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0:09:05

汴河在冬夜里沉默地流淌。

河水是墨黑色的,只在船桨划开时才翻起一线惨白的水花,旋即又被黑暗吞没。两岸的芦苇早已枯败,一丛丛立在寒风里,像无数瘦骨嶙峏的鬼影。天空没有星月,只有那层挥之不去的七彩光晕,低低压在河面上方,把整条河染成一种病态的、流动的油彩。

小船是条普通的乌篷船,船身窄长,吃水很深。船篷用桐油浸过的竹篾编成,能勉强遮风挡雨。船尾站着那个精悍的船夫——苏梦枕叫他“老何”,四十多岁年纪,古铜色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纹路,撑篙的手稳得像铁铸的。船头坐着车夫老驼,怀里抱着把用油布裹着的长刀,眼睛在夜色里闪着警惕的光。

林天蜷在船篷里,背靠着冰冷的船板。右臂的刺痛又开始了,这一次比以往更烈,像有滚烫的针顺着骨髓往上扎。他掀起袖子,借着篷外透进的微光看——小臂已经完全透明了,从手腕到手肘,皮肤下的骨骼、血管、肌腱都清晰可见,整条手臂像一件精美的琉璃工艺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乳白色微光。

更可怕的是,透明的边缘正在向上蔓延,已经越过了肘关节,向大臂蚕食。每一次心跳,那透明的边界就向前推进一丝,缓慢,但坚定。

十五天的期限,已经过去四天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安魂玉。玉石温润,但那股暖意已经压不住骨子里的刺痛。九转还魂丹的药效正在飞速消退,像退潮的海水,留下的是更加汹涌的反噬。

对面,苏梦枕靠坐在篷壁边,车夫老驼刚给他换完肩上的药。伤口很深,几乎见骨,但苏梦枕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换下的绷带上浸透了暗红的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金疮药和腐肉的气味。

“楼主,您这伤得静养。”老驼低声说,“再动武,这条胳膊就废了。”

“废不了。”苏梦枕淡淡道,声音有些虚弱,“当年比这重的伤都扛过来了。”

他看向林天:“你的手臂……又恶化了?”

林天点头,把袖子放下:“还能撑几天。青城山还有多远?”

“顺汴河西去,入黄河,再转渭水,过潼关,穿秦岭……快则二十日,慢则一月。”苏梦枕算了算,“前提是沿途没有追兵,没有意外。”

二十天到一个月。林天心里一沉。他等不了那么久。

船篷另一侧,红绡正在给林伯安喂水。老人肩膀上的刺伤虽然包扎了,但失血加上风寒,他一直在低烧,意识时清醒时糊涂,嘴里不时喃喃着什么“师父”、“铜钱”、“回声”之类的词。红绡用湿布给他擦额头,动作轻柔,但眼神里满是忧虑。

小船在夜色里静静前行。桨声欸乃,水声潺潺,混着风过枯苇的呜咽,像一首凄凉的挽歌。偶尔有夜鸟惊飞,翅膀扑棱棱划过夜空,叫声凄厉。

老何忽然停了桨,侧耳倾听。

“怎么了?”老驼警觉地问。

“有水声。”老何压低声音,“不是我们的船。”

众人屏息。果然,在下游方向,隐约传来另一种桨声——更密,更快,至少有两条船在并行。

苏梦枕示意灭掉船篷里唯一的小油灯。黑暗瞬间吞没了小船。林天透过篷帘缝隙往外看,只见下游河面上,两点灯火正逆流而上,速度很快。

是巡河的水师?还是追兵?

灯火越来越近,能看清是两条官船,船头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漕”字。是漕运衙门的船。船上有几个穿着号衣的兵丁,正举着火把在河面上照来照去,像是在搜索什么。

“漕运衙门也掺和进来了?”红绡低声说。

“总舵主的手伸得长。”苏梦枕冷笑,“漕运衙门里有他的人。看来是全河道封锁了。”

两条官船一左一右,几乎封住了整个河面。老何缓缓把船靠向右岸,想借着芦苇丛的阴影躲过去。但其中一条官船上的兵丁眼尖,火把一晃,照见了乌篷船的轮廓。

“那边!有船!”有人喊。

火把立刻集中照过来。老何知道躲不过了,索性把船划出芦苇丛。

“什么人?深夜行船,可有官凭?”官船上,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喝问。

老何站起来,佝偻着背,声音带着讨好的笑:“军爷,小的是打渔的,夜里下网……”

“打渔?”那头目举着火把照了照船舱,“这季节打什么渔?舱里是谁?都出来!”

