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1:50:50

宣武门大战前的最后几天,整个宫城,乃至整个都城,都笼罩在一种诡异而黏稠的寂静里。但这种寂静并非真正的平静,而是所有声音被压入地下、在暗河中汹涌奔流的死寂。流言,成了这死寂里唯一滋生的毒菌,以惊人的速度和顽强的生命力,穿透了宫墙、坊门和人心。

关于皇帝的流言,终于彻底失控了。

起初还只是“陛下龙体欠安,需静养”之类的官面文章。接着玩家们的推波助澜,变成了“陛下为奸邪所惑,服食丹汞”。然后,甘露殿夜间偶尔传出的、似哭似笑的非人嘶嚎。

最后是更频繁的、年轻宦官宫女被“召侍”后便永远消失的传闻,再也藏不住,让流言迅速滑向恐怖的深渊。

“知道吗?西偏殿那个洒扫的小翠,前儿被叫去甘露殿送花,再没出来……守夜的侍卫说,听见里面……有吸溜吸溜的声音,像在喝什么稠粥……”

“何止!刘公公手下的小路子,多机灵一个人,前天进去送奏章,影卫抬出来的……就剩一张皮包着骨头,眼窝子都凹进去了,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把精气神都吸干了!”

“不是东西,就是陛下!我舅爷爷在太医院当差,偷偷说的,陛下的脉象……早就不是人的脉象了!时有时无,阴寒刺骨,有时候又滚烫得像烧红的炭!”

“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借命……借至亲的血脉延寿……”野庙疯庙祝的呓语,不知怎地,竟掺杂在这些窃窃私语中流传开来,给恐惧披上了一层更诡异、更宿命的色彩。

影卫们依旧在行动。他们沉默得像真正的影子,出现在每一个流言传播的节点,刀光一闪,便是几颗人头落地,血染宫墙。御花园的池塘里,几天内捞起了七八具说不出身份的肿胀尸体。东华门外,一连三天,每天清晨都有被割了舌头的尸体悬挂示众。

但杀戮止不住恐惧,反而像往滚油里泼水。流言变得更加隐秘、更加扭曲,却也更加坚信。人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惊疑,看那些沉默行走的影卫更像在看一群非人的怪物爪牙。连一些低阶的影卫自身,在同伴眼中也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惶惑。他们执行命令,但刀下的迟疑,和偶尔望向甘露殿方向时那一闪而过的惊惧,瞒不过明眼人。

在这种弥漫的、对“非人”君父的恐惧下,皇子们的阵营发生了最后的、也是决定性的分化。

十皇子在自己的小院里闭门不出三日,然后向宗人府递了折子,自称“感染时疾,沉疴难起,恳请幽居静养,不预外事”,变相宣布退出争夺。

他烧掉了所有与其他皇子来往的信笺,对幕僚苦笑:“诸位,对不住了。这争的不是皇位,是饲料。咱们,不凑这个热闹了。”

十二皇子做得更绝,直接请旨去京郊皇陵“代父守孝”,连夜带着不多的心腹离开京城这个漩涡中心。走得仓皇,却透着一种急切的清明。

剩下的皇子,要么早已失势只能随波逐流,要么还在谨慎观望。真正还有心气、有能力,并且被沉没成本绑住无法脱身的,只剩下了三位。

三皇子陈怀琮是陷得最深的。他联络藩王的信使已经派出,与九皇子的联盟看似牢固,在宣武门附近集结的力量也最雄厚。他没有退路。

“妖物?”他在密室中对几个核心谋士嘶声道,眼白布满血丝,“父皇是妖物又如何?这天下,马上就是我的!只要拿下宫城,我就是新的天子!届时,是妖是神,由我说了算!十三那个杂种,还有他手下那群装神弄鬼的东西,都要死!”

恐惧和野心在他体内燃烧成了同一种东西。

九皇子陈怀琅母族是军功世家,性格暴烈。他信了皇帝“非人”的传闻,但想法截然不同:“若父皇真已为妖邪所侵,身为皇子,更当清君侧,诛妖孽!此乃大义所在!”他的目标是清除皇帝身边的“奸佞”如奸猾的老十三,或许可以“监国”。

八皇子则是个心思缜密的投机者。他看到了流言带来的恐慌,也看到了其中机遇。“无论父皇如何,如今宫禁空虚,人心惶惶,正是鼎革之时。老三、老十三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老九是个莽夫。我们的机会,在于乱中取利。”

他暗中积蓄的力量不多,但更隐蔽,准备在最后关头摘取果实。

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族和官僚,此刻展现出了千年政治生物的狡猾与冷酷。

皇宫偏殿的一处暖阁内,几位身着朱紫的官员正在品茶,窗外是压抑的铅灰色天空。

“王侍郎,您家……这次押的可是三殿下?”有人低声问。

被称作王侍郎的老者吹了吹茶沫,眼也不抬:“老夫为官,只知忠君爱国。哪位殿下能安定社稷,老夫便支持哪位。至于些许门下往来,不过是寻常人情罢了。”

另一人笑道:“李阁老倒是稳坐钓鱼台,听说您老的门生故旧,在几位殿下那里……都有些香火情?”

