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0:09:24

河道在晨曦中显露出狰狞的面貌。

两岸山势渐陡,原先平缓的土坡变成了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岩层裸露,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河水被挤压在狭窄的河道里,流速骤然加快,白浪翻滚,发出沉闷的轰鸣。水面上随处可见突兀的礁石,黑黢黢地探出水面,像潜伏的怪兽脊背。

“前面是‘鬼跳滩’。”阿禾站在船头,手指前方,“这一带水急滩险,暗礁密布,往年翻过不少船。得靠左走,贴着崖壁,那里有条勉强能过的小水道。”

老何握紧长篙,古铜色的脸上肌肉紧绷。他在河上讨生活二十年,自然知道鬼跳滩的凶名。小船像片树叶,在湍急的水流里颠簸起伏,随时可能撞上礁石或倾覆。

林天裹着毯子坐在船篷边,脸色依旧苍白。第二粒“凝冰散”在天亮时服下了,寒意比第一次更甚,他感觉连呼出的气都带着冰碴。右臂的透明边界凝固在肘上两寸,但那种骨髓深处的刺痛变成了钝痛,像有把钝刀在骨头里慢慢磨。

更糟的是,他开始出现幻听——不是耳朵听到,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声音。有时是战场厮杀的金铁交鸣,有时是宫廷宴会的丝竹管弦,有时干脆就是意义不明的呓语。苏梦枕说,这是琉璃圣体对“回声”能量过于敏感的表现,随着失控加剧,幻听会越来越严重。

林伯安靠在红绡肩上昏睡。老人伤势反复,低烧不退,偶尔醒来也说胡话,念叨着“钥匙”、“封印”、“十六声”之类的词。红绡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眼下的青影又深了一层。

苏绡枕肩头的伤重新包扎过了,血止住了,但左手还是抬不起来。他盘膝坐在船尾,闭目调息,但眉头始终紧锁,显然内伤不轻。

老驼背后刀伤敷了阿禾采的止血藤,暂时无碍,但失血过多,脸色蜡黄。他抱着长刀坐在船头,警惕地扫视着两岸。

小船艰难地驶入左侧水道。这里确实稍缓些,但水道极窄,仅容一船通过,两侧都是湿滑的崖壁,长满墨绿的苔藓。头顶一线天光,水面倒映着崖壁的阴影,光线昏暗,像钻进了一条巨蟒的喉咙。

“小心!”阿禾忽然低呼。

前方水道中央,横着一截半沉半浮的枯树,树干粗大,枝桠像鬼爪一样张牙舞爪。老何急忙撑篙,想让船从右侧绕过去。但水流太急,船身猛地一歪,右侧船舷擦着崖壁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船身擦过崖壁的瞬间,林天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左边!”

不是幻听,那声音清晰、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几乎是本能地大喊:“往左!避开礁石!”

老何一愣,但长期撑船养成的反应让他下意识左打船舵。船头险之又险地偏开半尺——

“咚!”

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但比预想中轻得多。众人低头看去,只见右侧水下,一块桌面大的暗礁擦着船底滑过,礁石顶端尖锐如矛,刚才若是直撞上去,船底必穿。

“你怎么知道有礁石?”红绡惊疑地看向林天。

林天自己也愣住了。他刚才完全是凭本能喊出来的,那声音……像是从右臂里传出来的?

他低头看向透明的右臂。琉璃化的骨骼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微光,那些微光似乎在缓缓流动,像水波。

“琉璃圣体与‘回声’共鸣,有时能预感到危险。”苏梦枕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但这需要极深的契合度。你才接触‘回声’多久……”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小船继续前行。幻听越来越频繁,林天不得不咬牙硬撑。脑子里像开了个集市,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有笑声,有哭声,有争吵,有诵经……吵得他头痛欲裂。

阿禾注意到他的痛苦,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香囊:“这个,我爹做的‘宁神香’,你闻闻,可能好受些。”

香囊里是几种草药混合的粉末,气味清苦中带着一丝甘凉。林天凑近闻了闻,果然,脑子里的嘈杂声减弱了些。

“多谢。”他松了口气。

阿禾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继续指路。

水道前方豁然开朗,重新进入宽阔的河面。但众人还来不及松口气,就看见下游河面上,赫然横着一条粗大的铁索!

