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黎明来得格外迟。
浓稠的灰雾笼罩着街巷,将刚刚升起的晨光稀释成惨淡的鱼肚白。城西这片区域在昨夜的混乱后显得更加破败——几处房屋还在冒烟,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在雾中弥散。石板路上散落着碎瓦、断箭、以及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斑。
林天背着父亲在雾中疾行。林伯安的身体冷得像块冰,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那股寒意仍不断渗入林天后背。老人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音,仿佛肺里结满了冰碴。
阿禾紧跟在侧,一手扶着林伯安,另一只手不断探脉,脸色越来越凝重:“寒气已经侵入心脉……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回春堂还有多远?”苏梦枕在前方引路,软剑已重新握在手中,剑尖微微颤动——那是内力灌注的征兆,他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转过前面街口就是。”梅映雪断后,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昨夜动用本源精血的代价正在显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息,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扫视着雾气中的每一个阴影。
转过街口,众人却愣住了。
回春堂的小院还在,但院门已经倒塌,门板碎成数块散落在地。院内一片狼藉:药柜被掀翻,药材撒得遍地都是;桌椅碎裂;地上还有几滩未干的血迹。赵孟頫倒在正堂门槛处,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早已气绝身亡。他眼睛圆睁,右手紧紧攥着什么。
“来晚了……”红绡蹲下身,合上赵孟頫的眼睛,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是一枚染血的铜钱,钱孔穿着一根红线——这是暗桩的紧急示警信物,表示“有内鬼,速离”。
苏梦枕脸色铁青,从赵孟頫怀中摸出一封未写完的信。信纸上只有半句话:“总舵主已与萧晏结盟,欲以玉玺碎片开启……”
后面的字被血迹模糊。
“结盟?”梅映雪冷笑,“杨文岳那个老狐狸,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现在怎么办?”阿禾焦急道,“林老伯需要施针,可这里药材都被毁了!”
林天环顾四周,突然想起昨夜陈肃提到的“七星锁魂阵”。他取出铁盒中的地图,借着微光细看——太原城位置上,标注着七个小红点,其中一点就在城西,旁边用小字写着“陈氏旧宅”。
“去这里!”他指向那个位置,“陈肃在太原的旧宅,也许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梅映雪问。
“直觉。”林天收起地图,“陈肃在井底说,他这辈子藏了很多东西,在七个地方。这七个地方,很可能就是破阵所需的七件物品所在。”
苏梦枕略一思索,点头:“赌一把。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四人带着昏迷的林伯安再次出发。旧宅位于城西更偏僻的角落,靠近废弃的北汉皇宫遗址。越往那边走,雾气越浓,时空异常也越明显——
路边的一棵树,半边枝叶繁茂,半边却结着冰凌;一口水井冒着热气,井口却覆盖着霜花;最诡异的是,他们经过一段街道时,听见了战场厮杀声和马匹嘶鸣,但那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就在耳边。
“这段路的历史回声很强烈。”梅映雪皱眉,“小心,可能会遇到‘残影实体化’。”
话音刚落,前方雾气中突然冲出一队骑兵!
不是真人——他们的身体半透明,穿着五代时期的铠甲,马匹和人都笼罩在淡蓝色的光晕中。这队骑兵对林天等人视而不见,径直“穿”过街道,冲向另一侧的雾气深处,消失在几栋房屋后。
但骑兵经过时带起的阴风,却真实地掀起了众人的衣角。阿禾打了个寒颤,林伯安更是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带着冰碴的血沫。
“快走!”林天加快脚步。
陈氏旧宅是一座三进院落,比想象中保存得完整。门楣上挂着半块牌匾,只剩一个“陈”字。院门虚掩,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内杂草丛生,但房屋结构完好。正堂里积满灰尘,家具东倒西歪,墙上挂着几幅破损的字画。其中一幅画的是金陵城景,题款是“开宝八年春,陈肃绘于金陵”——那是南唐灭亡前一年。
“分头找。”苏梦枕说,“阿禾,你先给林老伯施针,延缓寒气。红绡,警戒。林天、梅姑娘,我们找药材和破阵物品。”
阿禾将林伯安平放在一张破榻上,取出随身银针。她先刺入老人胸口七处大穴,银针入体瞬间,针尾竟凝结出细小的冰晶。阿禾脸色更白:“寒气比我想象的还重……这不是普通的寒毒。”
“是什么?”林天问。
“像是……被‘历史寒气’侵蚀。”阿禾咬牙,“有些历史事件的回声自带特殊属性,比如战场会有杀伐之气,刑场会有怨戾之气,而极寒之地的事件会留下寒气。林老伯体内的寒气精纯而古老,至少是百年以上的历史残留。”
林天想起父亲在青城山阵眼中昏迷的情景。难道那时父亲就被阵法中的历史寒气侵入了?可为什么现在才爆发?
