

“走!”

三人冲出染坊,钻进小巷。但巷口已被堵住——七八个听风卫正朝这边赶来,为首的正是陈七。

“跑得挺快啊。”陈七冷笑,左手五指微曲,“可惜,瓮中之鳖,再蹦跶也是死路一条。”

他身后,更多的听风卫从屋顶、巷尾围拢过来,足有二十多人。这次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红绡咬牙,软剑横在胸前。林天也握紧断尘剑,但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体力透支,伤口也在疼。林伯安喘息着,铜钱在掌心发烫,但一次性困住这么多人,他做不到。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陈七缓缓道,“总舵主说了,只要你们配合,可以留条活路。尤其是你,林天——‘人间声’里真有治好琉璃印的法子,没必要拼死抵抗。”

林天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将所剩无几的内力灌注到剑身。断尘剑发出低鸣,剑刃上的锻纹泛起微光。

“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陈七摇头,“那就别怪……”

他话没说完,异变突生!

巷子两旁的屋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机括声——“咔咔咔咔!”

数十支弩箭如暴雨般射下!不是射向林天三人,而是射向听风卫!

“有埋伏!”陈七脸色大变,左手连弹,指风击落几支弩箭,但箭太多太密,他身后的听风卫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四起。

弩箭只射了一轮就停了。屋顶上跃下十几道身影,都穿着灰色劲装,蒙着面,手持刀剑,二话不说就杀向听风卫。这些人武功不弱,招式狠辣,显然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陈七又惊又怒:“你们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一个灰衣人直奔他而来,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劈下!陈七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一步。

“走!”灰衣人朝林天三人低喝,声音沙哑,“往东,有马车接应!”

林天三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朝东突围。有灰衣人牵制,听风卫阵型大乱,他们轻易冲出了包围圈。

东边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驼背老头,见他们跑来,立刻掀开车帘:“快上车!”

三人跳上车,马车立刻启动,疾驰而去。车厢里很暗,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林天喘息着,看向红绡:“那些人……也是北地分舵的?”

红绡摇头,脸色凝重:“不是。北地分舵没这么多人,也没这么狠。这些人……像是‘影子’的手下。”

“影子?”林天想起那个在慈恩寺帮过他们的内线。

“嗯。”红绡点头,“苏梦枕经营地下势力多年,手底下有一批亡命徒。但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到这一步?仅仅为了那卷‘回声年表’?”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速度很快。林伯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发现马车正朝内城方向驶去。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车夫。

“进宫。”车夫头也不回,“苏楼主说了,送佛送到西。既然你们想进宫,那就送你们一程。”

林天心里一紧。苏梦枕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计划?除非……他一直监视着他们。

“放心。”车夫似乎猜到他们在想什么,“苏楼主对‘人间声’没兴趣,他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帮你们,只是顺手——或者说,他不想让你们死在总舵主手里。”

“为什么?”红绡追问。

“因为总舵主如果得到琉璃印者和那些秘宝,实力会大增。”车夫淡淡道,“苏楼主不希望他太强。就这么简单。”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寂静。林天从车窗缝隙往外看,只见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覆盖着明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皇城到了。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角门外停下。角门很小,不起眼,门旁站着两个太监打扮的人,都低眉顺眼,但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高手。

“下车吧。”车夫说,“他们会带你们进去。记住,进去后就靠你们自己了。苏楼主能做的,到此为止。”

林天三人下了车。两个太监迎上来,也不说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角门打开,里面是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光秃秃的宫墙,地面铺着青石板,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甬道尽头,隐约能看见飞檐斗拱,那里应该是内宫了。

三人跟着太监走进角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野兽合上了嘴。

甬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显得格外空旷。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道月洞门,门内是个小院,院中种着几株枯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穿紫色官袍,头戴乌纱,身形挺拔。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眉眼温和,但眼神深处有种鹰隼般的锐利。林天觉得有些眼熟,仔细一想,心头剧震——这人的相貌,竟和总舵主有五六分相似!

“自我介绍一下。”官员开口,声音清朗,“本官杨文渊,官居枢密院都承旨。也是‘守序者’总舵主杨文岳的……胞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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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枯梅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杨文渊站在树下,双手拢在袖中,姿态从容,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让林天三人浑身绷紧。

总舵主的胞弟?朝廷高官?他怎么会在这里等他们?

