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城墙在黄昏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
那不是砖石的本色,而是长期被血与火浸染后,渗入石缝的顽固污渍。城楼上的旗帜已从北汉的赤帜换成了辽国的黑龙旗,但旗面破烂,边缘被风撕成絮状,在晚风中无力地飘荡。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稀疏——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背着柴薪或提着瓦罐,眼神麻木而警惕。
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左边是辽国皮甲骑兵,挎着弯刀,头盔下露出鹰隼般的眼睛;右边却是宋军制式的步卒,只是铠甲陈旧,兵器也锈迹斑斑。这诡异的一幕让林天眉头紧锁。
“太原三易其主,现在名义上归辽国,但守军混杂。”苏梦枕压低声音解释道,“辽人兵力不足,只能留少量骑兵震慑,日常防务还得靠投降的汉军。这些汉军……心里憋着火呢。”
果然,当一行人走近城门时,辽兵只是斜眼看了看,连盘问都懒得。而汉军那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队正却拦住了他们。
“路引。”队正伸手,语气平淡。
苏梦枕递上文书。队正翻开看了许久,手指在某个地方摩挲——林天注意到,那是文书上一处暗记,用特殊药水写成,平时看不见,需要温度变化才会显现。
“从蜀中来?”队正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路途遥远啊。”
“家父病重,太原有名医。”林天接过话头,同时悄悄观察对方的表情。
队正合上文书,却没有立即归还。他走近马匹,掀开盖在林伯安身上的毡布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马鞍上挂着的行李。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天脸上,停顿了三息。
“进城后,西市有家‘回春堂分号’,大夫姓赵。”队正突然低声说,“就说王铁柱介绍来的。”
说完,他把文书塞回苏梦枕手中,挥手放行。
穿过城门洞的瞬间,林天感到一股寒意。不是气温低,而是某种阴冷的、黏稠的气息,像有无形的手在抚摸后颈。他转头看向梅映雪,发现她也眉头紧皱。
“感觉到了?”梅映雪低声问。
“嗯。很浓的‘回声’残留,还有……”林天顿了顿,“归一教的气味。”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令人心惊。
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官府封条或私人告示。偶尔有几家开门的,也都是卖香烛纸钱、棺材寿衣的铺子。行人匆匆,不敢在街上逗留。孩童的哭声从深巷传来,很快就被捂住。
最诡异的是,有些建筑呈现出时空错乱的迹象:一栋瓦房的前半部分崭新如初,后半部分却已经风化坍塌;一棵槐树半边枝叶繁茂,半边枯死成柴;甚至有一口井,井口一边结着薄冰,一边冒着热气。
“太原的时空结构很不稳定。”梅映雪环顾四周,“就像一块碎掉又勉强粘起来的琉璃,到处都是裂缝。”
阿禾突然指向远处:“你们看那座塔!”
众人望去,只见城西北方向矗立着一座七层佛塔。塔身原本应是青灰色,但现在却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彩——从塔基的暗红渐变到塔顶的亮紫,如同彩虹倒挂。更奇的是,塔顶悬着一轮“月亮”,但那月亮是方形的,散发着冷白的光。
“那是‘镇魔塔’的遗迹。”苏梦枕语气凝重,“大云寺的九层镇魔塔当年被毁,这是后人重建的七层仿品。但看样子……它已经变成时空异常点了。”
正说话间,塔顶那轮方月突然光芒大盛。一道白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洒落。光点落在城中各处,有些地方立刻恢复正常,有些地方却更加扭曲。
“有人在试图修复时空!”林天脱口而出,“用塔里残留的佛力,抵消归一教的侵蚀!”
