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朱漆镶铜钉大门彻底敞开。往日里象征着至高权力与庄严的入口,此刻却仿佛一道隔绝阴阳的界限。没有一丝光从殿中渗出,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响,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朽与新生、甜腻与腥臊的诡异气息,如同实质般从门扉、从窗棂的每一道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殿前冰冷的白石广场上。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吸入肺里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温热感。
陈怀瑾站在广场中央,身后是黑压压的、鸦雀无声的隐麟卫与部分已完全控制、筛选过的宫廷禁军。甲胄在稀薄的月光和摇曳的火把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兵刃出鞘,指向那座沉寂的宫殿。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普通的刀枪弓弩,面对门后那东西,恐怕效果有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一小队玩家。人数不过二十余,除了【铁甲依然】、【墨韵书生】、【暗影流光】等核心玩家,还有寥寥几名绝对忠诚、心志坚韧如铁的心腹将领。这些人,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刃,也是今夜可能折损最重的卒。
“按计划,”陈怀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主力围住所有出口,弓弩上火油箭,听信号,必要时不惜焚殿。你们,”他看着小队,“随我进去。”
【铁甲依然】扛着一把明显比制式刀剑沉重宽阔许多、刃口隐隐发黑的长刀,咧嘴一笑,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战意:“早就等着这天了,主上。”其他玩家也默默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形态各异的兵器,那些兵刃上大多沾染着洗刷不去的暗沉色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战场煞气。
战场煞气的兵器,对高等级神怪的克制会有效吗?的确处理过幽魂夺命、狼精等事件。国君等级的妖孽,玩家们刷副本是准备充分。
陈怀瑾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扇大门。分界线外没有预想中的混沌,反而是一片明亮的、近乎刺眼的光芒涌出!只是那光芒的颜色极不自然,带着一种病态的淡黄与惨绿交织的色调,将门后的景象映照得光怪陆离。
殿内的景象,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众人,就是见多识广的玩家们也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宽阔的甘露殿内部,此刻几乎被一种蠕动着的、半透明的暗绿色“藤蔓”状物质布满。那些“藤蔓”从御榻后方蔓延出来,攀附在梁柱、墙壁、地板上,表面流转着枯黄与墨绿交织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起伏、呼吸。空气中那股奇异混合的香气浓郁到令人作呕。
御榻之上,皇帝陈昶,或者说曾经是皇帝的存在,正襟危坐。
他的面容,竟是前所未有的“年轻红润”。皮肤光滑紧绷,不见皱纹,两颊甚至泛着健康的血色,一头乌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若非那双眼睛。
眼白彻底化为浑浊的暗黄色,瞳孔收缩成两点针尖大小的、不断旋转的墨绿幽光。周身萦绕的那层淡淡的、不断明灭闪烁着枯萎与萌发虚影的诡异力场,单看面容,几乎像个四十许人。
“终于来了。”陈昶开口,声音不再是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反而变得温润平和,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回响,仿佛无数细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朕的终结,与新生。”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陈怀瑾身上,那墨绿幽光的瞳孔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渴望。
“看啊,怀瑾,你带来了多么……鲜活的生命力。”他微微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大殿的气息,“这,才是‘枯荣’的真谛。舍弃无用的、注定腐朽的‘形’,汲取精华,方能成就永恒之‘神’。”
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藤蔓覆盖的大殿中回荡,激起一片悉悉索索的、仿佛无数细叶摩擦的应和。“就差你了。”
“你心慈手软放过的那些兄弟姐妹,还有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忠臣’……”陈昶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他们都很‘忠诚’地来了。就在这儿。”
随着他的话语,众人发现,那些攀附在墙壁、柱子上的暗绿色藤蔓中,隐约凸起一些人形的轮廓,有的还能勉强辨认出面容,赫然是几位早已“失踪”或“被圈禁”的皇子、公主,甚至还有几名朝廷重臣!他们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带着诡异的微笑,但皮肤干瘪,紧贴着骨骼,仿佛生命与精华已被彻底抽干,只剩下空壳,被这些邪异的“根须”包裹、吸收,成为这诡异力场的一部分,提供着源源不绝的、混杂的“生命力”。
帝国的全体继承人都在这了。宣武门全程消失的影卫们忠诚执行皇帝最后的指令。
“旧的血肉,滋养新的躯壳。”陈昶凝视着陈怀瑾,眼中幽光大盛,“而你,朕最出色的儿子,你是这场仪式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你的野心,你的气运,你那不可思议的、足以改变规则的力量……还有你这具年轻、强壮、充满无限可能的身体!完美!比朕预想的还要完美!你,就是朕寻觅已久的,‘新我’的完美容器!”
