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血火夺宫
甘露殿。
纱幔第三次垂落已经整整十七天。朝臣们渐渐习惯了御座前那片象征性的明黄屏障,习惯了通过太监尖细的嗓音传递“陛下口谕”,习惯了在越来越频繁的宫外械斗和宫内摩擦中,揣摩那道屏障后深不可测的圣意。
直到这天辰时,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殿门忽然在晨光中轰然洞开,久违的龙涎香气混着一股更浓烈、更奇异的甜腐气味涌出。八个身披重甲、面覆铁罩的魁梧侍卫鱼贯而出,分列丹陛两侧。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声沉甸甸地砸在青石地面上,也砸在殿外等候的百官心头。
然后,皇帝陈昶走了出来。
他没用銮驾,没让人搀扶,甚至脚步稳得不像一个缠绵病榻数月、早已“不能临朝”的老人。他穿着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脸上竟泛着一层奇异的、近乎妖艳的红润光泽,仿佛久病之人突然回光返照,但那红润并不健康,而像一层薄薄的胭脂,浮在过于干瘪苍白的皮肤上。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瞳孔幽黑,看人时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却又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心灵的暗面。
殿外一片死寂。风吹过宫檐的铁马,发出叮当脆响,更衬得这寂静骇人。
皇帝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百官面前,停下。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缓缓扫视着眼前匍匐在地的臣子,以及站在最前列的几位皇子。目光经过三皇子陈怀琮时,微微停顿,那幽深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冰冷的戏谑;经过好久才亮相的八皇子陈怀瑜时,略作停留,带着审视;最后,落在站在皇子列末尾的陈怀瑾身上。
那目光在陈怀瑾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陈怀瑾低着头,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实质——像冰冷的蛇信舔过后颈,带着一种非人的、贪婪的探究。他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口那道滚烫的印记,在皇帝目光落下的瞬间,骤然爆发出针扎般的刺痛,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又相斥的存在。
皇帝收回目光,终于开口。声音不再苍老疲惫,反而异常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大殿前回荡:
“朕,还没死。”
四个字,平平淡淡,却让跪伏在地的百官浑身一颤。
“朕听说,”皇帝慢慢踱步,明黄袍角拂过地面,“最近宫里很热闹。兄弟们切磋武艺,朕心甚慰。切磋到西夹道血流成河,切磋到废弃宫苑尸横遍野,切磋到……朕这宫城,快成演武场了。”
他停在陈怀琮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志得意满的儿子:“老三,你的枪,磨得不错。”
陈怀琮额头触地,不敢抬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皇帝又踱到陈怀瑜面前:“老五,你的火,放得也挺旺。”
陈怀瑜浑身一抖,几乎瘫软。
最后,皇帝重新踱回丹陛前,背对百官,面朝空旷的广场,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
“传旨:皇子私斗,搅乱宫禁,有失体统。三皇子陈怀琮,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九皇子陈怀琅,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其余涉事人等,各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旨意传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罚俸?闭门思过?
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闹得满城风雨,几乎动摇国本,就……罚俸思过?
