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2:14:23

顾桑宁这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难得午后睡这么久,睁眼时眼里还蒙着层茫然的水汽。

她一动不动,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睡懵的脑子正慢慢转着。

这是早上还是午后?自己又在哪儿?

鼻尖先于思绪捕捉到熟悉的气息,她眨了眨眼,视线终于聚焦,混沌的思绪也彻底回笼。

顾桑宁小声打了个哈欠,缓缓转动脖颈,舒展地动了动身子,这才抬起头。

入目的便是闭着眼,呼吸平稳还在熟睡的裴晏瑾。

顾桑宁有些讶异,她是知道他睡眠不好的老毛病的。

没想到他竟然跟着她一起睡着了,还睡得这样沉,刚刚她那样动弹都没醒。

裴晏瑾能睡个好觉不容易,顾桑宁不忍吵醒他,便没出声,依旧安静地趴着,静静望着他熟睡的模样。

阳光已经西斜,透过梨树的枝丫洒下的光斑也变得悠长。

此刻,阴影漫过来,在裴晏瑾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金黄。

他睡着时,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和浅笑,添了几分沉静与安宁。

那些带着病气的苍白、略显发青的唇色,都被这斑驳的光影轻轻掩去,此刻的他,瞧着竟与常人无异。

真真是位“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温润公子。

顾桑宁看得有些入神,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

她第一次见到裴晏瑾,约莫是三岁多的时候。

那日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说不定还掺了些混乱,只记得似乎是中元节的宫宴。

父亲带着母亲、兄长和她一同入宫,席间,她一眼就被坐在对面靠前的一个小哥哥吸引了。

他和其他同龄孩子的好动爱玩不同,安安静静地端坐着,仪态端方,像是天上的神仙,实在好看得紧。

顾桑宁便忍不住一直偷偷瞧他。

可那小哥哥太过敏锐,没瞧多久就被他发现了。

顾桑宁没躲开,反倒朝着他咧嘴一笑,露出刚长齐没多久的小乳牙。

他看了她一眼,便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当今陛下性子随和,不喜欢宴会上太过拘谨,觉得失了热闹氛围,所以宫宴向来不拘束。

后半程,不少大臣喝了些酒,开始四处走动,与相熟的人攀谈。

顾桑宁见父母兄长正和周围人聊得入神,没留意自己,便搬着小凳子,一步步挪到了裴晏瑾身边。

她把凳子放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挨着坐了下来。

裴晏瑾看了她一眼,又偏过头去,没赶她走,也没说话。

顾桑宁自小性子活泼,是个闲不住的小话痨。

他不说话,顾桑宁自会说话。

她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摸出几颗今早母亲给的糖,伸出肉肉的小手递到他面前,“哥哥,你吃糖吗?”

裴晏瑾看了眼她手中的糖,摇摇头,依旧没说话。

顾桑宁只当他不喜欢吃糖,也不强求,将手收了回来,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把糖纸捋平,和剩下的糖一起放回荷包。

那块糖在嘴里左含一含,右含一含,然后就有些等不及将它咬碎咽了下去。

顾桑宁偏着头,一双眼睛不住的落在他的脸上,“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顾桑宁,嗯,是是桑树的桑,安宁的宁哦。”

说完,她又晃了晃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眼前的男孩,像只等着回应的小雀儿,“礼尚往来,哥哥你现在应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却清冽如泉,“裴晏瑾。”

“裴、晏、瑾?”顾桑宁跟着念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是哪个字呀?”

