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门的石砖吸饱了血,在午后惨淡的日光下泛着一种暗沉黏腻的光泽。硝烟未散,混杂着铁锈和内脏破裂的腥气,丝丝缕缕,缠绕在宫墙的飞檐斗拱之间。最后的影卫就此湮灭。
厮杀声已经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玩家们略带疲惫却依旧亢奋的频道交流,搬运尸体、收缴兵甲的金属刮擦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
陈怀瑾站在那片血肉狼藉的高楼之下,手中那方传国玉玺冰凉坚硬,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玉是上好的蓝田玉,雕琢的螭龙盘踞,触手生寒,仿佛一块从千年冰窟里挖出的心脏。
他身后的“隐麟卫”,由最早那批宫人营老卒和玩家中最为悍勇、贡献点最高的精锐混编而成,人人甲胄染血,沉默地立着,目光却都灼灼地投向那道紧闭的、通往帝国最后隐秘的朱红大门,之后就是甘露殿。
殿宇飞檐上的脊兽在暮色初临的天空下轮廓模糊,像蹲伏的不怀好意的活物。整座甘露殿太安静了,安静得与外界的血火格格不入,甚至听不见一丝属于活人的呼吸声。仿佛里面不是一个垂老的皇帝,而是一座早已被蛀空的坟墓。
【暗影流光】从侧后方快步走来,身上的软甲有几处破损,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点,眼神却亮得惊人。“殿下,中枢殿清理完毕。除了玉玺和那几份空白诏书,还找到一些密档,已经封存。甘露殿外围的零星抵抗已经肃清,殿门从内闩死了,我们的斥候靠近听,里面……”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像有大队人马埋伏。但感觉很不好,说不上来,就是……毛骨悚然。”
陈怀瑾微微颔首,目光没有从甘露殿的门上移开。他能感觉到,怀中那道依赖系统压制的特殊血纹那枚曾隐约与皇宫深处产生感应的纹路,此刻正散发出一种近乎灼烫的热度,直冲五脏六腑。更像是一种饥渴的共鸣。
“按计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赵金都尉带一队人,守住外围所有通道,许进不许出。【百毒郎君】的人,准备你们那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但听我号令。”他顿了顿,“其余人,随我叩门。”
没有战前鼓动,没有慷慨陈词。到了这一步,言语已是多余。
隐麟卫自动分成两列,玩家们交换着兴奋而紧张的眼神,频道里刷过一片“终于要打阶段BOSS了”、“贡献点我来了”、“这氛围绝了”的短句。几个身材魁梧、专精体魄和攻坚的玩家越众而出,手中提着沉重的包铁撞木,对准了甘露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撞!”
撞木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撞在门扇中央。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前广场回荡,惊起远处宫檐下栖息的寒鸦,“嘎嘎”叫着飞入渐浓的暮色。门扇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但并未洞开。那不是寻常门闩能抵挡的力量。
鼓角争鸣没吓走这些畜生,倒是被轰鸣声吓到。
陈怀瑾抬手,止住了第二次撞击。他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冰凉的门板上。触感很奇怪,不完全是木头的质感,反而带着一种滑腻的、类似某种陈旧皮革的弹性。他运起激荡全身的异力,全身发力一推。还是差点。
两名魁梧的玩家上前,同时沉腰发力,低吼一声,推动那扇沉重无比的门扉。
“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大门终于敞开。。
随着发力,“咔嚓”几声脆响,门内传来硬木断裂的声音。两扇大门并非向外洞开,而是向内,缓缓地、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立刻从缝隙中汹涌而出。那不是腐臭,更像是一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昂贵檀香、陈年药材、以及某种甜腻到发馊的、仿佛无数花朵在密闭空间里同时腐烂的气息。
光线昏暗。殿内没有点灯,仅凭着大门洞开投入的、最后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的空间轮廓。高高的穹顶隐没在黑暗中,支撑的巨柱如同沉默的巨人。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模糊的影子。最深处,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所在,是一片更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陈怀瑾握紧了手中的剑,枪早断在一处战场。另一只手稳稳托着玉玺,第一个踏过了门槛。靴底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咔嗒”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隐麟卫和精锐玩家鱼贯而入,迅速在门口和殿柱旁占据了有利位置,弓弩上弦,刀剑出鞘,警惕地指向每一个阴影角落。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预想中的影卫、太监、宫女,也没有任何活物。只有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无处不在,包裹着每一个闯入者。
“装神弄鬼。”【暗影流光】低声啐了一口,他的职业让他对环境和隐藏的杀机格外敏感,此刻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匕首柄上摩挲,“这地方干净得邪门。”
