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城山的第七日,一行人抵达潼关。
这座天下闻名的雄关,在暮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横卧在山河之间。关墙高逾十丈,以青灰色巨石垒砌,墙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箭孔和刀劈斧凿的痕迹。有些痕迹还很新,渗着暗红色的血渍——显然不久前刚经历过战事。
关前大道上,流民如织。
拖家带口的百姓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烂家当;老人拄着木棍蹒跚而行,孩童的哭声此起彼伏;偶尔有骑着马的官兵疾驰而过,马蹄踏起尘土,引来一片咒骂和咳嗽声。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牲畜粪便和某种隐隐的焦糊味。
“潼关怎么乱成这样?”阿禾皱眉问道。她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灶灰,伪装成逃难的村姑。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依然藏不住担忧。
苏梦枕压低斗笠,目光扫过关墙上飘扬的旗帜——是宋军的赤旗,但旗面破损严重,旗杆也有明显修补痕迹。“听说半个月前,辽国一支骑兵绕过雁门关,突袭潼关侧翼。虽然被打退了,但关外好几个村子被烧杀抢掠。这些都是逃进关内的难民。”
林天牵着马走在最前面。马背上驮着昏迷的林伯安——老人服用了阿禾配制的安神药,能暂时减轻旅途颠簸的痛苦。他抬头望向关楼,那里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关墙上那些“不正常”的痕迹。
有些墙砖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状态,像是被高温熔化后又重新凝固的琉璃。有些地方则刻着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契丹文,而是一种扭曲的、如同蝌蚪游动般的纹路。这些纹路在暮光中微微发亮,散发出淡淡的时空波动。
“是‘归一教’的手笔。”梅映雪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她也做了伪装,用布巾裹住头发,遮住了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这种纹路叫‘蚀时印’,能缓慢侵蚀现实结构,让时空变得脆弱。看来归一教在潼关活动很频繁。”
“他们想干什么?”
“可能想在这里打开一个永久性的时空裂隙。”梅映雪的语气很冷,“潼关是中原门户,如果这里的时空结构崩溃,整个北方的防御体系都会出问题。到时候辽军南下,就如入无人之境。”
林天心中一凛。他想起阵灵说过,“归一意志”正在侵蚀历史长河。如果连潼关这样的军事重镇都出现了侵蚀迹象,那其他地方的情况恐怕更糟。
“先过关。”他收回视线,“天黑前要找到落脚处。”
关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关士兵一个个盘查,速度很慢。轮到林天他们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个满脸横肉的队正斜着眼睛打量众人。
“从成都府来,往太原投亲。”苏梦枕上前一步,递上路引文书——这是“影子”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
队正翻开文书看了几眼,又盯着马背上的林伯安:“这人怎么回事?”
“家父病重,急着去太原寻医。”林天说,同时悄悄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队正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但当他目光扫过梅映雪时,突然眯起眼睛:“这女的……把布巾摘下来。”
空气瞬间凝固。
梅映雪的手按在了剑柄上。红绡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挡在她和士兵之间。阿禾则悄悄从袖中摸出几枚银针——那是她用来针灸的针,必要时也能当暗器。
“军爷,小妹脸上有疤,怕吓着人。”苏梦枕笑着又递上一锭银子,“行个方便?”
队正这次没收银子。他盯着梅映雪看了半晌,突然抬手:“来人!这几个人有问题,拿下!”
十几名士兵立刻围了上来。
最先动手的是红绡。
她没有拔刀,而是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切入两名士兵之间。双手同时探出,一左一右按住两人的肩膀,内力一吐——“咔嚓”两声脆响,两个士兵的肩关节同时脱臼,惨叫着瘫倒在地。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士兵从关内涌出,为首的是一名穿着都头服色的军官。他手持长枪,枪尖在暮色中闪着寒光:“大胆贼人,竟敢在潼关闹事!”