“但也只是饮鸩止渴。”梅映雪摇头,“佛力有限,侵蚀无穷。这法子撑不了多久。”
夜幕完全降临。一行人按照队正的指引,找到了西市的“回春堂分号”。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口挂着的木牌已经褪色,字迹模糊。院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灯火。
苏梦枕上前叩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三长。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妇人,眼神浑浊,但看到苏梦枕时,瞳孔微微收缩。
“看病还是抓药?”老妇人问。
“王铁柱介绍来的,找赵大夫。”苏梦枕说。
老妇人沉默片刻,拉开门:“进来吧。小声点。”
小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穿过前堂,后面竟有三进院落。老妇人领着他们来到最里面的厢房,推开房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他正在看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赵掌柜?”苏梦枕试探地问。
男子放下书,站起身:“苏先生,久违了。”
两人显然认识。苏梦枕松了口气,介绍道:“这位是赵孟頫,太原城的暗桩总负责。赵兄,这些都是自己人。”
赵孟頫目光扫过众人,在林天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林伯安身上:“这位老先生伤得不轻。阿禾姑娘,麻烦你先诊治。”
阿禾点头,上前把脉。赵孟頫则示意其他人坐下,亲自倒了茶。
“潼关失守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赵孟頫开门见山,“辽军主力正在南下,目标是汴京。但奇怪的是,萧晏亲自坐镇幽州,没有随军。”
“她在等什么?”林天问。
“等玉玺。”赵孟頫看向他,“或者更准确地说,等找到玉玺的人。”
屋里瞬间安静。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梅映雪的手按上了剑柄,红绡身体微微前倾,苏梦枕则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赵掌柜知道得不少。”林天缓缓说。
“影子传了信。”赵孟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放在桌上,“让我全力协助你们找到陈肃,并从陈肃口中问出玉玺下落。但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陈肃三个月前失踪了。”
“失踪?”苏梦枕皱眉,“他不是在辽国军中任职吗?”
“名义上是‘参军事’,实则是软禁。”赵孟頫解释道,“辽人用他招揽南唐旧部,但也防着他。三个月前,陈肃住的宅子突然起火,等火扑灭,人不见了。现场只留下一摊血,和这个。”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断裂的玉佩——正是前唐双鱼玉佩的样式,但只有一半。
林天接过玉佩,眉心突然刺痛。时空印记自动激活,他看见了一幅画面:黑夜,大火,一个穿着将领服饰的中年男子踉跄奔逃,身后有黑衣人追杀。男子逃到一口井边,将半块玉佩投入井中,然后纵身跳下……
画面破碎。
“他在哪里?”林天追问,“那口井在什么地方?”
赵孟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看见了?果然,影子说你有特殊能力。”他摊开一张太原城地图,指向西北角,“这里,原本是北汉皇宫的旧址,现在是一片废墟。那口井叫‘锁龙井’,传说通着地下暗河。”
“你们没去找过?”
“找过。”赵孟頫苦笑,“但井口被阵法封住了。守序者的人试过,归一教的人也试过,都打不开。那阵法很古怪,像是专门为了等某个人而设。”
梅映雪突然开口:“让我看看地图。”
她凑近细看,手指在“锁龙井”周围画了个圈:“这阵法的布局……是‘七星锁魂阵’。需要七件特定物品才能打开,而且必须按特定顺序放置。”
“哪七件?”
“不一定,要看布阵者的设定。”梅映雪思索道,“但既然是陈肃布的阵,他一定会用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南唐旧物、军中信物、或者……与他生平重大事件相关的物品。”
苏梦枕眼睛一亮:“陈肃一生有七次关键转折:南唐科举及第、金陵守城战、奉旨北上议和、目睹后主降宋、流亡太原、诈降辽国、还有……”
“还有寻找玉玺。”林天接话,“这七件事,对应七件物品。”
“我们需要找到这些物品。”赵孟頫站起身,“但时间紧迫。归一教的人也在找陈肃,他们可能已经破解了部分线索。”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老妇人慌张跑进来:“掌柜的,外面来了官兵!说要搜查逃犯!”
赵孟頫脸色一变:“从后门走。我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众人迅速收拾。阿禾背起林伯安,红绡断后,林天和梅映雪护在两侧。赵孟頫推开厢房后墙的一道暗门,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地道。
“这条地道通到城外的一座废弃道观。”赵孟頫递过一个火折子,“我在那里存了些干粮和药品。你们先去躲着,我处理完这边就去找你们。”
“那你呢?”苏梦枕问。
“我是明面上的药铺掌柜,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赵孟頫笑了笑,“快走。”
众人钻进地道。暗门在身后合拢,将院外的喧闹声隔绝。
地道狭窄潮湿,只能弯腰前行。火折子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四周是泥土和树根的味道。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
推开顶板,月光洒下。
这是一间破败的道观正殿。神像倒塌,供桌积满灰尘,墙角结着蛛网。但殿后的小屋却收拾得干净,床铺、水缸、火盆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药柜。
“赵掌柜准备得很周全。”阿禾将林伯安安置在床上,开始检查药柜里的药材。
红绡警戒四周,苏梦枕研究地图。梅映雪则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太原城墙,神色莫名。
林天走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想陈肃。”梅映雪说,“一个亡国之将,在异国他乡藏了三年,最后选择用阵法把自己封在井里。他在怕什么?又在等什么?”
