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坐落在忻州古道旁的山坳里,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一堆勉强维持形状的废墟。
庙墙用粗糙的片石垒成,大半已经坍塌,露出内部黑黢黢的梁架。屋顶瓦片残缺不全,几根朽坏的椽子斜刺向天空,像死去巨兽的肋骨。庙门只剩半边,门板上虫蛀的孔洞在夕照下透出细碎的光斑。门楣上原本应有匾额,如今只剩两个锈蚀的铁钉突兀地钉在那里。
庙内比外面更破败。正殿的神像上半身已经消失,只留下半截泥塑的躯干和一双残破的脚。供桌断了一条腿,斜倒在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鸟粪和枯叶。墙角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几只干瘪的飞虫尸体。
唯一还算完整的,是墙上残存的壁画。
壁画用矿物颜料绘制,历经风雨已经褪色剥落,但依稀能辨认出内容——画的不是山神,而是一幅星图。北斗七星、二十八宿、还有一条横贯墙壁的银河。星图下方,有模糊的文字注解,用的是梵文和汉文对照。
“这是……天文图?”阿禾举着火折子凑近细看。
苏梦枕扫了一眼,眉头微皱:“不是普通天文图。你看北斗七星的位置——斗柄指向的不是北方,而是东北方。这是人为修改过的星图,可能是一种密文。”
梅映雪走到壁画前,手指拂过那些褪色的线条:“守陵人的典籍里提过这种星图。它不是用来观测天象的,而是用来标记‘地脉节点’的位置。每颗星对应地上的一处特殊地点,星与星之间的连线,就是地脉能量的流向。”
林天心头一动:“燕云十六州的地脉节点?”
“有可能。”梅映雪点头,“如果燕云十六声真的是时空重置装置,那它必须依托地脉能量才能运转。十六个节点,十六个声——声不是声音,是‘地脉共鸣的频率’。”
红绡已经在殿角清理出一片空地,铺上干草。阿禾将林伯安安置好,开始煎第二剂赤阳草。药罐在火堆上咕嘟作响,辛辣的气味驱散了庙里的霉味。
林天走到庙门外,望向北方。暮色渐浓,群山在夕阳下勾勒出深紫色的剪影。从这里到幽州,还要穿过雁门关、经过大同府,至少还有七八天的路程。而他们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不,可能更短,右臂上的灰色印记已经开始发痒,像有虫子在皮肤下爬行。
他卷起袖子,借着最后的天光查看。灰色纹路比在太原时又蔓延了半寸,已经从伤口周围扩散到手肘处。纹路的形状像某种藤蔓,又像扭曲的文字,在皮肤下微微蠕动,透着诡异。
“很难受吧。”梅映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天放下袖子:“有点痒,还能忍。”
“忍不了的。”梅映雪靠门框站着,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但纱布上还渗着暗红的血渍,“蚀时印会随着时间加深,一开始是痒,然后是痛,最后是麻木——等整条手臂都麻木时,印记就彻底种下了。到时候归一教只要催动印记,就能远程操控你的部分行动,甚至读取你的思维片段。”
林天沉默片刻:“有办法去除吗?”
“有,但很难。”梅映雪说,“需要三种东西:守陵人的本源精血、琉璃圣体的净化之力、还有……萧晏手中的那块玉玺碎片。”
“为什么需要玉玺碎片?”
“因为蚀时印的本质是时空侵蚀,而玉玺碎片蕴含着最纯粹的时空能量。只有用同源但更高阶的力量冲刷,才能彻底抹除印记。”梅映雪顿了顿,“当然,这只是理论。从没人试过,因为从没有人同时凑齐这三样东西。”
林天苦笑:“那我们岂不是成了活体试验品?”
“差不多。”梅映雪居然笑了,虽然笑容很淡,“怕了?”
“怕有用吗?”林天反问。
两人对视,庙内传来阿禾的声音:“药煎好了,林大哥快来喝药!”