这处罚轻得不像处罚,更像一种纵容,一种……鼓励。
陈怀琮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既有逃过一劫的庆幸,更有更深的恐惧。他听懂了父皇没说出口的话:朕知道是你们干的,朕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继续斗,斗得更狠些。
陈怀瑾也听懂了。他依旧低着头,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不对劲。
老皇帝身上那股气息……绝对不对劲。那诡异的红润,那非人的目光,那甜腐的气味,还有自手腕延申至心口的纹路反常的刺痛……这不是“好转”,这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朝会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皇帝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奏事的机会,宣布完旨意,便在重甲侍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步伐依旧稳健,背影消失在甘露殿深处。
百官从地上爬起来,面面相觑,无人敢议论,都沉默着迅速散去。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皇帝回来了,但回来的,可能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皇帝了。而那轻描淡写的处罚,像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表面平息,底下却已沸腾炸裂。
***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不管老皇帝变成了什么,计划必须加速。不能再等了。
玩家系统的效率高得惊人。不过半日,零散的情报开始汇聚。足以验证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百毒郎君】从皇帝寝宫外远远嗅到的空气样本中,辨认出至少三种罕见西域香料的残留,其中一种名为“尸陀林香”,据传只生长在极西之地寸草不生的尸骸堆中,有吊命催发之效,但代价不明。
几个混迹西市的玩家,从几个喝醉的粟特老商人口中,撬出了关于“枯荣之主”的只言片语:那似乎是西域某个古老邪神的称号,信奉者认为生死循环乃天地大谬,真正的永恒在于掠夺他人生机,转嫁己身,达成“枯而不死,荣则夺命”的扭曲平衡。祭祀仪式血腥隐秘,多以活人为祭。
而【暗影流光】冒险潜入内侍省尘封的档库,找到了几份被刻意掩藏的记录:皇帝“病重”前三个月,曾有一支自称“雪山医者”的西域使团秘密入宫觐见,停留七日方去。此后不久,皇帝便开始“静养”。那支使团的通关文牒记录被涂改过,但玩家用特殊药水显影,看到了原本的印记。
个古怪的符号,像一棵半边枯萎、半边繁茂的扭曲神像。
所有线索,像破碎的拼图,渐渐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当夜,作战室灯火通明。
沙盘已经换成完整的宫城立体模型,各处要害标注清晰。陈怀瑾站在沙盘前,身后是【铁甲依然】、【暗影流光】、【墨韵书生】等核心玩家,以及几位新近投靠、经过考验表现出色的原禁军军官。
“主上,”【墨韵书生】向着npc们总结情报,“基本可以断定,皇帝与‘枯荣主’的邪神信仰有关。他的‘好转’,很可能是以某种掠夺生机的方式达成。他纵容内斗,可能是在……养蛊,或者挑选最‘强壮’的猎物。”
一名新投靠的文士脸色发白:“这、这不是弑君……这是除魔!”
“有区别吗?”陈怀瑾淡淡道,手指点在沙盘中央的甘露殿,“他现在是君,也是魔。不除掉他,这宫城,乃至天下,迟早变成他的养蛊场。”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老皇帝的‘好转’是假象,他需要更多生机。皇子们被逼到绝境,很快就会疯狂反扑。我们必须在他们彻底乱起来之前,控制全局。”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清晰的路线:“宣武门。”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宫城南北中轴线上那道最重要的门户。宣武门内,是通往后宫和皇帝寝宫的必经之路;门外,是通往中枢殿——存放玉玺和重要诏书之处,冲过这广场,控制宣武门,就等于扼住了宫城的心脏。
“最终目标:控制整个宫禁,找到并解决皇帝,拿到传国玉玺和遗诏——或者,制造遗诏。”陈怀瑾的声音斩钉截铁,“起事时间:三日后,子时整。”