“旧枝的养分,催生新芽。”陈昶的目光炽热地烧灼着陈怀瑾,“而你,是朕等待已久的、最完美的‘新芽’。你的气运,你的力量,你这具充满可能的身躯……还有你那有趣的、不属于此界的‘特质’。来吧,与朕融为一体,你将跨越凡俗帝王的局限,成为这江山社稷真正不朽的神朝!”
话音未落,陈昶周身那枯荣循环的力场猛然膨胀!暗绿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向陈怀瑾汹涌扑来!空气中浮现出无数虚幻的枝叶光影,一半生机盎然急速生长,一半瞬间枯萎化为飞灰,两种矛盾的力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带着令人心智沉沦、生命力躁动又被汲取的诡异力量,罩向陈怀瑾!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怀瑾感到手腕印记处传来前所未有的灼痛,系统界面剧烈闪烁,大量红色的错误提示和数据乱流刷过!一种沉重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压迫感降临,仿佛要将他的一切思维、意志都冻结、碾碎、同化!周围的玩家更是闷哼一声,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动作瞬间变得迟缓僵硬,眼中闪过痛苦和挣扎,仿佛有无数杂念和幻象在脑海中滋生。
脸上浮现痛苦挣扎之色,有人甚至眼神涣散,露出迷茫微笑,仿佛看到了内心最渴望的幻境。那邪异力场对精神的压制,远超物理束缚。
“主上!”【铁甲依然】艰难地吼了一声,试图举起他那把煞气长刀,身经百战斩杀无数的猛将却连手臂却像灌了铅。
就在那枯荣力场即将把陈怀瑾彻底笼罩的刹那——
陈怀瑾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尖锐的疼痛如同冰锥刺入混沌的脑海,让他瞬间获得了极其短暂的清醒!那股一直压迫身体的异力爆发而出。
那不是系统的能量,至少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种沉淀已久、蛰伏于血脉深处、被此刻绝境与滔天邪威彻底点燃的东西!是无数次于尸山血海中搏杀出的凶戾煞气,是执掌隐麟卫、布局天下、令众多英豪俯首听命所养成的凛然威势。
他执着的,玩家所行的多余的事不是没有意义的。冥冥之中,这片土地、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在无数生灵的苦难与期盼中,那沉重、混乱、却真实不虚的“国运”洪流,对它所“选择”的挑战者、革新者,甚至是可能的“新主”,一丝模糊而坚韧的垂青与加持!
“呃啊——!”陈怀瑾他猛地挺直了几乎要被压弯的脊梁!
“轰!”
一股无形的、炽烈的“气”,以他为中心炸开!那并非玩家试图琢磨的真气内力,而是更接近实质的“气势”与“凶威”!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腐朽气息被这股铁血、霸道、带着开创新朝般锐意的气势一冲,竟然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试图侵入他脑海的枯荣意念,如同撞上了一堵燃烧的铜墙铁壁,发出无声的尖啸,被狠狠弹开、灼烧!
他双目之中,数据流般的微光与另一种沉凝如大地、炽烈如初阳的奇异光泽交织闪烁。心口的灼痛仍在,却仿佛成了某种燃料,让胸中那股“热气”更加奔腾咆哮!
“就是现在——破邪!”陈怀瑾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金断铁的决绝,穿透了邪神力场的压制!