“不必紧张。”杨文渊笑了笑,笑容和煦,却让人心里发毛,“本官若想害你们,刚才在宫外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他缓步走近,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天身上:“你就是林天?身负琉璃印,还带着陈默那老家伙留下的秘宝……果然年轻,也果然胆大。”

林天握紧剑柄:“杨大人等我们,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杨文渊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只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本官帮你们进入‘人间声’,甚至……帮你们对付我那位兄长。”杨文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作为交换,你们从‘人间声’出来后,要把里面的一样东西带给我。”

红绡警惕地问:“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杨文渊眼中闪过炽热的光,“‘观世镜’,能照见过去未来,洞察人心。它就在‘人间声’最深处,只有琉璃印者才能触碰。”

林天心头一跳。观世镜?听名字就不是凡物。

“杨大人要那镜子做什么?”林伯安沉声问。

杨文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老爷子,你是陈默的徒弟吧?那你应该知道,二十年前,‘守序者’内部那场清洗,我兄长是如何上位的。”

林伯安沉默。

“他靠的不是德行,不是武功,是算计。”杨文渊声音转冷,“他算计了所有对手,包括我们的父亲——上一代总舵主。父亲死得蹊跷,遗命本该由我继承总舵主之位,但兄长篡改了遗命,还把我排挤出‘守序者’。我不得已,只能走仕途,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枯梅前,折下一截枯枝:“这些年,我一直想扳倒他,但他在‘守序者’内根基太深,又有‘人间声’的力量加持,我动不了他。直到你们出现——琉璃印者,是唯一能自由出入‘人间声’核心、并带走‘观世镜’的人。”

他转过身,盯着林天:“有了‘观世镜’,我就能看清兄长所有的秘密,找到他的破绽。也能……看到当年父亲死亡的真相。”

林天三人面面相觑。这是“守序者”内部的家务事,他们不想掺和。但眼下,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红绡问。

“那你们就进不了‘人间声’。”杨文渊摊手,“延福宫的暗门虽然能用令牌打开,但进去后还有三重机关,需要特定手法才能通过。那手法只有总舵主和我知道。没有我指点,你们就算进去了,也会被困死在里面。”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兄长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们进宫了。他很快就会派人来抓你们。是跟我合作,还是落到他手里——你们自己选。”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盔甲碰撞的铿锵声。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杨总管带人朝这边来了!”

杨总管?总舵主在宫里的身份?

杨文渊脸色微变:“来得真快。”他看向林天,“没时间了。答应,还是不答应?”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能听见呼喝声:“封锁各处宫门,搜!”

林天咬牙:“我答应。但镜子怎么给你?”

“你们出来后,到枢密院后街的‘墨韵斋’找我。”杨文渊快速说,“现在,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小院北侧的一扇小门。门后是条更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三人跟着他鱼贯而入,杨文渊在墙上一按,小门无声合拢。

甬道里漆黑一片,杨文渊点亮一盏小灯笼。昏黄的光晕下,能看见甬道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有些和护法铜钱上的相似,有些则截然不同。

“这是通往延福宫的密道,只有皇帝和少数几个人知道。”杨文渊边走边说,“我兄长虽然掌控了‘人间声’,但这条密道他并不知道——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底牌。”

甬道很长,蜿蜒向下,坡度很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还有隐约的檀香气。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日月星辰的图案,中央有个凹槽,形状正和苏梦枕给的令牌吻合。

“就是这里。”杨文渊停下,“令牌。”

林天掏出铜牌,按进凹槽。

“咔咔咔——”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能看见朦胧的光晕,那光晕泛着七彩,不断变幻,美得不真实。

“那就是‘人间声’的入口。”杨文渊指着石阶,“下去后,你们会看到三个岔路。走中间那条,路上会遇到三重机关:第一重是‘幻音阵’,会听到各种声音干扰心神,你们要封闭听觉,凭视觉判断虚实;第二重是‘回光壁’,墙壁会反射出你们最恐惧的景象,不要看,闭眼直走;第三重是‘琉璃桥’,桥面透明如琉璃,下面是无底深渊,但其实桥是实的,放心走。”

他顿了顿,郑重道:“记住,过了琉璃桥,就是‘人间声’的核心。那里有什么,我也不清楚。但‘观世镜’应该在最中央的祭台上。拿到镜子后,原路返回,我会在这里等你们。”

“如果总舵主在里面呢?”红绡问。

“那你们就自求多福。”杨文渊实话实说,“但根据我的情报,他今天应该在宫中当值,不会在里面。不过,‘人间声’里常年有两位镇守长老,都是宗师级的高手。你们要小心。”

脚步声从甬道另一端隐约传来——追兵快到了。

“快走!”杨文渊催促。

林天不再犹豫,率先踏上石阶。红绡和林伯安紧随其后。三人刚走下石阶,身后的石门就缓缓合拢,将杨文渊隔在外面。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两侧墙壁渐渐从普通的青石变成了半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材质,能隐约看见墙壁内部有流光闪烁,像水波,又像极光。空气里的檀香味越来越浓,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类似金属和花香混合的奇异气息。

走了约百级台阶,前方果然出现三条岔路。左右两条路黑黢黢的,中间那条则泛着朦胧的七彩光晕。

“走中间。”林天道。

三人踏入中间岔路。刚走几步,四周忽然响起声音——

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是从四面八方,从墙壁里,从头顶,甚至从脚下涌出来。有刀剑交击的厮杀声,有凄厉的哭喊声,有诵经声,有孩童的笑声,还有……林天自己的声音,在喊“爹!爹!”