老驼看了苏梦枕一眼。苏梦枕微微摇头——现在动手,暴露行踪,后面的路更难走。

林天深吸一口气,掀开篷帘走出去。红绡也跟着出来,扶着她佯装成“老母亲”的林伯安。苏梦枕则留在篷里,用杂物挡住身影。

火把的光照在三人脸上。林天脸上还抹着煤灰,红绡包着头巾,林伯安病恹恹的,看起来确实像逃难的贫苦人家。

那头目打量他们几眼,又看看空荡荡的船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从汴京来,”林天粗着嗓子回答,“老家遭了灾,去洛阳投亲。”

“汴京?”头目眼神一凛,“这几天汴京戒严,你们怎么出来的?”

“戒严?”林天装傻,“俺们前天就出城了,没听说啊。是出啥事了?”

头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把包袱打开,检查。”

林天心头一紧。包袱里有观世镜——虽然用破衣服裹着,但镜框的轮廓太明显,一打开就会露馅。

红绡的手悄悄按在腰间软剑上。老何的桨也握紧了。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下游河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呜——”

不是官军的号角,声音更苍凉,更古老,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头目回头望去,只见下游远处的河面上,凭空升起一片朦胧的白雾。雾里,隐约有船的影子——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帆影幢幢,但样式古怪,不像本朝的船。

更诡异的是,那些船影没有声音,没有灯火,像一群沉默的鬼魂,逆着水流缓缓飘来。

“那、那是什么?”一个兵丁声音发抖。

头目也脸色发白。火把的光照过去,竟穿透了那些船影——是虚的,不是实体!

“回声……”船篷里,苏梦枕低声吐出两个字。

林天也明白了。是“人间声”失控泄露出的历史残影,顺着河流扩散到了这里。那些船影,可能是几百年前、甚至千年前航行在这条河上的船队,被“回声”记录下来,此刻重现人间。

官船上的兵丁们慌了。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想掉转船头逃跑。头目勉强镇定,但声音也在发抖:“撤!先撤!”

两条官船慌忙掉头,朝上游仓皇逃去,连检查都顾不上了。

老何趁机把船重新划进芦苇丛。众人透过缝隙,看着那片白雾和船影慢慢飘过。雾里的船队很长,有楼船,有舢板,甚至还有竹筏,船上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但都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当最后一条船影飘过时,林天忽然看见——那是一条很小很小的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正回头朝他这个方向望来。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一瞬间,林天感觉那女子的目光穿透了雾气,穿透了夜色,直直落在他身上。

然后,雾散了。船影消失了。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声悠长的号角余音,还在夜色里回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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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远去,河面重归寂静。

老何把船划出芦苇丛,继续西行。船篷里重新点亮了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刚才那是什么?”红绡心有余悸地问。

“是‘回声’残影。”苏梦枕靠在篷壁上,声音疲惫,“‘人间声’失控后,封印的历史片段开始随机泄露。汴京附近的能量最浓,所以残影最多。离得越远,应该会越少——前提是失控没有继续恶化。”

他顿了顿,看向林天:“你刚才看见什么特别的了吗?”

林天犹豫了一下:“有条小船,船头站着个白衣女子……她在看我。”

苏梦枕身体微微一震:“什么样的女子?”

“太远,看不清。但感觉……很年轻,穿着像是前朝的样式。”林天回忆,“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消失了。”

苏梦枕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火花,他才缓缓开口:“那是‘回声’里最常见的现象——执念最深的人或事,会留下最清晰的残影。那个女子……可能是几百年前死在这条河上的人,她的执念被‘回声’记录,今夜重现。”

他说的很平静,但林天注意到,苏梦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楼主,”红绡忽然问,“您妹妹当年……是怎么进入‘人间声’的?”