铁索有成人手臂粗细,两端固定在两岸的石桩上,离水面仅三尺高,正好拦住了河道。铁索上挂着几十个黑乎乎的物体,随着水流摇晃——仔细看,竟是铁蒺藜和倒刺,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过毒的。

“拦江索……”老何倒吸一口凉气,“官府把这里也封了!”

小船在离铁索二十丈外停下。众人观察,发现两岸各有几个简易的哨棚,棚外有兵丁值守,约莫十来人。虽然人不多,但占据地利,硬闯几乎不可能。

“绕过去?”红绡看向两岸。

阿禾摇头:“这一带都是峭壁,爬不上去。上游水急,也退不回去。”

“那就只能闯了。”老驼握紧刀柄。

“硬闯是送死。”苏梦枕冷静分析,“铁索有毒刺,船过不去。下水游过去,会被乱箭射死。只能想办法让铁索沉下去,或者……让守兵离开。”

让铁索沉下去?那么粗的铁索,没有工具根本弄不断。让守兵离开?怎么引开?

正一筹莫展时,上游河面忽然传来“隆隆”的闷响。众人回头,只见远处河道上,那片诡异的白雾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浓,几乎遮蔽了半边天。雾里,隐约有巨大的船影在移动——不是之前的古船队,而是一艘庞大得惊人的楼船,高耸的桅杆刺破雾层,船身黑沉沉的,像一座移动的城堡。

“又来了……”阿禾声音发颤。

但这次,雾气和船影移动的方向,正对着拦江索!

苏梦枕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快速交代计划:“等船影靠近,守兵必然惊慌。老何,你驾船跟在船影后面,借雾气掩护冲过去。老驼、红绡,你们负责解决岸上的弓手。林天,你看准时机,用断尘剑斩铁索——记住,斩铁索与石桩的连接处,那里最脆!”

众人点头。小船悄悄退进一处岩壁凹陷处,等待时机。

雾气越来越近。那艘巨大的楼船虚影几乎占据了整个河道,甲板上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穿着前朝的盔甲,举着长矛,像一支幽灵军队。

岸上的守兵果然慌了。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想跑,那头目模样的军官厉声喝止,但声音也在发抖。他指挥几个弓手朝船影放箭,但箭矢穿透虚影,毫无作用。

“就是现在!”苏梦枕低喝。

老何猛撑长篙,小船如离弦之箭冲出,紧贴着楼船虚影的侧舷,朝拦江索冲去!

岸上守兵发现了他们,但注意力大部分被巨大的船影吸引,反应慢了半拍。等弓手调转方向时,小船已经冲到了铁索前十丈内!

“放箭!”军官嘶喊。

几支羽箭破空而来。老驼和红绡挥刀舞剑,将箭矢磕飞。林天站在船头,握紧断尘剑,眼睛死死盯着铁索与左岸石桩的连接处——那里果然有个锈蚀的环扣。

五丈、三丈、一丈……

林天举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环扣斩下!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断尘剑的锋刃深深嵌入铁环,但没完全斩断。铁索剧烈颤动,毒刺哗啦作响。

“再来!”红绡大喊。

林天咬牙,拔剑再斩!这一次,他感觉右臂的琉璃骨骼里涌出一股陌生的热流,顺着经脉灌注到剑身。断尘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刃上的锻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咔嚓!”

铁环应声而断!整条铁索失去一端固定,猛地向右侧滑落,沉入水中,毒刺刮过船底,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终究没刺穿船板。

小船擦着沉下的铁索冲了过去!

