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深处,灯火通明得近乎惨白。外围的喊杀声惊天动地。
皇帝陈昶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铺着明黄绸缎的御榻上。没有妃嫔,没有宦官,连最贴身的影卫首领也隐入了帷幕投身战场,仿佛这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和他自己的影子。
不,或许还有别的。空气里那股奇异的香气更浓了,混合着炭火、药汤,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陈年血液与某种香料熬煮后的味道。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曳,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都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宇中却异常清晰。他不是在对任何人说话,更像是在对虚空,对自己,或者对这座宫殿本身低语。“也好。清静。”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保养得异常“好”,皮肤光滑紧绷,几乎看不到老人斑,指节也不显粗大。他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背,翻转,又看了看掌心。然后,他忽然低低地、怪异地笑了一声。
“真是一副好皮囊。”他喃喃道,“比三年前,比病得快死的时候,好多了,是吧?”他像是在问某个看不见的听众。
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越过自己完美得不自然的手,投向殿宇深处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那些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龙纹。
“朕这一生……”他再次开口,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追忆的、近乎梦呓的质感,“三十七年,不,算上潜邸,四十五年了。四十五年……都在这座宫城里,都在这把椅子周围打转。”
“批不完的奏章,见不完的大臣,扯不完的皮。北边要钱修长城,南边要粮平叛乱,黄河年年闹脾气,江淮的盐税永远收不齐。那些世家,一个个脑满肠肥,把持着要职,嘴里说着忠君爱国,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寒门?提拔几个,转眼就忘了本,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弄死……呵,这江山,看着锦绣,底下全是窟窿。”
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怨愤,更像是一种疲惫的陈述。但渐渐的,一种尖锐的东西渗了进来。
“可朕填了!朕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填!朕宵衣旰食,不敢有丝毫懈怠!朕以为,只要朕够勤政,够英明,这江山就能稳固,就能传下去,史书上就能给朕留个‘中兴之主’的名号!朕曾以为,这就是为君的意义,这就是朕这一生的意义!”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那光滑的手背上,隐约浮现出青黑色的、宛如树根般的血管脉络,一闪即逝。
“直到朕躺在那张榻上,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听着太医说‘准备后事’。”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那一刻,朕突然明白了……全是虚的。什么江山永固,什么青史留名,什么万民称颂……全是狗屁!朕要死了!朕一旦闭上眼睛,这一切跟朕还有什么关系?那些朕填过的窟窿,很快就会再次破开!那些朕提拔的人,很快就会跪拜新君!史书?后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他们甚至不会多花笔墨!朕这一生的呕心沥血,朕所有的挣扎、痛苦、算计、得意……都会随着这具身体一起烂掉,化灰,然后……什么都没有。彻底的‘无’。”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股甜腥气似乎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浓郁。他捂住胸口,那里没有心跳的剧烈搏动,只有一种缓慢、沉重、仿佛淤泥流动般的闷响。
“朕怕了。”他承认,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坦诚,“朕真的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无’。怕朕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变得毫无意义。怕这四十五年的日日夜夜,只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戏落幕了,就什么都没留下。”
他松开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那锐利中燃烧着一种狂热的、扭曲的火焰。
“所以朕开始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富有四海,难道还找不到一个……不让朕归于‘无’的法子?”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朕求过仙。东海方士献上金丹,服之浑身燥热,七窍流血,不过是铅汞之毒。朕拜过佛。西域高僧说法,许诺来世福报……呵呵来世?来世的‘朕’,还是朕吗?不过是将‘无’推迟一些罢了,终究是骗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深深的恐惧。
“南海有巨妖,兴风作浪,吞食舟船,渔民以童男童女祭之,可得一时平安。朕派水师寻访,折损战船无数,只见其掀起漩涡如渊,留下腥风血雨,何曾有‘长生’之道?不过是更大的、更愚昧的‘交换’!闽粤多淫祠,供奉山精野怪,号称能赐福消灾,所求无非血食金银,灵验者寥寥,大多装神弄鬼!西域三十六国,神佛无数,壁画绚烂,经卷浩繁,说的无非是寂灭、是轮回、是放弃此身!至于北方……”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轻蔑与更深的忌惮,“那些胡人杂戎,草原蛮子,他们倒是不怕死,因为他们活着就像野兽,只知跑马圈地,弱肉强食,他们的‘意义’就是掠夺和毁灭,简单,粗暴,但也……空洞。他们崇拜力量,崇拜血与火,可那力量救得了衰老吗?救得了疾病吗?不过是在野蛮中加速奔向死亡!”
