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安的目光还死死粘在那颗红苹果上。
那眼神,就像是侦察兵发现了敌军的高级伪装,锐利得能把果皮都削下来。
阮知予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吃也不是。
她能感觉到手心正在冒汗。
这颗苹果太完美了,完美得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要编出一个借口时,外面的砸门声越来越大,简直像是在拆迁。
“阮知予!你个死丫头!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快开门!”
王秀莲的嗓门尖利得像用指甲刮黑板,透着一股子蛮横和急切。
紧接着是姐姐阮晴阴阳怪气的声音:“妈,你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团长夫人,架子大着呢,哪还听得见我们这些穷亲戚说话。”
还有一个半大小子变声期的公鸭嗓:“二姐!我要吃肉!我要吃大肥猪肉!”
那是她的弟弟,阮小宝,阮家的心肝宝贝命根子。
这三重奏在军区大院的宁静午后显得格外突兀,周围邻居家的狗都被吵得叫了起来。
沈聿安的眉头狠狠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了一眼那颗苹果,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阮知予,似乎在权衡哪个更重要。
最终,他收回了那种审视的目光,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但那股寒意是冲着门外去的。
“待着别动。”
他扔下这句简短的命令,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阮知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她手忙脚乱地要把苹果收回空间。
可是越急越乱,那苹果像是跟她作对一样,滑溜溜地差点掉地上。
她干脆心一横,直接把苹果塞进了被窝里,用枕头死死压住。
现在把东西变没,万一沈聿安突然回头,那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院门外。
沈聿安猛地拉开了大门。
正准备再踹一脚的阮小宝一脚踢了个空,差点劈了个叉,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几步,正好撞在沈聿安像铁板一样硬的胸膛上。
“哎哟!”阮小宝痛呼一声,抬头刚想骂人。
但当他对上沈聿安那双居高临下、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可怕了,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王秀莲和阮晴也被吓了一跳。
她们原本以为开门的会是阮知予那个软柿子,没想到直接撞上了这尊煞神。
但王秀莲毕竟是泼辣惯了的村妇,仗着自己是“丈母娘”,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哎哟,是女婿啊!”
王秀莲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假笑,推开阮小宝,大摇大摆地就要往里闯,“我们来看看知予。听说你们家发了财,分了大肥猪,我们这做娘家人的,怎么也得来沾沾光不是?”
她一边说,那双绿豆眼一边像雷达一样在院子里扫射。
看到院角晾着的腊肉,她的眼睛瞬间直了,冒出贪婪的光。
“我的天爷!这么多肉!”
王秀莲尖叫一声,也不管沈聿安还没让进,直接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了那些腊肉,“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去!知予这丫头就是不会过日子,这么多肉也不怕坏了!妈帮你拿回去腌着!”
阮晴也跟在后面,酸溜溜地说:“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了好东西也不知道孝敬娘家。小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连个肉星都见不着,这当二姐的心真狠。”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配合得相当默契。
沈聿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拦。
他就那样冷冷地看着她们表演,像是看着几个跳梁小丑。
这时候,阮知予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太了解这群人了。
给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这是个无底洞。
“妈,大姐。”阮知予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淡,“这些肉是部队给沈聿安的奖励,是公家的东西。你们要是敢拿,那就是偷盗军用物资,是要坐牢的。”
正伸手要去解腊肉绳子的王秀莲,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你说什么?坐牢?”王秀莲瞪大了眼睛,随即恼羞成怒,“我是你妈!拿你两块肉怎么了?还坐牢?你吓唬谁呢!”
“你可以试试。”沈聿安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我不介意亲自送你们去保卫科。”
王秀莲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她虽然泼,但也怕穿制服的,尤其是沈聿安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军官。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改变了策略。
“哎哟我的命苦啊!”
王秀莲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把你嫁到这大院里享福,你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看着亲妈亲弟弟饿肚子不管!这还是人吗?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这就是团长夫人的德行啊!”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本来就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邻居们都招了出来。
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往这儿看。
阮知予气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她的母亲,为了点肉,根本不在乎女儿的名声和死活。
“妈,你闹够了没有?”
阮知予咬着牙,“当初彩礼你们全拿走了,还逼着我替大姐嫁过来,说是嫁过来就是死。现在看我日子好过了,又要来吸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彩礼是你弟弟娶媳妇用的!你替你姐嫁那是你的福气!”阮晴尖声叫道,“你看你现在过得多滋润,还有自行车,还有这么多肉!要不是我不想嫁,这些能轮得到你?你也别不知好歹,赶紧给小宝安排个工作,要不然这事儿没完!”
原来是奔着这个来的。
不但要肉,还要工作。
阮知予刚想反驳,身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沈聿安挡在了她面前,将她完全护在了身后。
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隔绝了所有恶意的目光和指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王秀莲,眼神里满是厌恶。
“阮家既然收了彩礼,签了字据,那阮知予就是我沈家人。”
沈聿安冷冷地说,“她的东西,我说了算。我的家,轮不到外人来撒野。”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指着大门的方向。
“滚。”
这一个字,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震得王秀莲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沈聿安那双仿佛随时会杀人的眼睛,心里的恐惧终于压倒了贪婪。
她爬起来,拽着还在眼馋腊肉的阮小宝,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好好好!你们两口子狠!咱们走着瞧!”
阮晴也狠狠瞪了阮知予一眼,跺了跺脚,跟着跑了出去。
那一家三口像几只灰溜溜的老鼠,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邻居们见没热闹可看,也都缩回了头。
阮知予看着沈聿安宽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毫无保留地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哪怕他心里还装着对那个苹果的疑问。
沈聿安转过身,看着她。
脸上的煞气还没完全散去,但看向她时,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
“没事了。”他说。
阮知予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谢谢。”
沈聿安没说话,只是目光再次落向了屋里,落向了那张藏着秘密的床。
“进屋吧。”他说,“我们谈谈。”
阮知予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苹果。
终究是躲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