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洲转身离开的同一时刻,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缓缓地停在了雄鹰团的营区大门口。
袁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背篓,跟着周建军从车上跳了下来。
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她终于抵达了这个在前世,只存在于袁绢炫耀话语中的地方。
高大的门岗,站得笔直的哨兵,营区里传来的嘹亮的口号声,以及空气中那股独属于军营的、凛冽而又充满阳刚之气的味道。
这一切,都让袁绣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袁绣同志,我们到了。”周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两天在火车上,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一半是出于军人的职责保护袁绣,另一半,则是因为心里揣着这件天大的事,坐立难安。
“走,我先带你去见我们王政委。他是个非常正直的领导,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周建军说着,就准备带着袁绣去登记,然后前往团部。
袁绣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环境。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从踏入这扇大门的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两人刚刚办好访客登记,还没走几步,就迎面遇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刚刚从招待所拉着袁绢出来,准备去食堂的春梅嫂子。
而此刻,袁绢正失魂落魄地被她拉着,满脑子都还是江洲那个冰冷的眼神。
“周排长?你不是去县城接新兵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春梅嫂子看到周建军,随口打了个招呼。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建军身后的袁绣。
只一眼,春梅嫂子就愣住了。
咦?
这个姑娘……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周建军看到她们,尤其是看到那个低着头的袁绢,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将袁绣挡在了身后。
“春梅嫂子,我正要带这位同志去见王政委。”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却透着一股疏离。
袁绣从周建军的身后,探出头来。
她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了那个她恨了两辈子的身影。
袁绢!
哪怕她化成灰,袁绣也认得!
就是这张脸,前世在她面前,露出了最得意、最残忍的笑容。
就是这个人,穿着本该属于她的新衣,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荣光,最后还像打发乞丐一样,把一切“还”给了她。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袁绣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沸腾了。
但她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冰冷而又充满了穿透力。
正沉浸在屈辱和恐慌中的袁绢,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道凌厉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当她的视线和袁绣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袁绢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刚才被江洲无视时还要惨白。
她那双原本就躲躲闪闪的眼睛,此刻骤然瞪大,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置信的惊恐。
袁……袁绣?!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老家,被奶奶嫁给那个瘸子赵铁柱了吗?!
她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
幻觉!
这一定是幻觉!
是自己太紧张,出现幻觉了!
袁绢拼命地摇着头,用力地眨着眼睛,试图将眼前这个让她魂飞魄散的身影驱散。
可是,那道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袁绣背着那个熟悉的背篓,穿着那身熟悉的旧衣服,就那么真实地,站在她的面前。
那双她曾经最瞧不起,最不屑一顾的眼睛,此刻正像两把利剑,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伪装都剥开。
“啊——!”
袁绢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见到了鬼一样,猛地向后退去。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春梅嫂子刚刚送给她的一瓶橘子罐头和两个苹果。
那是她来部队后,第一次吃到的稀罕玩意儿。
随着她的尖叫和后退,网兜脱手而出。
“啪嚓——!”
玻璃瓶装的橘子罐头,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
黄澄澄的糖水和橘子瓣,流了一地,狼狈不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春梅嫂子愕然地看着状若疯癫的袁绢,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女孩,脑子里一片混乱。
“绢儿!你这是怎么了?!”
周围几个路过的战士,也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了过来。
周建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这个冒牌货,是做贼心虚,自己先乱了阵脚!
袁绢瘫坐在地上,指着袁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是……是你……你……你怎么……”
袁绣没有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也没有理会春梅嫂子的惊呼。
她从周建军的身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了瘫软在地的袁绢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罪魁祸首。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怎么?我的好堂妹。”
“见到我,就这么惊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