岸上守兵气急败坏,又射来一波箭雨,但小船已经冲入下游河道,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安全了。

众人瘫坐在船上,大口喘气。林天右臂剧痛,刚才那一剑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琉璃化的边界似乎又向上蔓延了一丝。

他低头看剑。断尘剑的剑刃上,残留着一缕极淡的七彩流光,像沾染了“回声”的能量,正缓缓渗入剑身。

苏梦枕看着那缕流光,眼神深邃:“剑在吸收‘回声’……看来,它比你我想象的,更有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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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小船在一处河湾停靠休整。

河湾很隐蔽,三面环山,水面平静如镜。众人上岸,在岸边生火煮饭。糙米混合着咸鱼,煮成一锅糊糊,虽然难吃,但能填饱肚子。

林天靠坐在一棵枯树下,右臂搭在膝盖上。透明的皮肤下,骨骼的微光缓缓流转,像有生命一般。幻听稍微减轻了些,但脑子里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战场、宫殿、荒野,还有一张张模糊的脸。

阿禾采了些野果回来,洗干净递给他:“这个,能提神。”

野果是青红色的,拇指大小,入口酸涩,但咽下去后确实精神一振。林天谢过,问道:“阿禾,你爹以前……是不是也接触过‘回声’之类的事?”

阿禾正在添柴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才低声说:“我爹从不跟我说那些。但有一次他喝醉了,说漏了嘴……他说他年轻时,在青城山拜过师,学的是‘观天象、察地脉’的秘术。后来因为一些事,被逐出师门,才流浪到渔村。”

“秘术?”红绡走过来,“什么秘术?”

“具体的他没说。”阿禾摇头,“只提过‘地脉’就是大地的经络,‘回声’是地脉的呼吸。还说青城山深处有条‘龙脉’,是天下地脉的总枢之一,所以那里‘回声’特别活跃,容易出怪事。”

苏梦枕一直在闭目调息,此时睁开眼睛:“你爹的师父,是不是道号‘玄真子’?”

阿禾一愣:“您怎么知道?”

“果然。”苏梦枕点头,“玄真子是上一代青城山掌教,也是‘守序者’在蜀地的监察使。二十年前突然闭关,再没消息。如果你爹是他的徒弟,那知道这些就不奇怪了。”

他看向阿禾,眼神复杂:“你爹被逐出师门,恐怕不是普通的犯错。玄真子为人严谨,若非触及根本禁忌,不会逐出亲传弟子。”

阿禾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爹从不提为什么被逐。只说他做了件错事,一辈子都在赎罪。”

气氛有些沉重。老何岔开话题:“前面再走三十里,就是‘三门峡’。那里水势更急,而且有官军的税卡,查得很严。我们得想想怎么过。”

“三门峡……”苏梦枕沉吟,“那里是漕运要道,守军至少百人,硬闯不行。只能趁夜偷渡,或者……伪装成商船。”

“我们哪有商货可伪装?”红绡苦笑。

阿禾忽然说:“这一带盛产药材,尤其是一种叫‘赤血藤’的,专治内伤,在北方能卖高价。我知道哪儿能采到。”

“赤血藤?”苏梦枕眼神一亮,“那种藤蔓只长在峭壁阴湿处,极难采摘。你有把握?”

“我爹教过我采药的法子。”阿禾点头,“前面有处断崖,我记得那里长着不少。”

事不宜迟。吃完饭,阿禾带路,众人来到一处近百丈高的断崖下。崖壁陡峭如削,布满了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在离地三十多丈的一处岩缝里,果然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叶片呈心形,叶脉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就是那个。”阿禾指着藤蔓,“但要爬上去采,很危险。”

“我来。”红绡挽起袖子。

“不行。”苏梦枕阻止,“你轻功虽好,但崖壁太滑,没有着力点。而且赤血藤附近常有毒蛇守护,得懂驱蛇的人去。”

他看向阿禾:“你会驱蛇吗?”

