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1:50:35

西三所的宫墙能挡住大部分窥探的目光,却挡不住玩家们那颗想要“探索世界”和“刷贡献点”的心。在陈怀瑾忙于整合新势力、制定下一步战略时,一些“特质”更适合市井的角色,开始将触角伸向宫墙之外。

他本职是个天文物理学博士生,进游戏选了个【观星术士】的特殊模板,本以为能推演星象、洞察天机的高人体验,结果发现这游戏里的“星象”跟现实物理定律半毛钱关系没有,更像一种玄学气运的模糊映射。贡献点主要靠给主角提供一些“夜观天象,紫微晦暗,东北有兵气”之类的笼统提示,贡献点攒得极慢。

眼看其他战斗系、谋略系玩家贡献点蹭蹭涨,能兑换更好的装备和技能,甚至开始私下交易游戏币(一种玩家间约定俗成的贡献点凭证),【观星术士】坐不住了。接了任务,他换上最不起眼的灰布袍,揣着罗盘和几枚磨损的铜钱,以“游方相士”的身份混出了宫。

他没去达官贵人聚集的东市,反而钻进了漕运码头、贫民窟、城隍庙这些龙蛇混杂之地。起初只是想摆摊算命,混点零碎信息和钱财。但他很快发现,这里的“气”浑浊得惊人,绝望、贪婪、暴戾、麻木……种种负面情绪几乎凝成实质,与他“观气”技能隐隐呼应。

在臭水横流的码头窝棚区,他给一个咳血的老力夫“看相”,没收钱,纯粹是想听听私下的评价:“……十三爷?听说是宫里一位贵人,手底下有一帮……天兵天将?不不,不是天兵,是狠人,不怕死的狠人。前几日鼓楼大街的‘黑虎帮’,一夜之间让人端了,帮主的人头挂在旗杆上,身子找不着了。听说就是得罪了十三爷的人。码头上的把头这些天都老实了不少,克扣的工钱也吐了些出来……菩萨?哪有什么菩萨,是阎王派来的煞星还差不多……”

在饿殍偶尔可见的城墙根下,一个卖了自己女儿才勉强活下来的军户扯着他的袍角,眼睛浑浊得像死鱼:“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听说……南城有善人放粮,是宫里贵人的意思……可轮到我们这儿……啥也没有……都让那些狗腿子……层层扒光了……”

他甚至被一群地痞堵在巷子里勒索,刚想掏点钱消灾,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汉子突然出现,三拳两脚放倒地痞。领头那个对他点点头,低声道:“先生是西边来的吧?主上有令,在外行走的弟兄,能照应就照应。”说完迅速消失。【观星术士】认得,那是【暗影流光】手下负责外围情报的npc。

相术师是个方便的身份。他走过被世家圈占、风景如画却不准百姓靠近的湖畔别业,听着里面传来的笙歌笑语;也穿过清流文官聚居、整日高谈阔论“气节”“风骨”却对门外饿殍视而不见的坊巷。

他试图给一个寒门出身、在户部做着抄写小吏的读书人算命,对方苦笑:“……先生不用算了,命就是如此。寒窗十年,抵不过世家子一句话。想做点实事?漕粮账目漏洞大得能跑马,可你动一下试试?上面是侍郎,侍郎上面是尚书,尚书连着宫里、连着地方……一层层,都是网。我们这些没根基的,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就只能在这泥潭里熬着,盼着哪天哪位贵人开眼,或者……这世道真能变一变。”

黑的白的灰的,让象牙塔里的他触目惊心。不怪某些玩家渐渐生出一种使命感。角色扮演代入了角色。

夜路走多还会撞鬼。

最让他心悸的,是在一个香火冷落的野庙里,遇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庙祝。老庙祝不讨钱,只是拽着他,反复念叨一些支离破碎的话:“……皇宫……有吃人的妖怪……老皇帝……早就该死了……死不了……借命……借子孙的命……西边来的邪佛……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吃人啊……都在吃人……”

当他试图问得更仔细时,老庙祝却突然惊恐地瞪大眼睛,指着他的身后,尖叫着“影子!你的影子在动!”,连滚爬爬地躲进神龛后面,再不肯出来。

与【观星术士】的被动接触不同,【百毒郎君】的行动目的性更强。他需要大量稀有、甚至禁忌的“药材”来丰富自己的毒术和医术等级。宫里的、玩家的虚拟平台交易和兑换列表能解决一部分,但很多本地特有的、或者需要特殊炮制方法的材料,还是得在民间搜罗。

