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袁绢做着“首长夫人”美梦的时候,雄鹰团团部的政委办公室里,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王振邦政委,一个年近五十,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军人,刚刚挂断了一通从北平军区总院打来的加急电话。
电话是他的老战友,也是江洲的父亲,赵建国打来的。
电话里的内容,让这位身经百战的政委,都感到了震惊和愤怒。
“老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有人胆大包天,想冒名顶替建国大哥的女儿,算计到我们江家头上来了!”
“那个叫袁新民的,简直是利欲熏心,猪狗不如!他自己的亲侄女啊,为了给他女儿铺路,就想把人家往火坑里推!”
“真的那个孩子,叫袁绣,现在正拿着公社的介绍信,在来部队的路上了!你务必,务必在江洲回来之前,把这件事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我们江家,绝不能做出这种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事情!更不能让英雄的后代,流血又流泪!”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雷霆之怒。
王政委放下电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身边的警卫员小李,看到政委脸色铁青,大气都不敢出。
“政委,出什么事了?”
“出了件荒唐事!一件让我们军队蒙羞的丑事!”王政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招待所的方向。
这两天,关于江洲的未婚妻来了的消息,已经在部队里传得沸沸扬扬。
后勤的春梅,更是把那个叫“袁绣”的姑娘当成了宝贝疙瘩,捧在手心里。
王政委之前也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个姑娘,长得倒是清秀,可总给人一种畏畏缩缩的感觉,眼神里缺少一种坦荡和正气。
当时他还觉得,可能是乡下孩子怕生。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怕生,那是心虚!
“小李!”
“到!”
“你去把后勤科送来的,关于江营长未婚妻的‘情况登记表’给我拿过来。记住,不要声张。”
“是!”警卫员小李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一份简单的登记表就放在了王政委的办公桌上。
姓名:袁绣。
籍贯:河东省红旗公社向阳大队。
年龄:十八。
家庭关系:父亲袁建国(已故),母亲(已故),监护人:袁大海(祖父),王桂芬(祖母)。
……
资料很简单,都是袁绢自己口述,由招待所干事记录的。
王政委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袁新民,袁绢。
这是赵建国在电话里特地强调的两个名字。
一个是主谋,一个是冒牌货。
“政委,这……”小李看着纸上的名字,一脸不解。
“现在住在招待所里的那个,叫袁绢,是袁新民的女儿。她们顶替了真正的袁绣。”
王政委的声音冰冷。
“什么?!”小李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她们胆子也太大了!这是欺骗组织,是破坏军婚啊!”
“所以,我们要在江洲回来之前,拿到铁证。”
王政委的目光落在了那份登记表上。
“走,我们去会会这位‘江营长未婚妻’。”
王政委没有兴师动众,只带了警卫员小李,两人换上便装,像散步一样,朝着招待所走去。
此刻,袁绢正在房间里,被春梅嫂子拉着,学习怎么织毛衣。
“绢儿你学得真快,这平针织得又匀又密,一看就是个心灵手巧的。”春梅嫂子夸奖道。
袁绢羞涩地笑了笑,心里很是受用。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春梅嫂子起身去开门,一看来人,愣了一下。
“王……王政委?”她有些结巴,不知道政委怎么会突然便装到访。
王政委笑着摆摆手:“春梅同志,别紧张,我就是路过,听说江洲的未婚妻来了,过来随便看看,就当是替江洲那小子,先见见家里人。”
他的态度很温和,像个邻家长辈。
春梅嫂子松了口气,连忙把人请了进来。
“政委您快请坐!绢儿,快,给政委倒水!”
袁绢心里一慌,手里的毛线针都差点掉了。
政委!
这么大的官,怎么会亲自来看自己?
她紧张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低着头,小声地喊了一句:“政委好。”
“你就是袁绣同志吧?”王政委坐在椅子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别紧张,坐,坐下说话。”
袁绢拘谨地在床边坐下,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家里都还好吗?你爷爷奶奶身体怎么样?”王政委像拉家常一样问道。
“好,都好……我爷奶身体……挺好的。”袁绢磕磕巴巴地回答。
“哦?”王政委笑了笑,“我记得你父亲袁建国同志牺牲的时候,你爷爷身体就不太好,落下了一些老毛病。这么多年了,都养好了?”
袁绢的心猛地一咯噔。
她哪里知道爷爷有什么老毛病?
来之前,她爸妈只让她记住了几个基本信息,根本没说这些细节。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只能含糊地应道:“就是……就是些小毛病,现在……现在好多了。”
王政委不动声色,又问道:“你父亲牺牲在哪个战场,你还记得吗?”
这个问题,袁新民跟她对过词。
“记得,是在……是在南边的自卫反击战上。”袁绢连忙回答,生怕说慢了会引起怀疑。
王政委点点头,眼神却微微一沉。
错了。
袁建国烈士,明明是牺牲在几十年前的另一场更加残酷的战斗中,是为了救江洲的爷爷。
这个细节,是写在烈士档案里的第一页。
她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王政委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肯定,但他面上依旧带着微笑。
“是啊,不容易。你一个女孩子,从小没了父母,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吃了不少苦吧?”
“你们向阳大队,离公社远不远?我记得红旗公社有个吴大军主任,是个很负责的干部,你这次出来,他没少帮忙吧?”
王政委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枚探针,刺向袁绢的谎言大厦。
袁绢被问得冷汗直流。
她对公社的事情一知半解,对那个吴主任更是只闻其名。
她只能凭着想象,胡乱地编造着。
“不……不远,吴主任……人很好,很照顾我们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站在一旁的春梅嫂子,也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姑娘怎么回事?
问什么都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
这和她之前表现出来的“乖巧懂事”,完全不一样。
王政委看着她头顶那团因为心虚和慌乱而变得愈发浑浊的灰色气运,心中冷笑一声。
不需要再问了。
这个女孩,从头到脚,都是假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好了,今天就先聊到这。袁绢同志,你在部队好好休息,有什么困难,就找组织。”
他特意加重了“袁绢”两个字的发音。
袁绢的身体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王政委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锐利眼睛。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谎言和伪装,都无所遁形。
“政委,我……”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政委没有再看她,转身带着警卫员,大步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袁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了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绢儿,你……你到底怎么了?”春梅嫂子终于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怀疑和审视。
完了。
袁绢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被发现了。
一定是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