李阁老捻须微笑:“广结善缘,总不是坏事。这朝堂风雨,来来去去,最后总要有人出来收拾局面。

谁是最后的赢家,谁才是真正的‘君’。在此之前嘛……多看,少说,备好贺表就是了。”

沉没成本高的,继续加注,期盼一把翻盘。更多的,则是准备好了几份不同的贺表,只等尘埃落定,便第一时间奉上。忠诚?那是对胜利者的。

而在这些盘算与流言之中,关于那个异军突起的十三皇子陈怀瑾,议论同样两极。

一处处文人雅集,尽管气氛已全无雅致。有人压低声音感慨:“十三殿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隐麟卫初立时,谁看得上那些罪囚宦官?西三所冷僻如坟场。可短短时日,竟能整合如此势力,雷霆一击,压得几位兄长喘不过气。此乃真潜龙也,深谙韬光养晦、后发制人之道。”

立刻有人反驳,语气带着惯常的轻视与不安:“潜龙?我看是弄险的亡命之徒!他那麾下都是些什么人?

来历不明的死士,行事毫无章法纲常,听说在民间动辄灭门破家,与土匪何异?此等势力,看似迅猛,实则虚浮臃肿,全系于他一人之身,又仗着些奇技淫巧和不畏死的癫狂。一旦受挫,必作鸟兽散!况且,他真能过得了陛下那关?禁军和影卫是吃素的?”

更有人带着算计插言:“虚浮才好。根基不深,才好驾驭,才好替换。如今投靠他的,有多少是真心?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他能营造出‘会赢’的态势,自然有人依附。可若是这态势破了……嘿嘿,换门庭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这些议论,陈怀瑾即使听不到全貌,也能猜到八九分。

一切到最后的准备冲刺。

他站在西三所作战室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沉静。沙盘上,代表诸皇子势力的标志犬牙交错,而代表他的黑色小旗,已经插到了宣武门附近。更远处,代表都城卫戍军大营的模型处,被特意标记了出来。

“卫戍大营,今夜有异动吗?”他问。

【墨韵书生】立刻回答:“表面平静,但我们的眼线反馈,营中戒备等级暗中提升了,几处关键营门的轮换将领有非常规调整。大将军李勇称兵不出,但几位副将往来频繁。他们在等。”

等什么?等宫内的结果。等一个明确的信号。这支理论上效忠皇帝、卫戍京城的最强武力,其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和变数。

他们现在按兵不动,是因为皇帝未下明旨,也因为皇子们内斗尚未真正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

但一旦宫变爆发,血流成河,他们是否还能继续“中立”?

而最令人忌惮的,依旧是皇帝身边那支非人却沉默的力量——影卫。

“甘露殿方向,影卫活动迹象如何?”

【暗影流光】眉头紧锁:“很奇怪。外围的暗哨和巡逻似乎收缩了。但甘露殿本身,气息更加晦涩难明。我们有几个擅长潜行的兄弟试图靠近查探,都在百步之外莫名暴毙,不得不退回。那里像是一个……黑洞,吞噬一切窥探。主上,影卫的主力,一定就在殿内,殿堂内的秘道之中。他们越安静,动手的那一刻就越可怕。”

陈怀瑾的手指划过沙盘上甘露殿的位置。心口的印记传来一阵阵灼热,并非刺痛,而是一种沉重的牵引,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或者说,在等待着他。

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风暴的中心就在那里。流言、算计、军队的异动、影卫的沉默、兄弟的决裂……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无形的旋涡牵引着,指向那座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的宫殿。

他抬起手,最终将一枚刻着“隐”字的黑色小旗,稳稳地插在了沙盘上甘露殿的模型顶端。

“虚浮也好,臃肿也罢,会不会赢的错觉也无所谓。”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核心成员耳中,“路,只有走下去才知道通不通。准备吧。我们的时间,到了。”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铅云低垂,压抑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及。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京城近来总是阴雨绵绵。还是暴风雨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