幻音阵!

林天立刻封闭听觉——赵掌柜教过他们一种简单的闭气法,能暂时切断对外界声音的感知。但那些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他咬牙硬撑,强迫自己只看前方。

红绡和林伯安也脸色发白,但都撑着没停下。

通道很长,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响,像有成千上万人在耳边嘶吼。林天感到头痛欲裂,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快走!”他嘶声喊道,虽然自己都听不见。

三人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过了这段路。当声音骤然消失时,他们已经汗流浃背,耳鸣不止。

前方出现一片光壁——不是墙,是像水帘一样流动的光幕,七彩斑斓,美轮美奂。但仔细看,光幕里开始浮现出画面:是林天最恐惧的景象——父亲林伯安浑身是血地倒下;是自己全身透明,碎成一地琉璃渣;还有那个神秘女子梅映雪,一剑刺穿红绡的咽喉……

回光壁!

“闭眼!”林天大喝,自己率先闭上眼睛,凭记忆朝前冲。

但那些画面像烙在眼皮上,即使闭着眼也能“看见”。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感到手脚发冷,呼吸急促。

“天儿,稳住!”林伯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虽然知道是幻觉,但还是给了他力量。

他咬牙,闷头直冲。不知跑了多久,脚下一空——

不是坠落,是踏上了某种透明的东西。他睁眼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是一座桥,桥面完全透明,像一整块巨大的水晶打磨而成。透过桥面,能看见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七彩流光闪过,像深渊里的眼睛。桥没有栏杆,只有三尺宽,两边就是虚空。

琉璃桥。

林天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踏出第一步。脚底传来坚实的触感,桥面虽然透明,但很稳。他定了定神,迈步向前。

红绡和林伯安也跟上来。三人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往前走。桥很长,至少有三十丈。走到一半时,林天无意间往下看了一眼——

深渊里,那些七彩流光忽然汇聚,形成一张巨大的人脸,正仰头看着他。那张脸……竟是师祖陈默!

“天儿……”人脸开口,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你来了……”

林天浑身一震,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红绡一把抓住他:“别往下看!是幻象!”

他稳住身形,强迫自己只看前方。但那声音还在继续:“‘人间声’里……有真相……也有陷阱……小心镜子……它会骗人……”

声音渐渐远去,深渊里的人脸也消散了。

三人终于走完琉璃桥,踏上对岸。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百丈见方。穹顶高悬,上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像星空。地面铺着白玉石板,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空间中央,有一座三层的圆形祭台,全部用黑色水晶砌成,在“星空”的光芒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祭台顶端,悬浮着一面镜子。

镜框是青铜所铸,雕刻着日月星辰和无数细小的符文。镜面却不是常见的铜或银,而是一种流动的、像水银又像云雾的材质,里面光影流转,仿佛包容着整个宇宙。

观世镜。

而在祭台下方,盘坐着两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他们闭着眼,像在打坐,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林天三人呼吸一窒——

宗师。而且是两个。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来,两个老者同时睁开了眼。

四道目光如实质的利剑,瞬间锁定三人。

“擅闯‘人间声’者,”左边的老者缓缓起身,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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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在巨大的空间里蔓延。

两个灰袍老者一左一右,缓缓站起。他们动作很慢,但每动一下,空气就凝重一分。左边那个身材瘦高,脸像风干的橘皮,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红的炭。右边那个稍矮些,圆脸,眉毛雪白,垂到脸颊,看起来慈眉善目,但眼神里的冰冷比瘦高老者更甚。

“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闯到这里的外人。”瘦高老者开口,声音干涩,“还是个琉璃印者……有意思。”

林天握紧断尘剑,手心全是汗。面对宗师级的高手,他们三人加起来恐怕都撑不过十招。但退路已断,只能拼死一搏。

“前辈,”红绡抱拳,“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来求治病之法。我朋友身负琉璃印,命在旦夕,只有‘人间声’可能救他。”

“治病?”白眉老者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人间声’不是医馆,是‘回声网络’的核心。琉璃印者来这里,不是治病,是找死。”

他顿了顿,看向林天:“不过,既然来了,也好。总舵主正需要一个新的‘容器’,来承载‘回声’的暴动。你这琉璃印的身体,再合适不过。”

容器?林天心头一凛。总舵主要用他做什么?