“也许他在等一个答案。”林天轻声说,“等有人告诉他,他这一生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梅映雪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种罕见的柔和:“那你呢?你在等什么?”
林天愣住了。
他在等什么?等治好父亲?等解除血脉链接?等找到玉玺拯救世界?这些目标都很明确,但内心深处,他似乎还在等别的东西——等一个证明,证明他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偶然,证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我在等……”他刚开口,突然感到眉心剧痛!
时空印记疯狂闪烁,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西北方向传来——正是锁龙井的位置!
“阵法……被触动了!”梅映雪也感觉到了,脸色骤变,“有人在强行破阵!”
众人赶到锁龙井时,已是子夜。
井位于一片废墟中央,四周断壁残垣,荒草过人。井口直径三尺,以青石垒砌,石面刻着模糊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如同垂死之人的脉搏。
井边站着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披着黑袍的老者,手持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骷髅。他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人,正是归一教的影奴。
“来晚了。”苏梦枕低声道。
老者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身。他的脸隐藏在兜帽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灰色漩涡。
“守陵人……还有琉璃圣体。”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石头摩擦,“很好,省得我再去找你们。”
梅映雪拔剑出鞘:“祭司大人,好久不见。”
“梅家的小丫头。”老者——归一教祭司——发出怪笑,“你父亲当年若是肯合作,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惨。怎么,你想步他后尘?”
“我想送你下去陪他。”梅映雪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剑光在月下划出一道银色弧线,直刺祭司咽喉。但剑尖在距离三寸处突然停住——不是梅映雪收手,而是剑被一股无形力场挡住,再难寸进。
“雕虫小技。”祭司一挥骨杖,梅映雪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
林天纵身接住她,落地时连退三步才稳住。梅映雪嘴角渗血,显然受了内伤。
“他的实力……比三年前强了至少三倍。”她喘息道,“小心,他能操控时空乱流。”
果然,祭司骨杖再挥,井口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碎石悬浮,荒草倒长,光线折叠——他正在制造一个小范围的时空紊乱区!
“红绡,保护阿禾和林老伯!”苏梦枕抽出软剑,与林天并肩而立,“林天,用你的琉璃之力抵消紊乱!”
林天点头,举起左手。完全琉璃化的手掌光芒大盛,七彩光晕扩散开来,与祭司制造的灰色紊乱区碰撞在一起。两股力量相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趁此机会,苏梦枕动了。
他的软剑不是直刺,而是如同灵蛇般缠绕向祭司的骨杖。这是“缠丝手”的剑法变招,专克长兵器。但祭司只是冷笑,骨杖突然软化,变成一条黑色骨鞭,反缠向软剑!
“撒手!”祭司低喝。
苏梦枕感觉一股阴寒内力顺剑传来,手臂瞬间麻木。他果断弃剑后撤,同时甩出三枚铁蒺藜。祭司挥鞭击飞暗器,但这一瞬的空隙,被林天抓住了。
琉璃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枚七彩光球。光球脱离手掌,射向祭司胸口!
这是林天第一次主动攻击,他还不熟悉这种力量的使用方法。光球飞行轨迹飘忽,速度也不快。祭司轻易侧身躲过,光球击中后方断墙——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那面断墙在光球接触的瞬间,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墙体内的砖石结构清晰可见,然后在月光下缓缓融化,化作一滩琉璃液体,流淌在地。
“时空……物质化……”祭司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琉璃圣体果然名不虚传。但你还太嫩了!”
他骨鞭一抖,鞭身分裂成九条黑色小蛇,分别袭向林天全身要害。这些蛇不是实体,而是时空乱流凝聚的虚影,一旦被咬中,身体相应部位会瞬间老化或幼化。
林天躲闪不及,眼看就要中招。这时,一道金色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梅映雪,也不是红绡。
是一个穿着破烂军服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柄断剑。剑虽断,剑气却凌厉无匹。金色剑光斩过,九条黑蛇同时溃散!