苏梦枕叹了口气,摘下斗笠:“王都头,三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急。”
那都头一愣,仔细看了看苏梦枕的脸,脸色骤变:“苏……苏先生?您怎么……”
“有些事要北上。”苏梦枕摆摆手,示意红绡退后,“这几个人是我的同伴,身份没问题。刚才的误会,还请王都头行个方便。”
王都头犹豫了。他显然认得苏梦枕,也清楚对方的背景。但军令在身,放可疑人员过关是要担责任的。
就在僵持时,关墙上突然传来号角声。
“敌袭——!”
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关外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马蹄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烟尘中,隐约可见黑色的旗帜和如林的枪戟。
“是辽军!”有士兵惊呼。
王都头脸色大变,再顾不上林天他们,转身大吼:“关城门!弓弩手上墙!快!”
关前顿时大乱。流民们哭喊着往关内挤,士兵们挥舞兵器驱赶,马匹受惊嘶鸣。混乱中,林天护住马背上的父亲,苏梦枕和红绡一左一右开道,梅映雪断后,阿禾则紧紧跟在林天身边。
“不能进城!”梅映雪突然喊道,“关内更危险!”
“为什么?”林天问。
“你还没感觉到吗?”梅映雪指着关墙,“那些蚀时印正在激活!如果辽军攻城,归一教趁机催动印记,整个潼关的时空结构都会崩塌!到时候关内所有人都得死!”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关墙上的那些蝌蚪纹路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光芒所过之处,墙体开始“融化”——不是真正的融化,而是像蜡烛遇热般软化、变形。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诡异的景象:透过墙砖,能看见墙另一侧的景物,仿佛墙体变成了透明的琉璃。
“时空侵蚀在加速!”苏梦枕脸色铁青,“归一教要和辽军里应外合!”
说话间,第一波箭雨已经落下。
不是从关外射来,而是从关内——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数十名黑衣人。他们手持弩箭,箭矢的目标不是辽军,而是关墙上的守军!
“是归一教的影奴!”梅映雪认出了那些人的装束,“他们在清除守军,为辽军开路!”
王都头此刻也反应过来。他一边指挥士兵抵挡黑衣人的袭击,一边冲林天他们大喊:“你们快走!往东走,有条小路可以绕过潼关!快!”
“那你呢?”林天问。
“老子是潼关都头,守关是老子的职责!”王都头一枪挑飞一支射来的弩箭,脸上溅着血,“告诉杨将军,王铁柱没给他丢人!”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正中他的胸口。王都头踉跄后退,却用长枪撑住身体,嘶声吼道:“走啊!”
林天咬了咬牙:“走!”
一行人调转方向,冲向王都头所说的那条小路。那是一处隐蔽的山道,入口被灌木丛遮掩。他们刚钻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墙体崩塌的巨响。
回头望去,潼关的北墙已经塌了一截。黑色的辽军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关内,与守军厮杀在一起。而更诡异的是,关墙的某些区域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墙”,墙内能看到墙外的景象,仿佛空间被折叠扭曲。
“时空裂隙……已经打开了。”梅映雪喃喃道。
一行人沿着山道狂奔了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敢停下喘息。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村庄。房屋大多倒塌,只剩残垣断壁。村口的老槐树枯死了,枝干扭曲如鬼爪。月光透过云隙洒下,给这片废墟蒙上一层惨白的纱。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苏梦枕检查了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子,确定没有危险,“轮流守夜,两个时辰一换。”
阿禾开始生火做饭——其实没什么可做的,只有一些干粮和肉干。红绡在周围布下警戒线,梅映雪则默默坐在墙角,擦拭着自己的剑。
林天将父亲安顿在干燥的草堆上,喂了点水。林伯安依然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他摸了摸父亲的脉搏,心中稍安。
“你的手……”阿禾突然说。
林天低头,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完全琉璃化了。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晶莹剔透,内部的骨骼和血管清晰可见。在月光下,这只手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晕,美丽而诡异。
“又加重了。”他苦笑。
“时空印记在吸收阵法力量,但同时也在加速你的琉璃化。”梅映雪头也不抬地说,“这是一个死循环——你用得越多,琉璃化越快;琉璃化越快,你能调用的力量越强。直到某一天,你整个人都变成一块琉璃,意识和力量永远凝固在那个状态。”
“那我还有多久?”
