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宣武门。
最初的寂静被第一支火箭撕裂。那支箭带着凄厉的哨音，划破沉甸甸的夜幕，钉在宣武门右侧箭楼的木檐上，火焰“呼”地腾起，像一只骤然睁开的、暴戾的眼睛。
紧接着，杀声从三个方向同时炸响。
正面，是【铁甲依然】亲自率领的隐麟卫主力。他们没有呐喊，只是沉默地结成了紧密的盾阵，像一道黑色的铁墙，在低沉的号令声中开始向宣武门洞推进。
箭楼上残余的守军仓促射下的零星箭矢，叮叮当当打在包铁的大盾上，效果寥寥。直到盾墙推进到三十步内，盾牌缝隙中才猛地刺出密密麻麻的长矛，同时后排数百张强弩同时抬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振动声后，弩箭形成的黑色风暴瞬间淹没了门洞前最后的抵抗。
“左边！左边上人了！”一个玩家兴奋的呼喊在某个“战场直播”频道里响起，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金铁交击的爆鸣。
镜头晃动，只见左侧巷道里涌出另一股部队，衣着混杂，但动作迅捷狠辣，正是【墨韵书生】带领的新编部队。他们没有强攻正面，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部分投效军官的功劳），快速清理两侧偏殿和附属建筑里隐藏的敌人，像梳子一样篦过，确保主攻部队侧翼安全。
右侧，战斗更为诡异。那里是【暗影流光】和他的玩家精锐提前潜入的区域。没有大规模冲锋，只有短促的惨叫、闷哼，以及利器切入肉体的黏腻声响，在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接连响起。
偶尔有浑身是血的三皇子府死士或九皇子门客惊惶地逃出阴影，没跑几步就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弩箭钉倒在地。
“老铁们看见没？这波背刺漂亮不！3千贡献点到手！”一个ID叫【影舞者】的玩家在直播里嘿嘿低笑，镜头晃过他脚下还在抽搐的尸体，以及手中滴血的短刃。
整个宣武门前广场，迅速演变成一处混乱而高效的杀戮场。玩家们确实在“直播”，各种只有他们能看见的虚拟镜头在空中飞舞，记录着各自的“高光时刻”和“下饭操作”。频道里热闹非凡：
“我靠！右边那个拿双刀的NPC有点东西！砍翻我们三个兄弟了！谁去支援一下？”
“来了来了！组他！控住！对，绊马索扔脚下！”
“医疗兵！奶我一口！我肠子要流出来了……等等，好像自动愈合了？这军团模式下体质加成可以啊！”
“别聊了！正前方盾阵推进慢了！弩手掩护！射那个指挥的！”
“为了殿下的野望！为了老子的金色称号！冲啊！”
“贡献点给好高啊，高级号都够开一个了。”
这些嘈杂的、充满游戏术语的呼喊，落在那些殊死抵抗的皇子私兵、门客耳中，却变成了含义不明却令人胆寒的“战号”。他们看到那些穿着统一灰衣或杂乱服装的敌人，有的明明被刀砍中要害，却只是骂骂咧咧地倒下。
不消片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又红着眼睛扑上来；有的三五成群，配合默契得像一人，不追求华丽和卖弄。高效杀人。
一人佯攻吸引，一人侧面突袭，还有人专门扔出些铁蒺藜、石灰包之类的下三滥玩意；更可怕的是他们那种眼神，不是在生死搏杀，更像是在完成某种狂热的工作。
一个三皇子重金聘请的江湖名宿，剑法凌厉，已经刺穿了三个玩家的咽喉，正自傲然，却被第四第五个玩家不要命地扑上来抱住手脚，第六个玩家从侧面一记狼牙棒砸碎了他的肩胛骨。
名宿惨叫着倒地，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几个“死士”挣扎着爬起来，一边咳血一边还在互相抱怨：“靠，锁定仇恨了？”
“奶妈呢？奶一口！”
“别管了，目标倒了，摸尸体看看爆没爆好东西！”
这种完全颠覆江湖规矩、不讲武德、更不讲生死常理的战法，迅速摧垮了联军本就不甚牢固的士气。个人武艺再高，也架不住一群再生能力惊人且配合默契的敌人用最无赖的方式消耗、围攻。
就在正面战场陷入绞肉机般的消耗时，宣武门内侧，联军指挥部所在的一座七层望楼里，气氛已降至冰点。
八皇子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青。他透过窗户，看着楼下广场上那一片混乱的焰火和杀戮。他看到了最后的家底。重金蓄养、曾在北地有“一阵风”名号的骑队，在试图冲锋时被层层叠叠的绊索、陷坑和精准的弩箭射得人仰马翻；看到了三哥府上那些号称“百人斩”的死士，被一群群灰衣人用同归于尽般的打法淹没；更看到了远处，那面在火光中猎猎飘扬的黑色“隐麟”大旗，正坚定不移地向望楼方向推进。
旗子下面，是一个穿着黑色轻甲、外罩墨色斗篷的身影。那人枪法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简洁到枯燥，只是刺、挑、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指向敌人的咽喉、眼睛、心口、膝弯。他身边的护卫同样凶悍，尤其是几个打扮的华丽夸张的男女，身手矫健得不像凡人，总能替他挡开流矢，清除侧方的威胁。