“陈肃!”祭司惊怒。
中年男子落地,背对林天等人,面向祭司。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站在那里,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韩老鬼,三年前你没杀死我,今天更没机会。”陈肃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铁血的味道。
“你果然藏在井里。”祭司韩老鬼冷笑,“但你以为凭你这残破之躯,能挡得住我?”
“挡不挡得住,试试便知。”
陈肃不再多言,断剑一抖,人剑合一冲上!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完全是战场搏杀的套路,没有花哨,只有致命。每一剑都带着惨烈的气势,仿佛不是比武,而是赴死。
韩老鬼舞动骨鞭迎战。两人交手快如闪电,剑气与黑气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但十招过后,陈肃明显落了下风——他动作迟滞,呼吸紊乱,胸口还有未愈合的伤口渗出血迹。
“他伤得很重。”梅映雪低声道,“最多再撑二十招。”
林天握紧拳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陈肃战死——陈肃是找到玉玺的关键,更是他了解这个世界的窗口。
“帮我争取时间。”他对苏梦枕说。
“你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林天苦笑,“但总得试试。”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眉心。时空印记此刻正疯狂旋转,与锁龙井的阵法产生共鸣。他“看见”了阵法的结构——那是一个精密的七层封印,每一层对应一件物品,只有集齐物品按顺序放置,才能打开井底通道。
而此刻,韩老鬼已经破解了前四层。他带来的四个影奴,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件物品:一枚南唐官印、半面破损的军旗、一封泛黄的书信、还有一块沾血的铠甲碎片。
“需要抢过来……”林天睁开眼,“那些物品是破阵的关键,也是陈肃的执念所化。拿到手,也许能唤醒他更多记忆。”
“我去。”红绡突然说。
没等众人反应,她已经如鬼魅般掠出。不是冲向韩老鬼,而是绕到侧翼,直扑那四个影奴!
影奴反应极快,同时出手。但红绡的轻功诡异,在四人围攻中如穿花蝴蝶,短刀翻飞间,已夺过那封书信。但她也被一掌击中后背,喷血倒飞。
“红绡!”苏梦枕接住她。
“我没事……”红绡擦去嘴角血迹,将书信递给林天,“快!”
林天接过书信。纸张粗糙,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臣陈肃泣血再拜:金陵粮尽,士卒易子而食。请陛下早做决断,或战或降,勿使百姓再遭涂炭……”
这是陈肃当年写给南唐后主的最后一封奏折。字里行间,是一个将军在绝境中的绝望与挣扎。
书信在手的瞬间,林天感到陈肃的气息剧烈波动。他转头看去,正对上陈肃回望的眼神。
那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有悲痛,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释然。
“够了。”陈肃突然收剑后撤,对韩老鬼说,“你赢不了。”
“笑话!”韩老鬼骨鞭如毒龙出洞,“你已是强弩之末——”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陈肃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他反手一剑,刺向自己的胸口!
不是自杀。剑尖刺入的瞬间,他体内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中,三道虚影从他身上分离而出——一个年轻书生,一个披甲将军,一个落魄流亡者。
“这是……三魂离体?!”韩老鬼惊骇后退,“你疯了!三魂离体,必死无疑!”
“但够杀你了。”三个陈肃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书生虚影执笔,凌空书写;将军虚影持剑,杀气冲天;流亡者虚影结印,引动地气。三道虚影同时攻向韩老鬼!
韩老鬼尖叫一声,骨鞭炸裂,化作黑色屏障护体。但三道虚影的攻击无视防御,直接穿透屏障,轰在他身上!
“噗——!”