苏梦枕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痛苦的事:“二十年前,‘回声’网络出现过一次异常波动。梦回是‘守序者’里最年轻的天才,对‘回声’的感应远超常人。她主动请缨进入‘人间声’深处调查,说感觉到了某种‘召唤’。”

他睁开眼,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当时的总舵主——也就是我父亲,反对她去。但梦回很固执。她说,那不是危险,是机缘。她要去寻找‘回声’的真相。”

“后来呢?”林天轻声问。

“她进去了,再没出来。”苏梦枕的声音很轻,“三天后,‘人间声’的波动平息了。我们进去找,只找到她留下的一枚玉佩,还有……镜子里她的倒影。”

“倒影?”

“对。观世镜里,永远映着她的影子,但只是影子,碰不到,叫不应。”苏梦枕苦笑,“父亲说,她被‘回声’同化了,成了历史的一部分。但我不信。镜子里的影子会变化——有时她在哭,有时在笑,有时在朝外面挥手……如果只是残影,不会这样。”

他看向林天怀里的包裹:“所以我要观世镜。只有这面镜子,能照见‘回声’最深层的秘密,也许……能找到救她的方法。”

船篷里一片沉默。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良久,林伯安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红绡连忙给他喂水,老人喝了几口,眼神恢复了些清明。

“师父……”他喃喃道,“师父说过……‘回声’不是死的……是活的……”

“活的?”林天一愣。

“嗯。”林伯安努力坐直些,喘了几口气,“师父说,‘回声’像一条河,河水是历史,但河里……有鱼。那些‘鱼’,就是执念化成的灵。它们靠吃‘记忆’为生,偶尔会跳出河面,让人看见……”

这个比喻很古怪,但细想,竟有几分道理。

苏梦枕若有所思:“陈默前辈果然深不可测。这个说法,和‘守序者’的记载不同——我们一直认为‘回声’只是被动的记录,没有意识。”

“也许都有。”林天忽然说,“我在‘人间声’里,感觉那些能量……像在呼吸,像有心跳。抓住观世镜时,还听见有人说话。”

他把镜中那个模糊影子的事说了。

苏梦枕听完,眼神变得锐利:“那影子让你别让总舵主得到镜子?”

“是。”林天点头,“声音很急,很悲伤。”

苏梦枕沉思片刻,缓缓道:“如果镜子真有意识,那它选择显示青城山的画面,指引我们去那里,一定有其目的。也许……青城山有什么东西,能阻止总舵主的计划,或者,能救梦回。”

他看向林天:“所以,你必须活下去。你的琉璃印,是触碰镜子、触发它力量的关键。在我们到达青城山之前,你不能死。”

林天苦笑:“我也不想死。但琉璃印不等人。”

“我有办法暂时压制。”苏梦枕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丹药,“这是‘凝冰散’,以极北玄冰配合七种寒性药材炼制,服下后能暂时冻结气血,延缓琉璃化的速度。但副作用很大——你会感到刺骨寒冷,行动迟缓,药效过后还会虚弱好几天。”

他递过丹药:“要不要用,你自己决定。”

林天接过丹药。入手冰凉,像握着三颗小冰珠。他看了看父亲苍老的脸,看了看红绡担忧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透明的右臂。

没有选择。

他吞下一粒。丹药入喉,瞬间化作一股寒流,从喉咙直冲四肢百骸。那不是普通的冷,是深入骨髓、冻结血液的严寒。他浑身一颤,牙齿咯咯作响,皮肤表面甚至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天儿!”红绡急道。

“没……没事……”林天牙齿打战,“就……就是冷……”

寒流持续了约半柱香时间,才渐渐消退。林天感觉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手脚麻木,但右臂的刺痛确实减轻了——不是消失,是被冻住了,感觉变得迟钝。

他掀起袖子,看到透明的蔓延停止了,边界凝固在肘关节上方两寸处。

“有效。”他松了口气,但声音虚弱。

苏梦枕点点头:“一粒能管三天。三粒,九天。加上你之前剩的时间,应该能撑到青城山。”

九天。林天默算。从汴京到青城山,就算顺利也要二十天。时间还是不够。

但至少,多了一线希望。

船继续西行。夜色渐深,寒意愈重。红绡找了条破毯子给林天裹上,又给林伯安加了件衣服。苏梦枕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老何忽然又在船尾低声说:“前面有灯光。”

众人透过篷帘看去。只见前方右岸,出现了一片稀稀落落的灯火,像是个小渔村。此时已是后半夜,村里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几盏还亮着。