“跟他废话什么。”瘦高老者不耐,“拿下,送去给总舵主发落。”

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林天面前,干枯的手掌直抓林天咽喉!这一下快如鬼魅,林天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就在手掌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林天怀里的安魂玉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如盾,挡住了那一抓。

“嗯?”瘦高老者被震退一步,眼中闪过讶异,“‘镇魂玉’?陈默那老家伙的东西,怎么在你身上?”

林天趁机后退,断尘剑横在胸前。红绡和林伯安也围拢过来,三人背靠背,面对两个老者。

“陈默是我师祖。”林天沉声道。

两个老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陈默的徒孙……”白眉老者喃喃,“难怪能闯到这里。那老家伙当年叛出组织,带走了不少好东西。看来,都留给你了。”

瘦高老者眼神转冷:“那就更留你不得了。陈默的传人,必须死。”

他再次扑上,这次双掌齐出,掌风如刀,割得空气嗤嗤作响。林天挥剑格挡,剑掌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红绡软剑刺向瘦高老者肋下,想围魏救赵。但白眉老者袖子一拂,一股柔劲涌来,竟将软剑带偏,红绡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实力差距太大了。

林天咬牙,看向祭台顶端的观世镜。杨文渊要那面镜子,也许镜子真有特别的力量?但现在他们连接近都难。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那种有规律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穹顶上的晶石光芒开始明暗交替,地面阵法纹路也亮起七彩流光。两个老者脸色大变。

“不好!‘回声’又开始暴动了!”瘦高老者急道。

白眉老者也顾不上林天三人,抬头看向穹顶。只见那些晶石的光芒越来越乱,有的炽白如日,有的暗红如血,还有的漆黑如墨。空间里开始出现扭曲的光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有战场,有宫殿,有荒野,全都破碎重叠。

“‘人间声’失控了!”白眉老者嘶声喊道,“快!启动镇压阵法!”

两人同时冲向祭台,双手结印,一道道光芒从他们手中射出,注入祭台底座。祭台开始发光,黑色水晶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活过来一样蠕动。

趁着这机会,林天低喝:“上祭台!”

三人不顾一切朝祭台冲去。祭台有九级台阶,他们刚踏上第一级,就感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像有无形的手在推他们。越往上,阻力越大。

林天咬牙硬撑,琉璃印的手臂开始发光——不是主动激发,是受到“人间声”能量冲击的自然反应。透明的皮肤下,骨骼和血管都亮了起来,像体内点了一盏灯。

这光芒似乎和祭台产生了某种共鸣。阻力骤然减小。林天趁机冲上祭台顶端,伸手抓向观世镜!

手指触到镜框的瞬间,一股浩瀚的信息流冲进脑子——

无数画面、声音、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看见五百年前的战场,看见一百年前的宫廷政变,看见二十年前师祖陈默站在这里,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还看见不久的未来,汴京城陷入火海,一个身穿龙袍的身影站在皇城之巅,手持一面镜子,仰天大笑……

“天儿!”红绡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林天浑身一震,发现自己还抓着镜框,但镜面里的景象已经变了——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模糊的影子,正透过镜子看着他,眼神悲悯。

“带……走……它……”那影子发出微弱的声音,“别让……杨文岳……得到……”

话音未落,整个祭台剧烈震动!两个老者镇压不住“回声”暴动,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快走!”林伯安急喊。

林天用力一拽,竟真的把观世镜从悬浮状态拽了下来。镜子入手冰凉沉重,镜面里的影子消失了,恢复了那种流动的云雾状。

三人转身就跑。刚跳下祭台,身后传来瘦高老者的怒吼:“站住!”

但他们头也不回,冲向琉璃桥。

身后,整个“人间声”空间开始崩塌。晶石坠落,地面开裂,七彩流光乱窜。两个老者被卷入能量乱流,自顾不暇。

三人冲过琉璃桥,穿过回光壁和幻音阵,终于回到石阶处。回头望去,甬道深处七彩光芒狂闪,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快上去!”红绡推着林天。

三人沿着石阶拼命往上跑。跑到顶端时,石门已经打开,杨文渊正焦急等待。

“拿到了吗?”他急问。

林天举起观世镜。杨文渊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伸手来接——

但就在这一瞬间,甬道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股七彩洪流冲了出来!

“不好!”杨文渊脸色大变,“‘回声’泄露了!”

洪流撞上石门,石门轰然破碎。七彩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小院。林天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要把他拖回甬道深处。

他死死抓住观世镜,另一只手抓住红绡。林伯安也抓住他。三人像狂风中的落叶,被吸力扯得东倒西歪。

杨文渊想要抢镜子,但也被吸力波及,站立不稳。

就在这混乱中,一道白影忽然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院墙上。是个女子,白裙,面纱,右手腕上梅花胎记鲜红如血。

梅映雪。

她看了一眼院中的景象,目光落在观世镜上,然后拔出短剑,纵身扑下——

剑光如雪,直刺林天咽喉!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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