阿禾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笛:“我爹教的,能吹出特殊的声音,蛇听了会躲开。”

“那好。”苏梦枕做了决定,“阿禾去采,红绡在下面接应。其他人警戒。”

阿禾把竹笛含在嘴里,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始攀爬。她显然常在山里活动,动作敏捷得像只狸猫,脚尖点在岩石凸起处,双手抓住裂缝,几下就爬了十几丈。

快到岩缝时,她吹响了竹笛。笛声古怪,不成调子,但频率忽高忽低,听的人心里发毛。果然,岩缝里窸窸窣窣游出几条花斑毒蛇,听到笛声,迟疑片刻,纷纷掉头钻回深处。

阿禾趁机伸手,飞快地采了几大把赤血藤,用绳子捆好,抛给下面的红绡。然后她正要下来,忽然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岩石脱落,整个人失去平衡,朝下坠去!

“小心!”众人大惊。

红绡纵身跃起,在空中接住阿禾,两人一起落地,滚了几圈才停住。阿禾脸色煞白,但手里还紧紧抓着最后一束赤血藤。

“没事吧?”林天冲过去。

阿禾摇头,喘着气:“没、没事……”

她摊开手掌,掌心被藤蔓的刺划破了,渗出血珠。但诡异的是,那些血珠滴在赤血藤上,藤蔓的叶片竟微微发光,叶脉的金色更亮了。

“赤血藤……认主?”苏梦枕走过来,看着发光藤蔓,眼神惊疑,“传说中,只有身负特殊血脉的人的血,才能激发赤血藤的药性。阿禾,你……”

阿禾慌忙把手藏到身后:“我、我不知道……”

她眼神闪烁,显然在隐瞒什么。但苏梦枕没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先回去吧。”

采到的赤血藤够多了。众人回到河边,把藤蔓晾晒在石头上。苏梦枕取了几片叶子捣碎,掺在伤药里,敷在自己肩头。药效极好,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

“有这些赤血藤,过三门峡应该没问题了。”老何说,“我们可以伪装成药商,就说往洛阳送药材。赤血藤珍贵,税吏一般不敢细查。”

计划定下。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继续上路。

临上船前,林天叫住阿禾:“你的手,我帮你包扎一下。”

阿禾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林天用干净布条给她包扎伤口,发现她掌心除了新伤,还有一些陈旧的疤痕,像是常年干活留下的,但排列的纹路……隐约像某种符文的形状。

“阿禾,”他轻声问,“你真的只是渔家女吗?”

阿禾身体一僵,抽回手,低头说:“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她转身快步上船,背影单薄而倔强。

林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一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的执念。阿禾、苏梦枕、红绡、甚至他自己……都是一群被命运推向未知的旅人。

小船再次启航。前方,三门峡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而更远处,青城山的影子,还藏在重重云雾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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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门峡在暮色中露出獠牙。

这里是两山夹一河的地形,河道骤然收紧,水流变得狂暴。河中央耸立着三块巨大的礁石,像三颗獠牙,把河水撕成四股汹涌的急流。民间传说,那三块礁石是上古巨兽的牙齿所化,每逢月圆之夜,能听见兽吼。

官府的税卡设在峡口左岸,是个砖石砌成的哨站,上下两层,有箭楼和瞭望台。哨站外搭着木栅栏,栅栏后站着二十多个兵丁,还有几个税吏模样的人正在检查过往船只。河面上已经排起了队,七八条货船在等待通关。

小船远远停下,观察情况。老何把采来的赤血藤搬出来,堆在船头显眼处。又找了几张破草席,盖住船篷和兵器,假装成运药材的货船。

“记住,”苏梦枕低声交代,“少说话,眼神别乱瞟。税吏问起,就说我们是蜀地药商,往洛阳送药材。赤血藤是贡品级别的珍药,他们不敢得罪大主顾。”

众人点头。老何撑篙,小船缓缓朝税卡驶去。

轮到他们时,一个胖税吏带着两个兵丁跳上船。税吏四十来岁,满脸油光,眼睛细得像两条缝,一看就是老油条。

“哪儿来的?运的什么?”他一边问,一边掀开草席。

“回老爷,从蜀地来,运些药材去洛阳。”老何赔着笑,指了指赤血藤,“您看,上好的赤血藤,专治内伤的。”

税吏拿起一束赤血藤,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藤蔓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叶脉的金色纹路清晰可见,确实是上品。

“赤血藤……”税吏眼神变了变,“这可是稀罕货。你们采的?”