林天转身进庙,梅映雪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入夜后,山风渐起。
风穿过庙墙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啸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嚎。火堆的火焰被吹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阿禾守在林伯安身边,红绡在门口警戒,苏梦枕在研究壁画上的星图,梅映雪则闭目调息。
林天服下赤阳草药汤,盘膝运功。药力化作一股暖流在体内游走,与琉璃之力相互交融。他能感觉到,琉璃化的部分正在缓慢扩张——已经从左手蔓延到左肩,左胸也开始出现半透明的迹象。
这不是好兆头。陈肃的信里说,琉璃圣体是启动重置的“钥匙”,当全身琉璃化时,钥匙就“完成”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会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工具?还是直接消散?
“睡不着?”
林天睁开眼,见苏梦枕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陈肃信里的话。”林天如实说,“如果燕云十六声真的能重置时间,您会怎么选?”
苏梦枕沉默了很久。火光照着他憔悴的脸,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二十年前,我妹妹失踪时,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会拦住她,不让她下那个地穴。”他缓缓说,“但后来我明白了,即使时间倒流,我也未必拦得住。因为那就是梦回的性子——好奇、勇敢、固执,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
“那如果重置之后,她根本不会对地穴产生好奇呢?”林天问,“如果重写的历史里,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呢?”
苏梦枕愣住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林天继续说,“重置不是简单的倒带重播,而是重新编写剧本。所有人都可能变成另一个人,所有事都可能变成另一件事。您救回的妹妹,可能已经不是您认识的那个妹妹了。”
庙内陷入沉寂,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许久,苏梦枕长叹一声:“你说得对。我要救的,是二十年前消失的那个梦回,不是一个陌生的替代品。”他看向林天,“所以你的选择是?”
“我不知道。”林天诚实地说,“但我爹教过我一个道理:仵作验尸,不能只盯着死者,还要看死者周围的环境、人际关系、生前经历。因为一个人的死从来不是孤立事件,它牵连着无数活人的生活。”
他顿了顿:“重置时间也一样。它改变的不仅仅是我在乎的几个人,而是整个世界。我有权为我爹、为阿禾、为您和梦回姑娘做选择,但我无权为天下人做选择。”
苏梦枕深深看了他一眼:“你长大了。”
“被逼的。”林天苦笑。
两人正说着,门口的红绡突然低喝:“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警觉。梅映雪睁开眼睛,手按剑柄。阿禾护住林伯安。苏梦枕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层遮挡,山坳里一片漆黑。但就在这片漆黑中,有几点幽绿色的光在移动——不是火把,更像是……眼睛。
“是狼?”阿禾小声问。
“不是。”梅映雪脸色凝重,“狼的眼睛不会是这个颜色。这是……鬼火。”
话音未落,那些绿光突然加速,朝着山神庙冲来!
绿光靠近后,众人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队穿着残破铠甲的士兵,但他们的身体半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铠甲样式古老,像是唐末五代的制式。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兵器,但那些兵器也是半透明的,在黑暗中散发着幽绿的光。他们没有脸,头盔下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是历史残影!”梅映雪拔剑出鞘,“而且已经实体化了!”
通常的历史残影只是影像,没有实体,不会主动攻击。但这些士兵不同——他们步伐整齐,动作协调,显然是受某种意志操控的实体化存在。
为首的“将军”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指向山神庙。所有士兵同时转向,朝着庙门涌来!
“守住门口!”苏梦枕大喝,软剑化作一片银光,封住庙门。
第一个冲进来的士兵被软剑刺穿,但剑身直接从它透明的身体穿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士兵反手一刀砍向苏梦枕,苏梦枕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竟在石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这些残影能对现实造成物理伤害!
“用内力或者特殊力量!”梅映雪提醒,她的剑上燃起金色火焰,一剑斩向另一个士兵。这次有效了——剑刃接触的瞬间,士兵的身体像烟雾般溃散,化作点点绿光消失。
林天也冲了上去。他没有兵器,只能挥动琉璃左臂。一拳轰出,七彩光芒爆发,两个士兵被光芒扫中,同样溃散。但更多的士兵从门外涌入,源源不绝。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红绡挥舞短刀,她的内力不足以完全击溃残影,只能勉强逼退。
梅映雪一边战斗一边观察,突然指向壁画:“是星图!有人在用星图召唤这些历史残影!看——壁画上的北斗七星在发光!”