梅映雪终于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按现在的速度,最多两个月。但如果你再像今天这样,频繁感应时空波动,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一个月。
林天握紧右拳——那只手还正常,但能感觉到琉璃化正在向手腕蔓延。时间,永远是最残酷的倒计时。
“先吃饭吧。”苏梦枕打破沉默,递给每人一块干粮,“明天天亮继续赶路。绕过潼关后,我们要走吕梁山道,那一段更危险,不仅有辽军巡逻队,还有山匪。”
“陈肃真的在太原吗?”林天问。
“影子是这么说的。”苏梦枕嚼着干粮,声音含糊,“南唐灭亡后,陈肃带着残部流亡北方,最后在太原一带落脚。他名义上投靠了辽国,但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活动,联络各地的抗辽势力。”
“那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苏梦枕很肯定,“陈肃那种人,不会轻易死。他就像野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饭后,第一轮守夜开始。林天和红绡值第一班。
两人坐在村口的断墙上,望着来时的方向。潼关那边还有火光,隐约能听见厮杀声。夜风带来焦糊味和血腥味,提醒着他们战争的残酷。
“你在想什么?”红绡突然问。
“想很多事情。”林天看着自己的左手,“想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想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想……如果最后我变成了一块琉璃,还能不能算活着。”
红绡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爹死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他为什么非要去做那个任务?明明知道可能会死,为什么还要去?”
“后来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红绡抬起头,望着星空,“因为他相信那件事值得做。相信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有时候我在想,人活着,总得相信点什么。不然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林天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日子——每天上班下班,刷手机玩游戏,抱怨生活无聊却不敢改变。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信,只信月底的工资和游戏里的等级。
但现在,他相信很多东西。
相信父亲会好起来,相信阿禾能找到自己的路,相信苏梦枕能找回妹妹,甚至相信梅映雪……相信她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善意。
“也许你说得对。”林天轻声说。
后半夜,轮到梅映雪和苏梦枕守夜。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气氛有些微妙。最后还是苏梦枕先开口:“你父亲梅长苏,我见过一次。”
梅映雪身体一僵。
“二十年前,在青城山。”苏梦枕继续道,“那时候我还在守序者,奉命调查回声暴走事件。你父亲是当地的向导,也是我们第一个怀疑对象——因为那段时间,只有他频繁进出回音谷。”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发现他是清白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归一教的一个祭司,想用回声力量炼制邪器。你父亲帮我们抓住了那个祭司,但也因此暴露了守陵人的身份。”苏梦枕顿了顿,“守序者当时想招揽他,但他拒绝了。他说,守陵人的使命是守护阵法,不是参与世俗纷争。”
梅映雪冷笑:“可他最后还是卷进来了。”
“因为他爱你母亲。”苏梦枕看向她,“爱会让人做出违背原则的事。我妹妹失踪后,我也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和影子合作,比如帮林天他们——按守序者的规矩,这些都该被严惩。”
“你现在不是已经被除名了吗?”
“是啊。”苏梦枕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所以我们都一样,是为了在乎的人,走上了不该走的路。”
梅映雪不再说话。她抱着膝盖,看着篝火的余烬,眼神复杂。
第二天天没亮,一行人再次出发。
绕过潼关后,地形变得复杂起来。这里是吕梁山脉的余脉,山道崎岖,林木茂密。有些路段紧挨着悬崖,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涧休息。阿禾去取水,红绡警戒,苏梦枕检查地图,梅映雪则坐在高处的一块岩石上,眺望北方。
林天给父亲喂了药,正准备自己也喝口水,突然听见阿禾的惊呼声。
“林大哥!快来看!”