“朕求遍了能想到的一切仙佛、神魔、异术!”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嘶哑,“可回应朕的,只有虚无!只有沉默!或者,是比死亡更可怖的代价!”
他停了下来,胸膛微微起伏。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温柔,更令人脊背发寒的语气,低声说道:
“直到……朕听到了‘祂’的低语。在朕意识最模糊、最接近那片冰冷‘虚无’的时候。”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在回忆某个极其私密、极其珍贵的时刻。浑身皮肤开始皲裂,冒着黑色的纹路。
“‘荣枯主’”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如同吟诵咒语,“多么简单,多么……直指本质。万物皆有荣枯,此乃定数。可凭什么,蝼蚁可以碌碌而生,懵懂而死,重复这无意义的荣枯?凭什么,那些年轻的身体,拥有朕曾经拥有、如今却飞速流逝的活力、野心、未来,而朕,却要独自面对枯萎?”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刻的嫉妒,那是一种超越了权力、超越了财富、甚至超越了情感的,最原始的、对“生命本身”的嫉妒。
“他们的生命,是朕赐予的!他们的荣华,是朕赏赐的!如今,朕需要了,取回一些,有何不可?将那些注定要浪费、要平庸、要归于虚无的‘荣’,汇聚到真正懂得其价值、能够将其延续、升华的存在身上……这难道不是天道?难道不是一种……更高级的慈悲?”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向冥冥中的存在展示自己的“领悟”。
“看看他们,朕的那些好儿子,好女儿……”他嗤笑一声,“老大贪婪,老三虚伪,老五鲁莽,老八阴鸷,老九暴戾……但他们每一个,身上都有一点像朕。一点野心,一点才干,一点不甘人下的狠劲儿。尤其是十三。”他的目光投向殿门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扉,看到外面那个正在集结力量的年轻人。
“他太像了……像到让朕都有些怀念了。那种眼神,那种想打破一切、建立新秩序的劲头……和朕当年,一模一样。可惜,他不懂。他还在乎那些虚幻的东西,那些注定要腐朽、要变化、要让他失望的东西。”皇帝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惋惜,随即又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不过没关系。他越是优秀,越是挣扎,他的‘荣’就越是炽烈,越是纯净……对朕的‘新生’,就越是有益。这场夺嫡,这场厮杀,是朕为他们准备的,最好的淬炼场。淘汰掉杂质,留下最精华的部分……然后,由朕来收割。完美无缺。”
他微微偏头,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阴影中那些绝对服从的影卫,轻声说:“你们说,是不是?再也没有心怀异志的奴才了,是不是?那些小心思,那些暗地里的盘算,都在‘融合’中消散了。只剩下忠诚,纯粹的、源自本能的忠诚。这,才是君臣之道该有的样子。”
阴影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的、绝对服从的沉默。
皇帝满意地靠回软枕。他抬起手,手指掠过自己残破不堪的脸颊。
“快了……就快了……”他低声呢喃,浊黄的眼眸中跳动着期待与贪婪的火光,“等最后一个,也是最强的那个‘变数’进来……等他带着他的挣扎,他的不甘,他那种可笑的、想改变世界的‘荣’走进来……仪式,就可以进入最后一步了。”
“朕将超越这具皮囊,超越这凡俗的皇权,甚至超越这所谓的‘生死’。”
“朕将证明,朕这一生,不是虚无。朕的意志,将获得永恒。”
他闭上眼睛,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满足的微笑,仿佛已经品尝到了那“永恒”的滋味。
殿外,秋风呼啸,卷过空旷的广场。更远处,宫墙之外,隐约有兵甲摩擦、人马调动的细微声响传来,如同逐渐逼近的潮水。
但甘露殿内,只有皇帝均匀而缓慢的呼吸声,烛火无声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寂静地盘踞着,等待着一场注定血腥的“盛宴”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