苦苦支撑的玩家们精神陡然一振!主上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宛如实质的威压,虽然让他们心悸,却也驱散了部分笼罩心神的邪异阴冷。
“结阵!”【铁甲依然】狂吼一声,和周围几名玩家同时将手中那些浸染浓烈战场煞气的兵刃狠狠顿地或交叉格挡!粗陋却凝聚着百战凶煞的兵家气息再次升腾,与陈怀瑾身上爆发的炽烈气势隐隐呼应,如同在污浊泥潭中投入烧红的铁块,更加剧烈地干扰、排斥着枯荣力场!
束缚大减!
陈怀瑾动了。他没有取出任何额外的“道具”,只是缓缓地,无比稳定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剑身清亮,映照着他眼中交织的数据光与那股新生的、沉凝炽烈的光泽。
御榻上的陈昶,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陈怀瑾身上爆发的这股力量,不在他理解的“枯荣”范畴内,那并非单纯的生机或死气,而是一种……凝聚了人心、杀戮、权柄与某种宏大“天命”雏形的、属于“人主”的威能!虽然稚嫩,却带着天然的、对一切邪祟异力的排斥与镇压意味!
“不可能……未登大宝,何以聚此‘势’?!”陈昶的声音失去了温润,变得尖锐。
“就是现在——!”他嘶声喝道,声音因疼痛而变形,却带着决绝的指令。
苦苦抵抗精神压制的玩家们,抓住空隙闻声而动!
他们并非盲目冲撞,而是迅速以陈怀瑾为中心,站定几个看似杂乱却隐含规律的位置。紧接着,他们齐声怒吼,将手中那些沾染浓烈战场煞气的兵刃——刀、剑、戟、斧狠狠插向身前的地面,或彼此交叉架起!尝试布阵引起场域共鸣。
“嗡——!”
一股无形但切实存在的、铁血、肃杀、破灭的气息骤然从这些兵器上升腾而起!那是百战余生凝聚的杀伐之气,是千万人战场厮杀残留的凶戾意志,至阳至刚,专破阴邪祟物!这些煞气彼此勾连,形成一个简陋却锋锐无比的“气场”,虽然无法完全抵消那枯荣力场的侵蚀,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油脂,发出了剧烈的“嗤嗤”声响!笼罩在众人身上的精神压力陡然一轻,那些疯狂滋长的幻象也淡去不少!
趁此煞气阵干扰的宝贵间隙,【墨韵书生】动作快如闪电!他没有去捡自己的佩剑,而是猛地从怀中贴身衣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并非神兵利器,而是一枚造型古朴奇特的金属徽记。通体暗银,中心镶嵌着一颗宛如凝固火焰般的深红宝石,徽记边缘雕刻着未曾见过的、充满几何美感和燃烧意象的纹路。这正是他早前下令,由耗费巨资和人情,从西域最神秘的行商手中换来的与‘枯荣之主’敌对神祇的圣徽象征”!
他将全身残存的力量,连同舌尖精血喷出的一口血雾,尽数灌注于这枚圣徽之上,用尽力气,朝着御榻上的皇帝,狠狠掷去!
圣徽脱手的瞬间,那深红宝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纯粹的金红色光辉!那光芒温暖、炽烈、带着一种净化与燃烧的意志,与大殿内弥漫的枯荣邪光截然相反,甚至隐隐相克!
民俗驱邪道具,黑狗血、童子尿、红绳裹着的盐布包如群鸟惊起般投掷飞出。
“什么?!”陈昶脸上那人脸的伪装出现了大块裂痕,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他周身萦绕的力场自动卷向那枚飞来的圣徽,试图将其腐蚀、吞噬。
“轰!!!”
金红光芒与枯荣力场猛烈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发出一种仿佛滚油泼雪、又似冷水滴入热油的奇异嘶鸣!圣徽上的光芒虽然迅速黯淡,但那枯荣循环、看似完美自洽的力场,却被这截然相反、充满“净化”与“恒定”意味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皇帝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压制,进一步出现了紊乱和衰减!