他冲到山涧边,顺着阿禾指的方向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山涧下游约百丈处,有一片诡异的区域——那里的河水不是往下流,而是往上游倒流。岸边的树木一半枯萎一半茂盛,石头有的风化严重有的崭新如初。更可怕的是,那片区域的空间在“闪烁”,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时隐时现。
“是时空紊乱区。”梅映雪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看来归一教的侵蚀已经扩散到这里了。”
“能绕过去吗?”苏梦枕问。
梅映雪观察了一会儿,摇头:“这片区域在扩大。我们现在绕过去,可能走到一半就被吞没。唯一的办法是快速穿过——在时空乱流切换的间隙冲过去。”
“那太危险了!”阿禾反对。
“但留在这里更危险。”梅映雪指向天空,“你们看。”
众人抬头,发现太阳的位置不对劲——它同时出现在东方和西方,两个太阳的影像重叠在一起,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这片区域的时空已经彻底混乱了。”梅映雪的声音很冷,“再不离开,我们可能会被困在时间循环里,永远走不出去。”
林天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我打头阵。我的琉璃圣体对时空波动最敏感,能找到最安全的路径。”
“我跟你一起。”梅映雪说。
“还有我。”阿禾也站了出来。
苏梦枕和红绡对视一眼,点头:“好。林老伯交给我们。”
计划已定,不再犹豫。林天率先踏入那片紊乱区。
第一步落下,他就感觉到了异常——时间流速变了。有时一步迈出,感觉像过了很久;有时又觉得时间飞快流逝。周围的景物也在不断变化:一会儿是盛夏的郁郁葱葱,一会儿是深秋的黄叶满地,一会儿又变成寒冬的积雪皑皑。
“跟紧我!”他回头喊道,“每一步都要踩在我踩过的地方!”
梅映雪和阿禾紧紧跟随。三人呈一条直线,在扭曲的时空中艰难前行。
走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左侧的空间突然撕裂,一道黑色裂隙张开,从中伸出无数苍白的手臂!那些手臂没有皮肤,只有肌肉和骨骼,指尖尖锐如刀,朝着三人抓来!
“是时空残渣!”梅映雪拔剑就斩,“被紊乱时空吞噬的生物残留的怨念!”
剑光闪过,几只手臂被斩断。但更多的手臂从裂隙中伸出,如同触手般疯狂舞动。阿禾从袖中甩出银针,针尖附着她特制的麻醉药,中针的手臂会短暂僵直。
林天则直接动用了琉璃之力。
他举起完全琉璃化的左手,掌心对准裂隙。七彩光芒汇聚,形成一个旋转的光涡。光涡产生的吸力与裂隙的吸力相互抵消,那些手臂的动作变得迟缓。
“快走!”他咬牙坚持,额头上渗出冷汗。
梅映雪和阿禾趁机前冲。就在她们即将冲出紊乱区时,又一道裂隙在林天脚下张开!
“小心——!”阿禾惊呼。
林天想要跳开,但已经晚了。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尸骨拼接而成的手从裂隙中探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粘稠、带着死亡气息的力量顺着他脚踝向上蔓延。琉璃化开始加速,从左手向手臂,再向肩膀扩散。
就在这危急关头,梅映雪突然折返。
她没有攻击那只骨手,而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上。剑身顿时燃起金色火焰——那是守陵人血脉的本源之力!
“以吾之血,唤阵灵之威——封!”
金色火焰顺着剑尖斩在骨手上。火焰所过之处,骨手开始崩解、消散。裂隙也在这股力量下缓缓闭合。
林天趁机挣脱,三人终于冲出了紊乱区。
回头望去,那片区域依然在闪烁,但已经看不见裂隙和骨手了。苏梦枕和红绡也带着林伯安安全通过。
“你……”林天看向梅映雪,发现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你用了本源精血?”
“死不了。”梅映雪擦了擦嘴角,语气依然冷淡,“但你欠我一条命,记得还。”
林天沉默点头。他看向北方,群山起伏,前路漫漫。
手腕上的金色圆环微微发烫,提醒他时间在流逝。
而更远的地方,幽州在等待,玉玺在等待,萧晏在等待。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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