那是陈怀瑾。他的十三弟。没资格参加宴饮游戏，小透明在深宫中的时间都用来打熬气力。安身立命的本事第一次暴露沙场。
“疯子……都是疯子……”八皇子喃喃道，声音发颤。他听到楼下传来的隐约呼喊，似乎是什么“为了殿下”、“为了贡……”，后面那个词听不真切，像是某种邪异的口号。这些人是真的不怕死，不，他们好像真的死不了！
“殿下！守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将领冲进来，头盔都不知道丢在哪里，“西门已被攻破，叛军……十三皇子的人已经冲进来了！我们的人死的死，降的降，三殿下、九殿下那两边早就没动静了，恐怕……”
“恐怕什么？”八皇子猛地转身，眼睛赤红。
“恐怕……凶多吉少！”将领噗通跪下，“殿下，撤吧！留得青山在……”
话没说完，楼外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和木料碎裂的爆响，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和短兵相接的刺耳摩擦声。楼梯方向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侍卫们短促的惨叫。
“他们……他们上来了！”一个宦官尖声叫道，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三皇子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正提着滴血的长枪，抬头向望楼望来。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庞，面无表情，唯有眼神锐利如刀，隔着这么远都能刺穿人心。
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降……我降！”八皇子猛地将手中象征指挥权的令旗扔出窗外，声音嘶哑，“开门！举白旗！我们降了！”
当陈怀瑾带着一身血气踏入望楼顶层时，看到的便是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八皇子，以及跪了一地、丢下兵器的残存侍卫和文吏。
“十三……十三弟……”八皇子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我是被迫的，都是三哥逼我……”
陈怀瑾没看他，只是对身后的【暗影流光】点了点头。玩家们立刻上前，熟练地将所有人分开看管、搜身、登记。
“八哥稍安勿躁。”陈怀瑾这才开口，声音平淡，“委屈你在这里休息片刻。待宫禁肃清，再叙兄弟之情。”
他没有杀他，甚至没有折辱。但这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控制，比刀剑加身更让骄傲八皇子感到冰冷绝望。他看着陈怀瑾转身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蜷缩起来。
投机的八其实是最后一个被抓住的的。
宣武门的抵抗随着指挥部陷落而迅速瓦解。黑色旗帜插满了门楼。陈怀瑾没有停留，立即分兵。
“【砺刃】，你部控制宣武门及周边，清扫残敌，设立防线，准备应对可能从其他方向来的反扑。”
“【墨韵书生】，带你的人，按计划控制枢机处、御书房、六部值班房，所有文官吏员，一律暂时集中看管，胆敢反抗或销毁文书者，格杀勿论。”
“【暗影流光】，中枢殿。玉玺和空白诏书，务必到手。”
命令简洁清晰。隐麟卫和玩家部队像齿轮，再次高效运转起来，扑向皇宫各个中枢要害。喊杀声并未停歇，只是从宣武门向整个宫城深处蔓延。
陈怀瑾自己，则带着最核心的一队隐麟卫和玩家，穿过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的广场，走向通往皇帝寝宫——甘露殿的漫长宫道。他的心口印记，随着每一步靠近，灼热感越发强烈，仿佛前方不是宫殿，而是一个不断散发诡异吸引与排斥的深渊。
就在这时，玩家内部频道传来【红袖招】急促而兴奋的声音：
“主上！中枢殿拿下了！守卫比预想的少，有点奇怪……但我们找到密格了！传国玉玺在此！还有……五份盖好了皇帝私印、但内容空白的诏书！重复，玉玺和空白诏书到手！”
消息传来，即使以陈怀瑾的冷静，心中也陡然一松。最关键的道具拿到了！合法性，或者说，制造合法性的工具，已经掌握在手。
但他脚步未停。玉玺在手，只是第一步。那个深居甘露殿，与邪神交易、以子孙为食粮的老怪物，才是最终，也最危险的关卡。
他抬起头，甘露殿巍峨的轮廓已经在前方夜幕中显现，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异样，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大口，等待着他自投罗网。
手中长剑血迹未干，怀内玉玺沉甸甸地贴着胸膛。
下一步，就是直面那条……老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