“兵力部署。”他拿起代表己方的小旗,开始插放,“【铁甲依然】铁衣,你率隐麟卫主力四百人,宫人营精锐六百,共计一千,为前锋,强攻宣武门。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夺门、控门。”
“【暗影流光】,你带一百玩家精锐,提前潜入宣武门两侧宫苑、箭楼,清除暗哨,控制制高点。夺门后,你部转为突击队,直扑中枢殿,夺取玉玺和空白诏书。”
“【砺刃】,你领新编降卒及投效者九百人,负责清扫宣武门至甘露殿沿线所有可能抵抗,并建立防线,阻断其他皇子可能派来的援军。”
“我亲率剩余两百玩家及一百隐麟卫,作为预备队,坐镇中军,视情况支援各方,或……直扑甘露殿,解决皇帝。”
命令清晰冷酷,如刀劈斧凿。
“主上,”【铁甲依然】皱眉,“卫戍大营还在摇摆,宣武门常驻守卫有七百禁军,都是精锐。强攻伤亡恐怕……”
“所以不是强攻。”陈怀瑾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非金非铁,触手冰凉,“这是我从内务府‘找到’的调防令。三日后戍时,宣武门守将会接到命令,调离一半人手去增援西华门——那里会发生一点‘小骚乱’。剩下的守军,会在换岗时,喝到加料的茶水。”
“卫戍大营的李将军,不会来的。”说的斩钉截铁。
他顿了顿:“我们要面对的,主要不是宣武门本身的守卫,而是其他皇子闻讯后派来的援军。老三、老五、老九,甚至其他观望的人,一定会拼命来抢。宣武门,将是我们与所有对手的决战之地。”
“至于皇帝那边……”陈怀瑾眼中寒光一闪,“【百毒郎君】、【机关叟】,你们带三十人,专门准备对付皇帝和他身边那些‘重甲侍卫’。我怀疑那些侍卫也不是活人。用你们最毒的药,最狠的机关。必要时,可以放火。”玄学和物理学两手都要抓。
众人凛然,战意却随之点燃。
“都去准备。”陈怀瑾挥手,“三日后后子时,宣武门下,不见不散。”
***
命令下达,整个西三所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
隐麟卫和宫人营的训练强度陡然提升,不再是演练,而是真刀真枪的模拟对抗,受伤者被立刻抬下去由玩家中的yishi处理。玩家频道里,各种战术讨论、装备检查、药剂调配的信息刷得飞快。新投靠的军官和文吏被分配到具体任务,有人负责粮草器械集中,有人负责绘制更精细的路线图,有人负责编造和散布迷惑敌人的假消息。
陈怀瑾也没有闲着。他再次召见了那位禁军都尉,详细询问宣武门守军的换岗规律、将领性情、可能的薄弱环节。又秘密接见了几个在宫中经营多年、消息灵通的老宦官,许以重利,套取皇帝寝宫近期的异常动向。
所有情报汇聚到他这里,再化作一道道补充指令发下去。沙盘上的推演越来越细致,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都被反复讨论。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准备中飞逝。
第二日傍晚,【百毒郎君】兴奋地汇报,他根据西域商人的描述和玩家系统里兑换的配方,勉强复现出一种疑似克制“枯荣之力”的药剂,呈灰白色,气味辛辣刺鼻,效果未知,但值得一试。
第三日白天,一切如常。宫城依旧笼罩在一种虚假的平静中,只有空气中弥漫的肃杀越来越浓。西三所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但宫墙内,刀已出鞘,箭已上弦。
戌时,西华门方向果然传来喧哗和火光,隐约有喊杀声。宣武门守将接到调令,迟疑片刻,还是分出一半兵力赶去增援。
亥时三刻,宣武门剩下的守卫开始换岗。接班的一队人喝了伙房送来的“驱寒姜茶”,不过半刻钟,便觉得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软倒在地。几个察觉不对的老兵刚想示警,黑暗中弩箭飞来,精准地钉入咽喉。
亥时末,【暗影流光】发来信号:两侧制高点清除完毕,宣武门守军已解决大半,剩余零星抵抗正在肃清。
子时整。
陈怀瑾穿上了一身特制的黑色轻甲,外罩墨色斗篷,站在西三所校场上。面前,是列队完毕的三千将士。玩家在前,隐麟卫居中,宫人营及新编部队在后。火把映亮每一张脸,有兴奋,有紧张,有决绝,唯独没有退缩。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只是抽出腰间佩刀,刀锋指向宣武门方向,声音穿透夜空:
“出发。”
三千人,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涌出西三所,穿过熟悉的巷道,扑向宫城心脏。
宣武门高大的门楼已隐约在望。门楼上,代表隐麟卫的黑色旗帜正在升起,取代了原本的禁军龙旗。
决战,开始。
陈怀瑾握紧刀柄,心口印记滚烫如烙铁,仿佛感应到前方黑暗中,那更为庞大、更为诡异的存在,正缓缓睁开幽深的眼睛。
今夜,要么踩着所有人的尸骨走上那张龙椅,要么,便成为这吃人宫城里又一具无人记得的白骨。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