韩老鬼吐血倒飞,黑袍破碎,露出一张干枯如骷髅的脸。他怨毒地瞪了陈肃一眼,化作黑烟遁走。四个影奴见状,也迅速撤离。
战斗结束,但陈肃的状况更糟。
三道虚影回归本体,他踉跄跪地,胸口伤口血流如注。林天等人冲过去扶住他。
“为什么要拼命?”梅映雪问。
陈肃喘息着,看向林天手中的书信,又看向林天眉心的印记,最后看向昏迷的林伯安。
“因为……我在等人。”他虚弱地笑了,“等一个能改变一切的人。影子说,那人会来太原找我,带着琉璃圣体和守陵人血脉……还会带着,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什么问题?”林天问。
陈肃没有直接回答。他挣扎着站起,走到锁龙井边,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井口符文上。
符文光芒大盛,井水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跟我来。”陈肃说,“我带你们看……真相。”
井底不是水,而是一个干燥的石室。
室中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上刻满了字。字迹凌乱,有些是用刀刻的,有些是用血写的,还有些是用指力硬生生按出来的。
“这是我三年来的牢房,也是我的忏悔室。”陈肃靠墙坐下,脸色惨白如纸,“我在这里,一遍遍回忆生平,一遍遍问自己: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林天环顾墙壁。上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景祐元年,金陵城破。我本可率残部巷战,但选择了开城投降。为了保全百姓?还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
“太平兴国四年,北汉灭。我主动请缨北上招降旧部,是真的心怀故国,还是想远离汴京那个伤心地?”
“雍熙三年,岐沟关之战。我向辽军透露宋军粮道情报,导致曹彬大败。是为了报复赵光义逼死后主?还是……只是怕死?”
每一段文字,都是一个将军灵魂上的鞭痕。
“我没有答案。”陈肃看着林天,“但影子说,你会给我答案。因为你是‘变数’,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你的选择,没有历史包袱,没有血缘羁绊,只有最纯粹的对错。”
林天沉默了。他终于明白陈肃在等什么——等的不是救赎,不是原谅,而是一个来自“局外人”的评判。
“如果我告诉你,”林天缓缓开口,“在我知道的历史里,南唐注定要亡,北汉注定要灭,宋辽之战注定要败……你会怎么想?”
陈肃愣住了。
“我是说,也许无论你怎么选,结果都不会改变。”林天继续说,“金陵会破,北汉会亡,岐沟关会败。个人的力量,在历史的洪流面前,微不足道。”
“那我的挣扎……我的痛苦……算什么?”陈肃声音颤抖。
“算你活过的证明。”林天直视他的眼睛,“算你作为一个人,而不是历史符号的存在。算你在绝望中,依然想要做点什么的勇气。”
石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油灯的光芒在陈肃脸上跳动,照出他眼角细密的皱纹,也照出一滴缓缓滑落的泪。
“谢谢你。”他轻声说,“这个答案……够了。”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石室最深处,推开一块活动的墙砖。砖后是一个小洞,里面放着一个铁盒。
“这是影子托我保管的东西。”陈肃将铁盒递给林天,“他说,当你找到我,并给出你的答案时,就交给你。”
林天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玉玺,而是一张地图——燕云十六州的详细地图。十六个地点被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奇怪的符号。而在幽州位置,画着一个眼睛图案,瞳孔中是三颗星。
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
“萧晏在幽州等你。她手中,有玉玺的第一块碎片。”
林天抬头看向陈肃:“玉玺碎了?”
“被玄真子打碎的。”陈肃点头,“二十年前,他意识到玉玺的力量太危险,将其一分为七,散落在燕云十六州。萧晏三年前找到第一块,从此开始她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陈肃摇头,“但影子说,那是一个比归一教更疯狂,也比守序者更大胆的计划。萧晏想要的不是修复历史,而是……重写历史。”
石室外突然传来阿禾的惊呼:“林大哥!快上来!你爹醒了!”
林天心头一震,收起铁盒冲向井口。
陈肃没有跟上。他靠在墙上,看着林天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
“将军的使命……完成了。”他低声自语,缓缓闭上眼睛。
井口,月光皎洁。
林伯安确实醒了,正靠着阿禾坐起,茫然地看着四周。看到林天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天儿……”
“爹!”林天冲过去握住父亲的手,“您感觉怎么样?”
“冷……”林伯安哆嗦着,“好冷……”
阿禾把脉后脸色一变:“不好!林老伯体内的寒气爆发了!必须马上找地方施针驱寒!”
“回城!”苏梦枕当机立断,“赵掌柜那里有药!”
众人匆匆收拾,准备离开。林天回头看了一眼锁龙井,井口符文的光芒正在缓缓熄灭。
陈肃没有上来。
也许,他选择了永远留在那个忏悔室里,与自己的过去和解。
“走吧。”梅映雪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
林天点头,背起父亲,走向太原城的方向。
身后,废墟寂静,月光如霜。
而前方,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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