“是,祖传的采药手艺。”老何点头哈腰。

税吏放下藤蔓,目光扫过船上众人。在看到林天时,他停顿了一下——林天裹着毯子,脸色苍白,确实像个病弱的药商子弟。但在看到红绡时,他眼睛眯了眯。

红绡虽然包着头巾,穿着粗布衣裳,但身段和气质还是与普通村妇不同。尤其那双眼睛,太过锐利。

“这位是?”税吏指着红绡。

“是我闺女。”老何赶紧说,“跟着出来见见世面。”

税吏没说话,走到船篷边,用棍子拨了拨盖着的草席。草席下,断尘剑的剑柄露出来一角。

“这是什么?”税吏眼神一厉。

气氛骤然紧张。红绡的手悄悄按向腰间软剑。老驼也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下游河面上忽然传来惊呼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条正在通关的货船,不知怎么撞上了暗礁,船底破了,河水正咕嘟咕嘟往里灌。船上的货主和船夫惊慌失措,大喊救命。

税吏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快!快救人!”

兵丁们纷纷跑去帮忙。趁着这混乱,老何悄悄把一锭银子塞进税吏手里:“老爷行个方便,我们赶着送货,晚了要赔钱的……”

税吏掂了掂银子分量,又看了看船头的赤血藤,终于挥挥手:“过去吧!”

小船如蒙大赦,赶紧撑离岸边,驶入峡口。

一进峡口,水流立刻变得狂暴。小船像片树叶在急流里打转,老何拼命撑篙,才勉强稳住方向。两侧峭壁高耸,投下浓重的阴影,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前方白浪翻滚。

“靠右!右边水缓!”阿禾大喊。

老何依言把船靠向右岸。这里水流确实稍缓,但水下暗礁更多,船底不时传来“咚咚”的碰撞声,好在不重。

眼看就要通过最险的一段,前方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石从右侧崖壁上滚落,砸进河里,激起冲天水柱!

巨石正好堵住了水道。小船来不及转向,直直朝巨石撞去!

“跳船!”苏梦枕厉喝。

众人纷纷跳下水。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一下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林天抱着观世镜,另一只手抓住一块漂浮的木板,勉强稳住身形。红绡拖着林伯安,老驼抓着阿禾,苏梦枕和老何水性最好,很快游到岸边。

但小船就没那么幸运了,狠狠撞上巨石,“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船上的赤血藤和行李全被急流卷走。

众人狼狈地爬上岸,个个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回头看去,小船已经消失在白浪里。

“完了……”老何瘫坐在地,“船没了,药没了,怎么走?”

苏梦枕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对岸:“先过河,找个地方生火取暖。船的事再说。”

对岸是片缓滩,长着些灌木。众人重新下水,互相搀扶着游过去。刚上岸,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是税卡那边的兵丁追来了!

“他们发现我们了!”红绡脸色一变。

“进林子!”苏梦枕当机立断。

众人钻进岸边的灌木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跑。身后,兵丁的呼喝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夜色里晃动。

跑了约一里地,前方出现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半掩着,很隐蔽。

“进去躲躲!”老驼率先钻进去。

山洞里很黑,但有风流动,说明不是死洞。众人摸黑往里走,约莫走了几十步,空间忽然开阔,竟是个天然溶洞。洞顶有缝隙透下微弱的月光,能看见洞里有钟乳石和石笋,地面是干的。

“就在这里休息。”苏梦枕喘着气,“他们应该不会追进深山。”

众人瘫坐在地,又冷又累。红绡拿出火折子,幸好用油纸包着,没湿透。她找了些枯枝,在洞里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动,照亮了每个人的脸。个个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狼狈不堪。

林天检查怀里的观世镜——还好,用油布裹着,没进水。但断尘剑丢了,还有那些赤血藤,全没了。

“现在怎么办?”红绡看着苏梦枕。

苏梦枕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走陆路,翻山去青城山。虽然慢,但比水路安全。”

“陆路?”老何苦笑,“没吃没喝,还带着伤,怎么翻山?”