没时间细想,他转身开始在宅中搜寻。
旧宅不大,但藏着不少暗格。林天凭着时空印记的感应,很快在东厢房书架后发现一个密室。密室很小,只放着一个铁箱。箱子上没有锁,但刻着一行字:“能开此箱者,必是吾道中人。”
林天试着推了推,箱盖纹丝不动。他想了想,将琉璃化的左手按在箱盖上——箱盖上的刻字突然亮起,紧接着自动打开。
箱内有三样东西: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药材,标签上写着“赤阳草,采自天山,可驱百年寒毒”;一枚虎符,铜制,刻着南唐军徽;还有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写着“陈肃绝笔”。
林天拿起药材和虎符,犹豫了一下,也带上了那封信。
回到正堂时,梅映雪和苏梦枕也找到了东西——梅映雪在西厢房发现一柄断刀,刀身有暗红色血槽,那是陈肃在金陵守城战中用的佩刀;苏梦枕在祠堂牌位后发现一块玉佩,是陈肃妻子的遗物。
“加上我找到的虎符,已经有三件了。”林天将赤阳草交给阿禾,“快煎药!”
阿禾立刻动手。院子里有口井还能用,她打水、生火、煎药,动作麻利。红绡在屋顶警戒,苏梦枕和梅映雪继续搜寻其他房间。
林天则拆开了那封“绝笔信”。
信的内容出乎意料地简短:
“后来者: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这是我的选择。
虎符、断刀、亡妻之玉,是我前半生的执念。另外四件物品——降表抄本、辽国官印、无名骨灰、还有那半块玉佩——散落在燕云各地。集齐七件,可破锁龙井之阵,得见我所藏之真相。
但我劝你三思。
因为那真相,是关于‘燕云十六声’的真正用途——它不是用来稳定时空的,而是用来‘重置’时空的。
铸阵者从一开始就设下骗局。他们告诉守陵人,阵法是为了守护;告诉朝廷,是为了稳固江山;告诉后世,是为了平衡历史。
但真正的目的,是用十六个节点的共鸣,强行将时间倒回某个节点,重新书写一切。
萧晏知道这个秘密。她想用的不是修复,而是重写。
而你,琉璃圣体,是启动重置的‘钥匙’。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中。
陈肃 绝笔”
信纸从林天手中滑落。
重置时间?重写一切?那意味着现在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情感和记忆,都可能被抹去,替换成另一个版本?
“药煎好了!”阿禾的声音惊醒了他。
林天深吸一口气,捡起信纸塞回怀中。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先救父亲要紧。
阿禾将煎好的药汤喂给林伯安。药汁呈赤红色,散发着浓郁的辛辣气味。林伯安服下后,脸色逐渐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人仍未醒。
“药效需要时间。”阿禾擦了擦汗,“至少要一个时辰才能完全驱散寒气。”
就在这时,屋顶的红绡突然低喝:“有人来了!很多!”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偷偷摸摸的潜行,而是明目张胆的包围——沉重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金属甲片碰撞,弓弦拉紧的咯吱声清晰可闻。至少有三四十人,而且训练有素。
“是官兵,还是归一教?”苏梦枕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都有。”梅映雪也看到了,“辽国皮甲骑兵十人,宋军制式步卒二十人,还有……四个穿黑衣的,是归一教的祭司学徒。”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阿禾不解。
林天想起了赵孟頫手中的那枚染血铜钱——“有内鬼”。也许从他们进入太原城开始,行踪就已经暴露了。
院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个穿着辽国千夫长服饰的壮汉大步走进院子,腰间挎着弯刀,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他身后跟着两队士兵,迅速占领了院中要位。
“里面的人听着!”千夫长操着生硬的汉话,“交出琉璃圣体和守陵人,饶其他人不死!”
梅映雪冷笑:“耶律斜轸的狗,也配谈条件?”
千夫长脸色一沉:“梅映雪,你背叛守陵人一脉,投靠归一教,现在又和这些逆贼混在一起。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梅映雪已从窗口掠出!她没有直冲千夫长,而是扑向左侧那四个祭司学徒——归一教的人最麻烦,必须先解决。
四个学徒同时抬手,每人掌心浮现一个灰色符文。符文相连,形成一道屏障挡在身前。梅映雪的剑刺在屏障上,竟被弹开!
“结阵了。”苏梦枕脸色凝重,“这四个学徒单打独斗不强,但结成的‘四象蚀时阵’很难破。”
林天看向阿禾:“你能照顾我爹多久?”
“半柱香。”阿禾咬牙,“超过这个时间,药效会中断,寒气会反噬。”
“够了。”
林天推开房门,走到院中。琉璃化的左臂在晨光下流光溢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千夫长眼中闪过贪婪——显然,上面给他的命令是活捉琉璃圣体。
“上!”千夫长挥手。
十名辽国骑兵率先冲来。他们没骑马,但步战依然凶猛,弯刀挥舞成一片刀网。林天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全靠本能和琉璃圣体赋予的特殊能力。第一把弯刀砍来时,林天用左手格挡——刀锋与琉璃手臂碰撞,发出金石交鸣声,弯刀应声而断!