众人转头看去,果然,墙上的北斗七星图案正散发着微弱的绿光,与那些士兵身上的光芒一模一样。每闪烁一次,就有新的士兵从壁画中“走”出来!
“破坏星图!”林天大喊。
他冲向壁画,但三个士兵立刻挡在前面。林天左臂横扫,七彩光芒如波浪般扩散,将三个士兵震退。他趁机一掌拍向壁画——
手掌接触墙壁的瞬间,林天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不是吸他的身体,而是吸他的意识!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
夕阳如血,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晋”字。远处有城池在燃烧,黑烟滚滚升空。一队士兵正在打扫战场,将尸体堆叠起来,浇上火油……
“这是……五代时期的战场记忆。”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林天转头,看见梅映雪也站在这里——她的手掌也按在壁画上,被拉进了这片历史残影中。
“我们进入了星图记录的历史片段。”梅映雪环顾四周,“必须找到这片记忆的核心,才能破坏召唤。”
“怎么找?”
“跟着感觉走。”梅映雪指向战场中央,“那里执念最强。”
两人穿过尸山血海。脚下的土地黏腻湿滑,那是血浸透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还有濒死者的呻吟。这一切真实得可怕,虽然知道是历史残影,但感官的刺激丝毫没有减弱。
战场中央,立着一个将军。
他拄着断剑,单膝跪地,身上的铠甲布满刀痕箭孔,鲜血从伤口不断涌出。但即使如此,他依然昂着头,望向燃烧的城池,眼中是不甘和绝望。
“李存勖……”梅映雪认出了那人,“后唐庄宗,灭梁之战后本可一统天下,却因内乱而亡。这片记忆,应该就是他战败时的执念所化。”
将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头,看向林天和梅映雪。他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火焰。
“尔等……何人?”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过路人。”林天上前一步,“将军,战争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将军惨笑,“不,永远不会结束。只要人心还有贪婪,只要权力还有诱惑,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今天是我败,明天是别人败,后天又有新人崛起……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站起身,断剑指向林天:“你说战争结束了?那为何我能感觉到,新的战争正在酝酿?北方的铁骑,南方的烽烟,还有……时空的裂痕。”
林天心头一震:“您能感觉到时空异常?”
“我死的这片土地,正好是地脉节点之一。”将军的声音忽远忽近,“我能感觉到,地脉正在躁动,时空正在扭曲。有人在试图做一件疯狂的事——他们要重启一切,让所有战争、所有死亡、所有痛苦,重新再来一遍。”
梅映雪急问:“您知道是谁吗?”
将军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林天:“你身上有钥匙的气息。你是被选中的那个人。但你记住——重启不是拯救,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旧的痛苦不会消失,只会被新的痛苦覆盖。而覆盖的过程,本身就会制造更多的痛苦。”
他举起断剑,剑尖指向天空:“如果你们真想结束战争,就应该修复现在,而不是重启过去。”
话音落下,将军的身影开始消散。周围的战场景象也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林天和梅映雪感到一阵眩晕,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山神庙。
墙上的星图光芒暗淡,那些士兵残影也全部消失。庙内一片狼藉,但战斗结束了。
“你们没事吧?”苏梦枕冲过来。
“没事。”林天摇头,看向壁画——北斗七星的图案上出现了几道裂痕,绿光已经完全熄灭。
阿禾扶着门框喘息:“刚才……好可怕。那些士兵突然就消失了。”
红绡则盯着林天的右臂:“林大哥,你的印记……”
林天卷起袖子,脸色一变——灰色纹路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蔓延得更快了!现在已经覆盖了整个小臂,正在向大臂延伸。纹路颜色也更深了,在皮肤下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怎么回事?”梅映雪也看到了,“进入历史残影会加速印记侵蚀?”
