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比院子里还要沉闷。
阮知予坐在床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个被藏在枕头底下的红苹果,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烙铁,透过枕头和被褥,灼烧着她的神经。
沈聿安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阮知予对面。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聿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刚想点火,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阮知予的肚子,又把烟塞了回去。
“那个苹果。”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哪来的?”
阮知予咬了咬嘴唇。
怎么说?
战友寄的?不可能,这年头物流没那么快,而且谁会寄个鲜果来。
供销社买的?刚才他回来的时候肯定路过供销社,那里有什么他一清二楚。
“如果我说……”阮知予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是一个路过的老乡卖给我的,你信吗?”
这是一个蹩脚到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的理由。
沈聿安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眸子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了错的新兵,试图从她的微表情里找出破绽。
他当然不信。
这大院里进进出出都要查证件,哪个老乡能带着这种特供级别的苹果进来叫卖?
而且,刚才他进门时,分明看到她脸上的惊慌失措。
她在撒谎。
沈聿安的心沉了沉。
作为一名军人,他最痛恨的就是欺骗和隐瞒。
特别是枕边人。
她身上有秘密,而且是大秘密。
从那头莫名其妙的肥猪,到那篇所谓的文章,再到这个凭空出现的苹果。
一切都透着诡异。
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她是不是敌特分子?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如果是特务,不可能这么蠢,在他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地露马脚。
而且,她对他的关心,对这个家的付出,还有肚子里那两个真真切切的孩子,都不是假的。
沈聿安看着阮知予那张因为紧张而毫无血色的小脸,看着她下意识护着肚子的动作。
他心里的那杆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
一边是原则和理智,一边是情感和责任。
他想起了刚才阮家人的嘴脸。
想起了她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
想起了她即使怀着孕,也努力想要把日子过好的样子。
最终,天平狠狠地倾斜了。
沈聿安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一把锤子,敲碎了两人之间紧绷的那层冰。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然后,他走到阮知予面前,把水递给她。
阮知予有些茫然地接过水杯,抬头看着他。
沈聿安并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拆穿她那个蹩脚的谎言。
他只是伸出手,那只布满了老茧、拿惯了枪的大手,有些笨拙地、僵硬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轻轻揉了揉。
“不想说,就不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安全感。
“只要不做危害国家、危害这个家的事。其他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给自己下决心。
“其他的,我替你兜着。”
阮知予猛地睁大了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水杯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在撒谎,知道她有秘密。
但他选择了不问,选择了包容,选择了……护着她。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来得震撼。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如果被人发现她有这种诡异的能力,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这个最讲原则的男人,却愿意为了她,打破自己的原则。
“沈聿安……”阮知予哽咽着叫他的名字。
“行了,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沈聿安有些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指腹粗糙,却蹭得她心里发烫。
他把手从她头上移开,顺势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把那苹果吃了吧,别放坏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我去劈柴。”
门关上了。
阮知予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苹果。
苹果依旧鲜红欲滴,散发着甜香。
她咬了一口。
真甜。
甜到了心里。
从这一刻起,她知道,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真正有了依靠。
……
与此同时,在军区大院的另一头。
王秀莲一家三口正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呸!什么东西!有了男人忘了娘!”王秀莲对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妈,咱们就这么算了?”阮晴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死丫头家里那么多肉,还有自行车,那得多少钱啊!”
“算?哪能就这么算了!”
王秀莲阴恻恻地冷笑一声,“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我刚才在院子里可看见了,她那个厨房里,有些东西可不像咱们这儿能买到的。”
“妈,你是说……”
“哼,明天我就去革委会那儿转转。我就不信,她沈家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王秀莲的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得不到,那就毁了它。
而在沈家的小院里,沈聿安正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木柴。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仿佛在发泄着什么,又仿佛在坚定着什么。
“咔嚓!”
一根粗壮的木头应声而断。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护了,那就护到底。
哪怕把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