持刀的骑兵愣住了。就在这一瞬,林天右手夺过断刀,反手插进对方皮甲缝隙。鲜血喷涌,骑兵倒地。
但更多的刀从四面八方砍来。林天勉强躲过两刀,第三刀划破了他的右臂——正常的血肉之躯,顿时鲜血淋漓。
“他在右边是弱点!”有士兵大喊。
林天咬牙,尝试调动琉璃之力向右臂蔓延。但那股力量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只肯固守在已经琉璃化的左半身,对右半身毫无兴趣。
危急关头,一道金色剑光从天而降!
是梅映雪。她不知何时已突破四象阵,剑尖带着燃烧的金色火焰,一剑斩断三把弯刀。但她也付出了代价——左肩被一名祭司学徒的骨刺刺穿,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
“你……”林天扶住她。
“别分心!”梅映雪推开他,剑指千夫长,“擒贼先擒王!”
两人同时冲向千夫长。苏梦枕和红绡也从屋内杀出,牵制其他士兵。阿禾则守在榻前,银针在手,随时准备应对突入屋内的敌人。
千夫长狞笑,弯刀出鞘。他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破空之声。梅映雪剑法轻灵,以巧破力;林天则仗着琉璃左臂硬抗,寻找机会。
十招过后,千夫长突然变招——他弃刀用拳,一拳轰向林天胸口!拳风刚烈,竟隐隐有虎啸之声。
林天躲闪不及,只能硬接。琉璃左臂与拳头碰撞的瞬间,他感到一股诡异的内力顺着手臂侵入体内——那不是破坏性的内力,而是某种“标记”,仿佛在他身上打下了烙印。
“得手了!”千夫长大笑后退,“撤!”
官兵和归一教的人迅速撤退,毫不恋战。院中转眼间只剩满地狼藉和几具尸体。
“他们……就这么走了?”红绡不解。
梅映雪突然脸色大变,扯开林天右臂的衣袖。只见被刀划破的伤口周围,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灰色纹路——正是归一教的蚀时印!
“他在你身上种了印记!”梅映雪咬牙,“从现在开始,无论你走到哪里,归一教都能追踪到你!”
林天看着那些缓缓蠕动的纹路,忽然明白了。对方的目的从来不是当场击杀,而是标记。他们是猎人,在猎物身上做好记号,然后慢慢围捕。
“先离开这里。”苏梦枕说,“印记的事再想办法。”
阿禾检查了林伯安的情况:“药效已经稳住,但必须连续服药三天才能根除。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去幽州。”林天做了决定,“既然躲不掉,就不躲了。萧晏在等我们,归一教在追我们,那就去幽州,把所有事情一并解决。”
他看向梅映雪:“你还能走吗?”
梅映雪捂住流血的左肩,勉强站稳:“死不了。”
众人简单包扎伤口,收拾行装,再次踏上路途。走出旧宅时,林天回头看了一眼——晨光终于穿透浓雾,照在破败的院落上,给这片血腥之地镀上一层虚假的温暖。
手腕上的金色圆环微微发烫,提醒他时间正在流逝。
眉心的印记也在跳动,仿佛感应到了远方幽州的召唤。
还有右臂上那丑陋的灰色纹路,像毒蛇一样缓缓蔓延。
三个月,不,现在可能连两个月都不到了。
林天握紧拳头,琉璃左手指缝间溢出七彩光晕。
幽州,越来越近了。
太原北门,守城的汉军士兵看到林天一行时,竟没有阻拦。
为首的队正默默打开侧门,低声说:“往北三十里有座山神庙,庙后有条小路直通忻州。走那条路,能避开辽军主力。”
“为什么帮我们?”林天问。
队正沉默片刻:“陈肃将军……三年前救过我娘的命。”他顿了顿,“还有,赵掌柜是我表叔。”
他塞给林天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些干粮和伤药。快走吧,辽军很快就会封城搜捕。”
四人带着昏迷的林伯安出了城,踏上北上的官道。走了约三里,林天回头望去——太原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黑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座城见证了太多的兴衰,承载了太多的生死。
而现在,它又成了他们逃亡路上的一个注脚。
“在想什么?”梅映雪走到他身边。
“在想陈肃信里说的话。”林天轻声说,“如果‘燕云十六声’真的能重置时间,你会怎么选?”
梅映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北方,那里是幽州的方向,也是她父亲当年离开守陵人一脉后去往的方向。
“我不知道。”许久,她说,“但如果重来一次能救回我在乎的人,也许……我会按下那个按钮。”
林天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冷酷的女人,内心深处的柔软从未消失。她所有的偏执和疯狂,都源于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
“走吧。”苏梦枕催促,“天黑前要赶到山神庙。”
一行人继续向北。阳光渐渐强烈,雾气散去,前路清晰而漫长。
而在他们身后,太原城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那是昨夜逃走的归一教祭司韩老鬼。他站在城墙箭楼上,手中握着一块黑色罗盘,罗盘指针正牢牢指向林天离去的方向。
“标记已经种下。”他喃喃自语,“棋子已入局,接下来……就看棋手如何落子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将一张纸条塞进竹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饵已投。”
信鸽振翅,飞向东北方——正是幽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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