“要停靠吗?”老何问。

苏梦枕想了想:“靠过去,在村外找个隐蔽处停船。我们需要补充些淡水和干粮,老何和老驼也需要休息。”

小船缓缓靠岸,停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老何下船系好缆绳,老驼则先上岸侦查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示意众人下船。

小渔村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吠。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柴火烟味。众人悄悄摸到村口,只见村头有间破旧的土地庙,庙旁有口水井。

老驼去打水,老何去村里想办法弄些吃的。林天三人则躲在土地庙的阴影里休息。

庙很小,供着个褪了色的土地公泥像。香炉是空的,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来上香了。但庙里很干净,墙角铺着些干草,像是常有流浪汉在此过夜。

林天裹着毯子坐在干草上,还是觉得冷。“凝冰散”的寒意还没完全散去,他手脚冰凉,嘴唇发紫。红绡找了点枯枝,在庙外背风处生了堆小火,烧了点热水给他喝。

热水下肚,稍微暖和了些。林天靠着墙,看着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从清河县到汴京,从汴京到这条小船,一路上逃亡、厮杀、受伤,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想什么呢?”红绡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问。

“想家。”林天老实说,“想清河县那个破院子,想爹验尸时的唠叨,想刘婶送来的馒头……虽然穷,但踏实。”

红绡沉默片刻:“我也想。想北地的雪,想我爹教我练剑的那棵老槐树……但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林天苦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去黑风岭,没碰那些事,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也许能。”红绡看着他,“但那样,你就不是你了。我爹常说,人这一生,有些路是命中注定要走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命中注定。林天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穿越,想起手腕上出现的琉璃印。也许,这一切真的都是注定。

正说着,老何和老驼回来了。老何背着一小袋糙米和几条风干的咸鱼,老驼则打满了两个水囊。

“村里人睡得死,我偷……借了点。”老何讪讪地说,“留了几个铜钱在窗台上。”

众人在庙里简单吃了点东西——糙米煮的粥,就着咸鱼。味道很差,但热乎乎的,能填肚子。

吃完,老何和老驼轮流守夜,其他人休息。林天裹紧毯子,躺在干草上,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老何或老驼,他们的脚步很重。这脚步声很轻,很飘,像猫。

林天瞬间清醒,手摸向怀里的断尘剑(跳船时又捞回来了)。红绡也睁开了眼,软剑已握在手中。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住了。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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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缝里,探进半张脸。

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皮肤黝黑,梳着两条粗辫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一看就是渔家女。她眼睛很大,眼神怯生生的,怀里抱着个破陶罐。

看到庙里这么多人,她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差点摔倒。

“谁?”红绡低声喝问,剑已出鞘半寸。

“我、我是村里的……”女子声音发抖,“看见这里有火光,以为、以为是我爹……”

她举起陶罐:“我爹病了,我来土地庙求点香灰……”

原来是误会。红绡收剑,语气缓和了些:“这里没香灰,你去别处吧。”

女子却没走,反而走进庙里,把陶罐放在供桌上。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天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裹着毯子、却依然在发抖的身体上。

“这位小哥……很冷吗?”她轻声问。

林天点头:“老毛病,没事。”

女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子,呈暗红色,叶脉是金色的。

“这是我爹以前采的‘暖阳草’,治寒症很灵。”她把布包递过来,“你们……不是坏人吧?”

红绡接过布包,闻了闻,确实有股温热的气味。她看向苏梦枕,苏梦枕微微点头——没毒。

“多谢姑娘。”红绡把布包递给林天。

林天取出一片叶子含在嘴里。叶子入口微苦,但很快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寒意。“凝冰散”的副作用似乎被中和了,身体暖和了许多。

“有用吗?”女子眼睛亮了。

“有用,多谢。”林天真心道谢。

女子笑了,笑容很淳朴:“那就好。我爹常说,出门在外,能帮就帮。”

她看了看众人,又小声说:“你们……是在逃难吗?听说汴京出事了,好多人在往外跑。”

红绡警惕地问:“你听说了什么?”

“村里昨天来了几个外乡人,说汴京城里闹鬼,天上有怪光,河里漂着古时候的船影子……”女子压低声音,“还说官府在抓人,抓从汴京逃出来的。你们要小心。”

正说着,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一队,至少有十几匹,正朝村子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女子脸色一变:“是官差!他们这几天晚上总来搜查!”