他活跃在西市的药材市场、鬼市,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场所。凭借自己贡献点堆起来的血条,模板也有不怕毒、体质抗性高的优势,他敢接触那些正常药商避之唯恐不及的“毒物”。很快,他在这个圈子里有了点小名气,被视为一个背景神秘、出手阔绰、且对“怪东西”有特殊癖好的狠角色。

通过几个专门倒腾西域奇货的波斯、粟特商人,他不仅买到了“尸陀林香”的样本,还听到了更多关于西域邪法、秘药的传闻。一个喝高了的粟特老商人,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胡语,颠三倒四地说:“……长生?那是魔鬼的买卖!雪山那边……有祭坛……用亲儿子的心肝……献给‘枯荣佛’……能换老头子多喘几年气……咱们皇帝陛下?嘿嘿……那支雪山来的使者……带的箱子里……血腥味隔着百步外都能闻到……”

当他尝试打听更具体的细节,比如使者长相、仪式内容时,老商人立刻酒醒了,面露恐惧,死死闭紧嘴巴,无论给多少钱都不肯再说,只是反复念叨:“不能说……说了会被影子吃掉……”

除了这些诡异信息,【百毒郎君】也亲眼见证了玩家自发的“侠义”如何与“暴虐”一体两面。他亲眼看到一伙玩家——认出了其中几个是【铁甲依然】手下的暴力狂——在夜间突袭了一个劣迹斑斑的放印子钱兼逼良为娼的土豪宅院。过程干脆利落,几乎没惊动邻里。事后,土豪积累的不义之财被搬空大半,据说一部分分给了受害的苦主(通过满街道撒钱的方式),一部分则成了玩家的“战利品”和“活动经费”。土豪和几个为首恶奴的脑袋被挂在院门口,无头尸身上贴着列数罪状的纸条。

如裹尸布一样,也只有玩家的系统之力能做到这样详细的调查。玩家搜集的信息词条被分门别类仔细归纳过的。成为共同的智慧。

玩家们效率高得惊人,也冷酷得惊人。没有审判,没有律法,只有最原始的以暴制暴,满门诛灭。奇怪的是,附近百姓噤若寒蝉几天后,反而悄悄拍手称快,甚至衍生出“夜游神惩恶”的传说。

这些行动并非陈怀瑾的直接命令,更多是玩家自发,或在一些小团队头目(如【铁甲依然】出于练兵和搜集财富的目的)组织下进行。他们披着“隐麟卫外围”、“十三皇子门下”的虎皮,行事少了许多顾忌。

在玩家内部频道,关于这些“额外行动”的讨论也很热烈:

“贡献点难赚啊!主线任务推进慢,日常巡逻、训练给的又少。还是出去‘行侠仗义’、打击敌对势力的外围爪牙来点快,既能刷贡献,还能捞外快(游戏内财物)。”——ID【浪里白条】

“关键是代入感!玩这游戏不就是要体验快意恩仇吗?看着那些NPC恶霸哭爹喊娘,比在宫里勾心斗角瞻前顾后爽多了!”——ID【大刀王五】

“就是,这游戏的社会塑造太真实了,那些平民NPC的惨状看得人火大。反正咱们有武力优势,又有十三皇子阵营的大旗,能管一点是一点。就当是玩角色扮演的‘正义线’了。”——ID【红尘医仙】

“不过也得小心,别玩脱了。系统虽然没明说禁止,但咱们行动太张扬,可能会打乱任务链的布局。上次端掉黑虎帮,听说就牵扯到三皇子一个远房亲戚的生意,那边已经警觉了。”——ID【冷静分析】

“怕啥!任务迟早要跟所有皇子对上。咱们这算是提前清扫战场,削弱敌方经济基础和社会基础。再说,赚了名声啊!你们没发现最近来投靠的NPC里,有些就是听说过咱们‘侠名’的?”——ID【铁拳无敌】

……

当【观星术士】带着满身风尘和复杂心绪回到西三所,将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老皇帝借命”、“枯荣邪佛”的流言,以及民间对“十三皇子麾下”既怕又敬、视为“煞星”或“侠客”的复杂观感,详细禀报后,【墨韵书生】展现了他作为情报分析者的价值。

他没有局限于单一信息,而是将【观星术士】的见闻、【百毒郎君】从西域商人处得来的秘闻、其他玩家在民间行动反馈、乃至从收买的低级宦官、退役禁军老兵那里听来的关于皇帝早年的零星记载,全部整合起来。

“主上,”【墨韵书生】倒是一直坚持角色扮演,他深深的满足这个游戏不想破坏游戏体验。在作战室进行了一次非正式的简报,“综合各方信息,关于皇帝,他拼凑出这样一个轮廓:”