笼罩大殿的那独角戏般的仿佛自成领域的结界,被打破了!
“杀——!”【铁甲依然】第一个挣脱剩余的束缚,怒吼着拔出插入地面的长刀,浑身肌肉贲张,如同蛮牛般冲向御榻!刀锋上凝聚的煞气划破空气,斩向一条试图缠卷过来的粗壮藤蔓!
其他玩家也纷纷恢复大部分行动力,各展手段!【暗影流光】身影如鬼魅,手中淬毒短刃专挑藤蔓节点与皇帝身周力场薄弱处下手;【观星术士】虽不擅近战,却快速从怀中掏出数张朱砂绘就、字符扭曲的符纸——这是他们根据古籍和现实道教知识复原研发的、灌注了自身精气(系统能量)的简陋破邪符——口诵咒言,抖手射出,符纸触碰到邪异藤蔓便轰然燃烧,散发出克制阴晦的阳火!
殿外的隐麟卫听到里面动静,立刻执行命令,火箭如飞蝗般射向宫殿屋顶、窗棂,试图从外部制造混乱和压力。
陈怀瑾举起自己的佩剑。剑身清亮如秋水,此刻却被他以意志灌入,隐隐泛起一层系统界面特有的、微弱的数据流般的光晕。最后的终结,必须由他自己来完成。这不仅是战斗,更是两种“神异”之力,两种存在方式的直接对决!
御榻上的陈昶,面容在圣徽冲击和金红光芒映照下,那神圣的黑暗面纱如玻璃破碎,露出了底下干枯、皱褶、布满青黑色树状纹路的真实皮肤。他发出愤怒的、不似人声的咆哮,身下御榻和四周墙壁猛地爆开更多粗壮的、尖端锐利如矛的藤蔓,疯狂抽打、刺击!整个甘露殿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他的领域,他的躯体延伸!
箭矢离弦,淬毒的暗器破空,持盾的玩家猛地向前踏步,扛着巨大的塔盾结成紧密的阵型。几名身手最快的刺客玩家如同鬼魅般,借助殿柱的阴影,从侧翼迂回急速扑向御座!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玩家们组成的阵型在藤蔓狂潮中艰难支撑,煞气兵器与破邪手段不断消磨着邪异力量,但藤蔓无穷无尽,被斩断后流出的也不是汁液,而是粘稠的、散发着更浓甜腥气的暗绿浆液,落在地上竟腐蚀出阵阵青烟。不时有玩家或心腹被藤蔓擦伤、卷住,伤口迅速枯萎发黑,生命力肉眼可见地流逝。贡献点在燃烧。
陈怀瑾剑光如龙,在【铁甲依然】等人的掩护下,不断向御榻逼近。他心口的灼热与皇帝身上散发的枯荣之力剧烈冲突,每一步都顶着逆流。他能感觉到,那股邪恶的意念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试图钻入他的脑海,诱惑他放弃抵抗,拥抱那“永恒”的融合。
“何必挣扎……你我合一……共享不朽……”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耳边回荡。
陈怀瑾眼神冰冷,剑势却愈发凌厉纯粹。他回想起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想起西三所的寒夜,想起宫人营麻木的眼神,想起宣武门下玩家们第一次叫他“主上”时眼中的光,想起自己想要改变的、这个世界的模样。
“你的不朽,”他一字一句,斩断一根袭向面门的毒藤,“是建立在他人的枯骨之上。”
“我的路,”剑光再闪,劈开一道力场屏障,“纵使短暂,却是由我與我认可的人,一同走出!”
“更何况”陈怀瑾一步步向前,每一步踏出,脚下那蠕动试图缠绕的藤蔓便如同被烙铁烫到般收缩退避,他胸中那股热气随着步伐奔涌,在体内发出江河解冻般的轰鸣,“我要的江山,不是用来献祭给你这种‘神’的祭坛!”