“恐怕是的。”林天苦笑,“归一教在我身上种的印记,本质就是时空侵蚀。我进入历史片段,等于主动暴露在时空异常中,正好给了印记壮大的养分。”
庙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照在满地狼藉上。
林伯安在此时发出一声呻吟,缓缓睁开眼睛。
“爹!”林天扑到榻边。
林伯安眼神迷茫,许久才聚焦:“天儿……这是……哪儿?”
“山神庙。”林天握住父亲的手,“您感觉怎么样?”
“冷……”林伯安哆嗦着,“但比之前好点……我们……要去哪里?”
“幽州。”林天轻声说,“去找治您的方法,也去找……终结这一切的方法。”
林伯安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你长大了……去做你该做的事……爹……撑得住。”
林天鼻子发酸,重重点头。
梅映雪走到庙门口,望着逐渐明亮的东方,忽然说:“李存勖最后那句话——‘修复现在,而不是重启过去’。也许,这就是答案。”
“但怎么修复?”苏梦枕问,“时空侵蚀已经这么严重了。”
梅映雪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林天。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先去幽州。找到萧晏,问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如果她真想重启一切,我们就阻止她。如果她有别的方法……也许可以合作。”
“你信她?”红绡问。
“我不信任何人。”林天说,“但我相信,在共同的威胁面前,敌人也可以暂时成为盟友。归一教是所有人的敌人,包括萧晏。”
晨光完全照亮了山坳。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幽州,还有五天的路程。
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离开前,林天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的壁画。
北斗七星的裂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他手臂上的印记,还在缓缓蠕动。
时间,真的不多了。
离开山神庙后,一行人沿古道继续北上。
道路越来越崎岖,两侧山势险峻,常有落石挡路。偶尔能看见路边倒毙的牲口尸体,乌鸦在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越往北,战争的痕迹越明显——烧毁的村庄、废弃的驿站、还有路旁新立的坟冢,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插着一根木棍。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溪边休息。阿禾给林伯安喂药,红绡去打水,苏梦枕检查地图,梅映雪则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溪水发呆。
林天走到她身边:“你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梅映雪淡淡地说,“倒是你,印记已经蔓延到肩膀了吧?”
林天沉默——确实,今早换药时他看见,灰色纹路已经爬上肩头,正向脖颈延伸。每次蔓延,都会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有冰水顺着血管流动。
“到了幽州,第一件事就是找萧晏要玉玺碎片。”梅映雪说,“不管她提什么条件,先答应下来。印记不除,你撑不到见阵灵的那天。”
“她会给吗?”
“看筹码。”梅映雪转头看他,“萧晏是棋手,不是疯子。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如果我们能拿出她想要的筹码,她就会交易。”
“我们有什么筹码?”
“你。”梅映雪说,“琉璃圣体,启动重置的钥匙。这是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没有你,她拿到所有玉玺碎片也没用。”
林天苦笑:“所以我成了人质?”
“是合作者,还是人质,看你怎么谈。”梅映雪站起身,“休息够了就走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众人再次上路。阳光穿过云层,在群山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而在他们前方百里外,幽州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城楼上的黑龙旗在风中飘扬,旗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契丹贵族的服饰,长发束冠,面容在面纱下若隐若现。她手中把玩着一块玉白色的碎片,碎片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
“快了。”她轻声自语,“棋子即将入局。这场延续千年的棋,也该到终盘了。”
身后,一个黑衣影奴跪地禀报:“主人,他们已过忻州,五日内可抵幽州。”
“很好。”萧晏转身,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备好宴席,我要亲自迎接……这位特殊的客人。”
影奴退下。萧晏走到城楼边缘,望向南方。
风吹起她的面纱,露出一张绝美而冷冽的脸。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瞳孔中倒映着整个燕云十六州的山河。
“林天……”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感,“让我们看看,你带来的‘变数’,究竟能改变多少。”
玉玺碎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远方的共鸣。
而在更远的青城山地底,阵灵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望向北方。
“开始了……” 意念回荡在空荡的阵法空间中,“千年的等待,终于要迎来结局。”
眼睛缓缓闭合,留下最后一缕叹息:
“但愿这一次……有人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