老驼已经冲进庙里:“快走!是骑兵!”

众人立刻起身。但庙外已经传来呼喝声:“包围村子!挨家挨户搜!”

来不及从正门走了。老何推开庙后的一扇破窗:“从这里!”

众人鱼贯翻出。庙后是片菜地,再往后就是河滩。他们刚跑到河边,就听见庙门被踹开的声音,还有兵丁的吆喝:“庙里有人待过!火还是热的!追!”

火把的光亮从庙后透出。追兵已经发现他们了。

“上船!”苏梦枕低喝。

众人冲向藏船的地方。但刚跑出几十步,侧面忽然冲出几个骑兵,拦住了去路!

这些骑兵穿着轻甲,手持长刀,马匹矫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面白无须,眼神冷厉。

“站住!”军官勒马,长刀一指,“奉枢密院令,缉拿要犯!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老何和老驼二话不说,拔刀就冲了上去!他们知道,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只能拼命。

老何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一刀劈向马腿!那军官反应极快,一提缰绳,马匹人立而起,躲过这一刀,同时长刀下劈,直取老何头颅!

老驼从侧面扑上,长刀横扫,攻军官肋下。军官不得不回刀格挡,两刀相交,火星四溅。但另外几个骑兵已经围了上来,长刀齐斩!

林天和红绡也加入了战团。林天右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持剑,剑法生疏,但断尘剑锋利无比,一剑斩断了一柄劈来的长刀。红绡软剑如灵蛇,专刺马匹的眼睛和关节,很快就有两匹马受伤倒地,骑手摔落。

但骑兵太多了。而且远处还有更多的马蹄声在靠近。

苏梦枕一直没动。他靠在岸边一棵枯树下,脸色苍白,肩头的伤显然在疼。但当两个骑兵突破防线,直扑林天时,他终于动了。

他拔出那柄透明软剑,剑身一抖,竟无声无息地刺穿了第一个骑兵的咽喉。骑兵闷哼倒地。第二个骑兵大惊,长刀狠劈,苏梦枕侧身避开,软剑如毒蛇般缠上对方手腕,一绞一拉——

“咔嚓!”手腕骨折,长刀落地。

但这一下牵动了伤口。苏梦枕闷哼一声,肩头绷带渗出鲜血。

“楼主!”老驼急喊。

“没事。”苏梦枕咬牙,“上船!”

众人且战且退,终于退到船边。老何砍断缆绳,众人跳上船。老驼最后一个上,后背中了一刀,鲜血淋漓,但还是撑着把船推离了岸。

骑兵追到河边,但马不能下水。军官脸色铁青,从马鞍上摘下弩箭,瞄准——

“嗖!”

弩箭直射船上的林天!

林天正扶着受伤的老驼,背对河岸,根本来不及躲。眼看箭就要射中,那个渔家女子忽然从芦苇丛里冲出来,手里举着根木棍,狠狠砸向军官手臂!

“铛!”木棍砸中,弩箭射偏,擦着林天耳边飞过,落入河中。

军官大怒,反手一刀,劈向女子!

女子不会武功,只能闭眼等死。但红绡已经甩出软剑,剑身如鞭,缠住军官手腕,用力一拉!军官手腕剧痛,刀势一偏,只划破了女子肩头的衣服。

“上来!”红绡大喊,伸手去拉女子。

女子犹豫了一瞬,一咬牙,抓住红绡的手,跳上了船。

老何奋力划桨,小船顺流而下,很快将骑兵甩在身后。

军官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小船消失在夜色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发信号。”他对副手说,“通知下游所有关卡,严查所有船只。还有,查清楚那个帮逃犯的女人是谁。”

副手应声,取出一支响箭射向天空。

而小船上,众人惊魂未定。

渔家女子坐在船板上,肩头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粗糙的皮肤。她喘着气,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庄,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红绡问。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爹……就是被官府抓去修河工,累死在河堤上的。我恨他们。”

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而且,你们给了我爹的暖阳草钱……那几片叶子,不值几个铜钱,但你们留的钱,够我爹买药了。”

林天这才想起,老何说在窗台上留了铜钱。原来那是这女子家。

“你叫什么名字?”林天问。

“阿禾。”女子说,“禾苗的禾。”