他骤然加速,体内系统能量不顾负荷地奔涌,尽数灌注于剑锋!那层数据流般的光晕炽亮到极致,甚至隐隐压制了心口印记的灼痛!趁着【铁甲依然】怒吼着用身体撞开最后几层藤蔓防御的瞬间,陈怀瑾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了昏黄与惨绿光芒的流星,直刺御榻上那具不断在“年轻”与“腐朽”间扭曲变幻的躯体!
皇帝陈昶,或者说“枯荣之主”的人间体,发出了最后一声混合着愤怒、不甘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尖啸,伸出干枯如爪、却又在裂隙长出肉芽的手,抓向那刺来的剑锋——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与某种木质结构的触感传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所有疯狂舞动的藤蔓陡然僵住,然后迅速失去活力,变得灰白、干裂,化为簌簌落下的粉末。大殿内那不自然的灯光和诡异力场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燃烧的火箭引燃部分帷幔带来的正常火光,以及窗外透入的、真实的、微凉的晨曦之光。
陈怀瑾的剑,精准地刺入了皇帝的心口。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些粘稠的、暗绿色的浆液缓缓渗出。
陈昶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缓缓抬头,那双浊黄中带着墨绿幽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怀瑾。那眼中疯狂的贪婪与神性般的漠然如冰雪消融,最后剩下的,竟是一丝属于“陈昶”这个凡人帝王的、极致的困惑与空洞。
“为……什么……”他嘴唇翕动,气息迅速衰败,“朕……只想……不归于‘无’……”
“国运……为何……不佑朕……”他嘴唇翕动,气息奄奄。
陈怀瑾手腕沉稳,缓缓转动剑柄,将那躯壳内最后一点邪异生机的勾连彻底绞碎。
“国运佑的,”他直视着那双即将彻底熄灭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告,“从来不是某个坐在椅子上的人。而是能让这国不再枯萎、让众生得见‘荣’光的路。”
“你的路,走到头了。”
陈怀瑾手腕用力,缓缓拧转剑锋,彻底断绝那最后一点生机与邪力勾连。
他平静地对着这具正在快速枯萎的躯体说道,“你的‘有’,对太多人而言,就是‘无’。”
皇帝陈昶眼中的光芒彻底消散,头一歪,没了声息。那具刚才还是皇帝陈昶,枯荣主在人间的凭依之躯。无声的崩解。
连同那身明黄衣袍,如同被岁月加速了千万倍,瞬间干瘪、龟裂、风化,最终彻底消散,只在御榻上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和几片焦黑的布料碎片。
只有陈怀瑾手中那把剑,剑尖处,一点墨绿色的幽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啵”一声轻响,彻底湮灭。
陈怀瑾缓缓抽回长剑。剑身清亮如初,只是那股炽烈的无形气焰已然收敛,融入他体内。胸中那沸腾的热气并未完全平息,反而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稳固的力量感,萦绕在心口与四肢百骸。他感到某种沉重的、无形的东西,更清晰地落在了自己肩上
甘露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焰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殿外的天空,晨光渐亮,彻底驱散了漫长一夜的阴霾。新的一天,到来了。而旧的阴影,已然在剑下化为飞灰。陈怀瑾还剑入鞘,转身,看向身后伤痕累累而眼神炯炯的同伴们。
玩家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抹去脸上污血,所有人都望着御榻前那个持剑独立的背影。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化为飞灰的旧日阴影,身前是透入殿内的、崭新一天的阳光。
殿外,传来隐约的、压抑的骚动和越来越响的喧哗,那是终于到来的卫戍军队-神机营和被动员起来的的宫人队,他们都等待一个结果,一个新时代的信号。
陈怀瑾还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转过身,目光平静扫过,望向洞开的殿门外那渐渐苏醒的宫城。
潜龙已出渊。
下一步,便是……登极。
路依旧漫长,荆棘未必减少,但至少,最大的那块、自身已经腐朽并试图吞噬一切的绊脚石,已被他一剑斩开,化为历史的尘埃。而他所凝聚的那股“势”,才刚刚开始。
路,依然还很长。至少第一块拦路石,已经被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