“陈昶,四十年前登基。登基过程血腥,有‘弑父逼兄’的隐秘传闻,与本朝开国以来数次皇位更替的惨烈一脉相承,这或许解释了为何如今都城卫戍军队对宫内争斗近乎放任——‘皇子女的大逃杀’是本朝默许的继位筛选方式。”

“在位前十年,曾有励精图治之象,试图整顿吏治、削弱世家,史称‘元和中兴’的苗头。但大约三十年前,一场大病(或疑似中毒)后,性情渐变,转向深居简出,倚重宦官和特务机构(影卫)遥控朝堂,对朝政日趋懈怠,沉迷方术。朝政逐渐被世家、宦官、以及后来的成年皇子们把持,形成如今腐朽不堪的局面。”

“大约十年前,其‘衰老’速度似乎异常放缓,近年来更是出现‘死而不僵’的诡异状况。结合西域‘枯荣主’信仰的核心——掠夺亲近血脉和特定目标的生机以延续自身——以及最近其‘好转’与宫内皇子争斗白热化在时间上的契合……我们有理由怀疑,皇帝修炼了或正在依赖某种类似的邪法,子嗣的争斗、死亡、乃至恐惧、愤怒这些强烈情绪,都可能成为其‘养分’。”

他顿了顿,指向沙盘上代表其他皇子势力的标志:“这也是为什么,三皇子在接连受挫后,近日与就藩在外的楚王、闽王书信往来突然加密、频繁。他很可能已经意识到宫内斗争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开始尝试引入外部变数,他的亲叔叔们。这些同样拥有先帝血脉、可能也具备‘养分’资格,且手握兵权的藩王。”

陈怀瑾沉默地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

他之前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为什么老皇帝“病重”却纵容甚至鼓励厮杀?为什么处罚轻描淡写?为什么影卫力量始终不曾干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更加阴森的解释。

这不是简单的皇位争夺。这是一场在老皇帝邪法影响下,扭曲的养蛊。所有皇子,包括他自己,都是蛊虫,在互相厮杀中变得“强壮”,最终被那只最老、最毒的蛊王——老皇帝收割。

“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杀掉其他皇子。”陈怀瑾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那可能正中皇帝下怀,加速他的‘恢复’或者某种仪式的完成。甚至可能为他提供更‘优质’的养分。”

“我们要做的,是击溃他们,瓦解他们的抵抗力量,控制他们,但不能轻易夺其性命。”他眼中闪过寒光,“皇帝想让我们互相消耗,养肥他自己。那我们就反过来,利用这场争斗,整合所有能整合的力量,把其他皇子……变成我们的盾牌,或者,诱饵。”

他看向【墨韵书生】和【观星术士】:“关于藩王。消息准确吗?”

“三皇子与楚王、闽王的密使已被我们监控,信笺内容虽未全获,但提及‘京中剧变’、‘社稷危殆’、‘需宗亲强藩以定国本’等语,调动藩镇兵力所需的符节、印信副本,也在秘密制作中。”【墨韵书生】答道。

“很好。”陈怀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想办法,让皇帝也知道这件事。影卫不是无所不知吗?给他们透点风。另外,把我们掌握的关于‘枯荣主’和皇帝可能邪法续命的流言,用更隐晦、更令人不安的方式,透露给其他皇子,尤其是……我那几位聪明的哥哥。”

他要让水更浑,让恐惧滋长,让猜疑链在所有皇子,乃至皇帝与藩王之间建立起来。

“我们的步伐必须加快了。”陈怀瑾最终定调,“在皇帝完成他的‘收割’之前,在藩王兵马真的搅动天下之前,我们必须控制宫禁,掌握绝对主动。宣武门计划不变,但目标调整:以最小代价击溃、收编抵抗力量,重点控制皇帝、玉玺和诏书。对其他皇子……围而不歼,逼而不杀。”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位核心玩家和投靠的NPC将领:“明白了吗?我们最终要对付的,不是那些在泥潭里打滚的兄弟,而是泥潭深处那条……靠吸食子孙血肉延寿的老龙。”

众人凛然,但眼中燃烧起更为清晰和炽烈的战意。敌人终于明确了,虽然更加诡异强大,但总比在迷雾中互相撕咬来得痛快。

【观星术士】看着沙盘和眼前沉静决断的十三,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在市井中感受到的绝望与浑浊,或许真的有一线改变的希望。只是这希望,将由最锋利的刀剑和最冷酷的谋算来开辟,浸染着无法洗脱的血色。

他默默退出,抬头望了望宫墙上方的天空。星象依旧晦暗,紫微星旁煞气盘绕,但东北方的“兵气”中,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极锐利、极凝聚的“锋锐之气”,正指向皇宫中央。

测算的变局,真的近了。而他和其他玩家,正身处这变局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