裴晏瑾瞥了她一眼,伸出食指蘸了蘸一旁的茶水,在案桌下写下三个字,随后指着那水渍未干的字说,“裴、晏、瑾。”

顾桑宁凑过头看向那几个字。

哦,不认识。

前几日才跟着母亲学了几句《千字文》,只认得父母兄长的名字,这般复杂的字,她自然识不得。

不过她可以记下这几个字。

“裴晏瑾。”顾桑宁伸出食指,指着桌上的字,跟着念了一遍,记牢了字形后,笑得眉眼弯弯,“我记下了,瑾哥哥的名字真好听。”

裴晏瑾看着眼前高兴得摇头晃脑的小姑娘,倒不觉得厌烦,正要开口问她跑过来做什么,喉间忽然一阵发痒,他低下头,拿起帕子轻声咳了起来。

听着他咳嗽的声音,一早就闻到他身上苦涩药味的顾桑宁,脑子很快得出了一个结果,他生病了。

生病了,要找大夫。

她一下子慌了神,从凳子上站起身,小短腿正要往父母那边跑,想叫他们请大夫来。

裴晏瑾却止住了咳嗽,看向她道,“无事。”

见他不咳了,顾桑宁忙走到一旁,向宫女要了杯热茶,双手小心翼翼地端到裴晏瑾面前,“瑾哥哥,喝水。”

裴晏瑾接过,轻抿了一口,缓解了一番喉咙的不舒服后,才将杯子放了下来。

“瑾哥哥是生病了吗?”

看着坐回凳子上,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不再乱动,一双大大的眼睛满脸关切的看着他。

“嗯。”裴晏瑾轻应了一声。

“生病了要找大夫。”她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清亮而清晰。

“找过大夫的。”

顾桑宁不懂为什么找过大夫还会病,学着大人在寺庙求神拜佛的模样,双手合十轻轻晃了晃,奶声奶气地说,“我娘说过,心诚就灵的。”

似乎是没找到拜的,她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天上那轮圆盘似的月亮上,仰着脖子道:“月亮月亮,我祝愿瑾哥哥早日好起来,再也不用喝苦苦的药啦。”

这时,刚和旁人聊完的安王妃忽然发现席间多了个伶俐乖巧的小姑娘,眼睛一亮,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蹲在顾桑宁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蛋,笑得欢喜,“这是哪家的小姑娘呀?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啦?”

一连串的问题把顾桑宁问得有些懵,反应了一会儿,才一个个挨着回答,“镇国侯府的,顾桑宁,三岁……”

她顿了顿,在脑中想了想,补充道,“四个月。”

她毫不露怯,乖乖巧巧、一板一眼回答的样子,让安王妃稀罕得不行,捧着她的小脸就亲了一口。

见小姑娘害羞地摸了摸脸颊,安王妃笑得更开心了,正想往她另一边脸再亲一下,瞧瞧她会不会用小手捂住两边的脸,裴晏瑾却出声道:“母妃,您别吓着她。”

安王妃抬头看向自家儿子,笑道:“哎呀,瑾儿喜欢这个妹妹?竟然还愿意让她挨这么近坐,你以前可不嫌那些小孩吵吗?要不母妃去跟镇国侯府说说,给你们俩定个娃娃亲?”

裴晏瑾眉眼柔和,无奈的看着她,“母妃。”

“哎呀,真无趣。”安王妃撇撇嘴,又朝着不远处刚和人寒暄完的安王喊道,“王爷王爷,你快来瞧瞧,镇国侯府的小姑娘,可可爱了!”

安王听到妻子的呼唤,向面前的大臣颔首告辞,走了过来,和妻子一起蹲下看着顾桑宁。

他瞧着这小姑娘在两人面前眼神来回转,却一点也不怕生,不由笑道:“这就是镇国侯宝贝得紧的小姑娘啊?当年你出生的时候,镇国侯在同僚面前炫耀了好一阵子,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这时,顾父顾母终于发现女儿不见了,连忙寻了过来。

两方家长寒暄了几句,母亲温月卿便把顾桑宁抱了起来。

她只能依依不舍地朝着裴晏瑾挥挥手,心里琢磨着,还没问瑾哥哥以后能不能去找他玩呢,只能下次遇到再问啦。

而这下一次便是元日的宫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