“阿禾姑娘,”苏梦枕开口,“我们现在被官府通缉,你跟我们一起,会很危险。下一个村子,我们放你下船,你回家吧。”

阿禾却摇头:“我回不去了。刚才我打了官差,他们肯定要抓我。我跟你们走,我能帮忙——我会打渔,会认水路,还会采药治伤。”

她看向老驼后背的刀伤:“这位大叔的伤,不及时处理会溃烂。我知道前面有个地方,长着能治刀伤的药草。”

众人对视一眼。现在确实需要人手,尤其是一个熟悉水路和草药的当地人。

苏梦枕看向红绡和林天,两人都点了点头。

“好。”苏梦枕说,“那你就暂时跟着我们。但记住,这条路可能走不到头。”

阿禾笑了,笑容干净:“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小船继续西行。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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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小船驶入一片狭窄的河道。

两岸是陡峭的山壁,岩缝里长着顽强的灌木。河水在这里变得湍急,老何不得不全力撑篙,才能稳住船身。

阿禾果然对水路很熟,指着前方一处岩壁:“那里有个浅湾,水缓,可以靠岸休息。岩壁上长着‘止血藤’,能治刀伤。”

小船靠过去。浅湾很隐蔽,从河道上看不见。众人上岸,阿禾果然在岩壁上找到几株暗紫色的藤蔓,采了叶子,捣碎敷在老驼的伤口上。药效很好,血很快止住了。

趁着休息,林天检查了自己的右臂。透明的边界没有再蔓延,“凝冰散”和“暖阳草”的共同作用,似乎暂时稳住了琉璃化。但那种骨头里的刺痛还在,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苏梦枕肩头的伤也需要重新换药。阿禾帮忙清洗伤口,动作很轻,很熟练。

“你懂医术?”红绡问。

“跟我爹学的。”阿禾低声说,“我爹以前是游方郎中,后来……后来才搬到渔村打渔。”

她没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但眼神里的悲伤说明了一切。

换完药,苏梦枕靠着岩壁休息。他看着林天,忽然说:“你的琉璃印……和普通的琉璃印不太一样。”

林天一愣:“哪里不一样?”

“普通的琉璃印,是身体逐渐透明,最后碎裂。”苏梦枕缓缓道,“但你的……透明化过程中,骨骼会发光,会有‘共鸣’现象。我在‘守序者’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记载——那叫‘琉璃圣体’,百年难遇。”

“琉璃圣体?”林天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嗯。”苏梦枕点头,“据记载,琉璃圣体者对‘回声’的感应远超常人,能自由出入‘回声’深层,甚至……能与‘回声’中的‘灵’沟通。但相应的,琉璃化的速度也更快,痛苦更烈。”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如果你真是琉璃圣体,那青城山之行,可能不只是治病那么简单。那里,也许有你真正的机缘。”

林天沉默了。机缘?他现在只想活命。

阿禾在一旁听着,忽然小声说:“青城山……我爹以前提过。他说青城山深处有个‘回音谷’,谷里有面‘古镜’,能照见前世今生……”

众人齐齐看向她。

阿禾被看得有些慌:“我、我也是听我爹说的,不知道真假……”

苏梦枕眼睛亮了:“古镜?什么样的古镜?”

“说是一面铜镜,很大,嵌在山壁上,镜面像水一样,能流动……”阿禾努力回忆,“我爹说,那是前朝的道士们用来‘观天机’的法器,后来被封在山里了。”

流动的镜面……林天想起观世镜。难道青城山那面古镜,和观世镜有关?

就在这时,上游河道忽然传来隆隆的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河面上,升腾起一片更加浓稠的白雾。雾里,隐约有庞大的阴影在蠕动,像山,像兽,又像……城楼。

“更大的‘回声’残影……”苏梦枕脸色凝重,“失控在加剧。”

雾中的阴影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箭楼、民居,甚至能看见街道上人影绰绰。但那是几百年前的样式,和现在的汴京完全不同。

城池的虚影缓缓压过河道,朝下游漂去。所过之处,河水都泛起七彩的涟漪。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苏梦枕站起身,“在‘回声’彻底失控前,赶到青城山。”

小船再次出发。身后,那座虚幻的城池正慢慢消散,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而前方,晨曦终于刺破了夜空。

天亮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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