陈怀瑾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的目光扫过两侧,那些本该陈列礼器、摆放宫灯的地方,如今空无一物。墙壁上原本可能有壁画或装饰,但现在也只剩下一片片斑驳模糊的暗色痕迹。整个甘露殿,就像被人从内部仔仔细细地“舔舐”过一遍,剥除了所有多余的、属于“人”的痕迹。
御座越来越近。前方有一堆破碎的神像和皮包骨头的尸体们。还不及说话,伴随一阵手腕灼热的刺痛,视野飞高。
在最后的天光即将被殿门门槛彻底割断时,亲眼见到皇帝之前,陈怀瑾看清楚了。
御座上有人。与之前的会面的形象又不一样,他终于脱下伪装。
有一个人形的轮廓,笼罩在一件极其宽大、几乎拖曳到地面的明黄色袍服里。袍服的纹绣——本该是精美的龙纹——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扭曲蠕动的不自然感,仿佛那些丝线是活的。袍服之下,尽是无形黑暗,只有一只手,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搭在御座的扶手上。
那只手皮肤是一种极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蜡黄色,紧贴在骨头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下面青黑色血管的脉络,那些血管微微搏动,却不像是血液在流动,更像是某种粘稠的、深色的物质在缓慢地蠕动。指甲很长,弯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泽。
没法加入游戏的预备玩家只能在这个共享的主视角过眼瘾,看到此不由屏住呼吸。
御座上的“东西”动了一下。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食指,指向陈怀瑾。准确地说,是指向他手中那方玉玺。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不是从御座方向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干涩、沙哑,如同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又夹杂着无数细微的、类似虫豸啃噬的窸窣杂音。
“你……拿来了。”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
精神体高飞,陈怀瑾能感到手腕上的血龙猛地一烫,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他面上不动声色,将玉玺微微举起,让那螭龙钮对准御座的方向。“父皇,”
他开口,没担心距离。那东西会听到的。大殿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儿臣,前来问安。”
“呵……”“陈昶”发出一个类似笑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人的成分,只有无尽的苍凉和贪婪。“安?朕……很安。”那只抬起的手指,缓缓弯曲,指向陈怀瑾的心脏位置,“你身上有‘那个’的味道。很纯正……比朕那些不成器的儿子们……都要纯正。”
心头一凛。他知道“那个”指的是什么。枯荣主的力量,或者说,是那股掠夺生机的邪法本质。之所以幸存,是因为自己穿越者的灵魂?还是因为系统?
“朕等了很久……”“陈昶”的声音继续在脑海中回荡,那只枯手缓缓收回,重新搭在扶手上,“等着一个……合适的‘容器’,一个能承载朕毕生‘枯荣’大道的容器。老三太傲,老五太蠢,其他的……都是杂质的肥料。你很好……从冷宫里爬出来,带着这些……有趣的‘域外之魂’,走到了朕的面前。”
它似乎对玩家们的存在并不十分意外,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漠然。
“父皇所谓的大道,就是吞噬自己的血脉至亲,苟延残喘,变成这般非人非鬼的模样?”陈怀瑾又向前一步,剑尖垂地,目光如炬,试图穿透那件宽大黄袍下的黑暗,看清御座上“东西”的真实样貌。
“吞噬?苟延?”“陈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尖锐的嗤笑,那笑声让宫殿边缘NPC、没有精神力专长的玩家忍不住捂住耳朵,面露痛苦。“愚昧!这是‘枯荣’!是至高无上的循环!他们的生机归于朕,他们的血脉精华,将助朕摆脱这具腐朽皮囊,登临真正的……不朽!他们的死,是荣耀,是回归!”
随着它情绪的波动,大殿里的甜腐气味骤然浓烈起来。御座周围那片深沉的黑暗,似乎开始缓缓蠕动,如同活物。
“而你,”“陈昶”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更加汹涌的恶意,“你是最好的祭品,也是最好的……钥匙。用你的血,浸润玉玺,打开这殿中最后的封印,朕将取回完整的力量……届时,莫说这江山,便是生死,也将由朕予夺。”
最后的拼图完整了。传国玉玺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恐怕更是这甘露殿内,仪式的关键之物。皇帝陈昶,这个与邪神做了交易、靠着吞噬子孙勉强维持存在的怪物,它的最终目的,是借助自己这个“特殊”的祭品和玉玺,完成最后的转化,成为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精神回归原来的视野,缓缓将玉玺交到左手,右手握紧了剑柄。剑身映着殿外残留的最后天光,划过一道冰冷的弧。
“恐怕,”陈怀瑾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打断了那脑海中的喋喋不休,“要让父皇失望了。”
他手腕一翻,剑尖斜指御座。
“今日,儿臣来此,一为问安,”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金砖上,“二为……送终。”
“动手!”
甘露殿内,最后的天光终于被彻底吞噬。
对话在无边的黑暗与那御座上非人之物的尖啸声中,轰然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