阿禾忽然开口:“我知道一条山路,是我爹以前采药走的,能绕过官道,直通蜀地。路上有野果、山泉,还有我爹以前搭的窝棚,能歇脚。”

众人看向她。阿禾低着头:“我爹说,那条路是他被逐出师门时,师父指给他的‘生路’。除了我们父女,没人知道。”

苏梦枕看着她:“你为什么愿意带我们去?那条路,应该是你爹留给你保命的。”

阿禾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因为你们救过我。而且……我想去青城山,找我爹的师父,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爹临死前,一直念叨‘师父,我对不起您’……我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要一辈子赎罪。”

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苏梦枕点头:“好,那就走陆路。”

他看向林天:“你的琉璃印,还能撑多久?”

林天感受了一下右臂的刺痛:“凝冰散还剩一粒,三天药效。加上之前的时间,最多……七八天。”

七八天,要翻越数百里山路,到达青城山。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没人说放弃。

因为放弃,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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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山洞里火堆渐熄。

众人轮流守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林天靠坐在洞壁边,右臂搭在膝盖上,透明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幻听又开始了,但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是一个女子的哭泣声,很轻,很悲,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哭声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镜子……别给他……青城……救我……”

林天浑身一震。这声音,和之前在观世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看向怀里的镜子。镜面在昏暗光线下,竟自己泛起了一层极淡的七彩光晕,光晕里,隐约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出年轻,秀美,眉眼间有几分像苏梦枕。

“苏楼主!”林天压低声音。

苏梦枕没睡,一直在调息。他睁开眼睛,看到镜子的异象,瞳孔骤然收缩:“梦回……”

镜中的女子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眼神悲戚,却带着一丝急切,手指指向某个方向——是洞的深处。

林天和苏梦枕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朝洞里走去。

红绡也醒了,跟了上来。三人举着仅剩的一根火把,沿着溶洞往里走。洞很深,岔路很多,但镜中的女子一直指着方向,像在引路。

走了约半刻钟,前方出现一堵石壁,似乎是死路。但镜子里的光更亮了,女子的手指直直指着石壁中央。

苏梦枕上前,仔细检查石壁。忽然,他手按在某个凸起的石笋上,用力一拧——

“咔咔咔……”

石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很小的石室,只有丈许见方。石室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而石碑前,盘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道袍,已经风化得很严重,但道袍的样式很古老,至少是几百年前的。骸骨双手合十,捧着一卷竹简。

苏梦枕走上前,小心地拿起竹简展开。火光照耀下,竹简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余,青城山玄真子,守‘龙脉之眼’三百载。今大限将至,留书示后来者:龙脉有变,回声将乱。唯‘琉璃圣体’持‘观世镜’,入‘回音谷’,启‘天机阵’,可镇地脉,平回声。若镜中灵现,乃吾徒梦回之魂所寄,助其归位,可得一线生机……”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但就这几句,已经让三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玄真子!阿禾父亲的师父!他果然在这里留了后手!

而更震惊的是最后那句——“镜中灵乃吾徒梦回之魂所寄”。

苏梦枕浑身颤抖,看向镜子。镜中的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缓缓点头,眼中含泪。

原来,苏梦回的魂魄没有消散,而是寄存在观世镜里,成了镜灵!

所以镜子会指引他们来青城山,所以镜子会显示苏梦回的幻影……

一切,都连起来了。

但“助其归位”是什么意思?怎么归位?归到哪里?

竹简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切记,镜灵归位需‘琉璃圣体’之血为引,然血祭之后,圣体必碎。慎之,慎之!”

林天读到最后一句,如遭雷击。

血祭之后,圣体必碎。

意思是,要救苏梦回,他就得……死?

火把的光在石室里跳动,映着三张苍白的脸。

而洞外,夜色正浓。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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