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轩看着妻子眼中那点属于母亲的、小心翼翼的希冀,心头一软。“应该……可以吧?” 他其实也不确定,但觉得总归是吃食,“我们……试试?”
“嗯嗯!” 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大丫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这个好好吃的,妹妹肯定喜欢!”
“好,我这就去灶房烧点热水!” 沈明轩不再犹豫,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拉开门,闪身出去,融入了外面更深的黑暗和寒冷中。为了女儿能尝到一点“甜”,这点寒冷不算什么。
孟春艳握着那块糕点,靠在冰冷的土炕墙上,听着丈夫远去的轻微脚步声,又低头看看怀里熟睡的女儿,再感受着口中尚未散尽的、奇异的甜香,只觉得这个寒冷的夜晚,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何枣花已经回到了自己住的正屋里屋。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摸黑脱了外衣,躺在了冰冷的土炕上。
何枣花睁着眼睛,望着头顶虚无的黑暗。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今天经历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个光怪陆离的地方……宽阔平整得不像话的“马路”,上面跑着不用牛马、自己会动、亮着刺眼眼睛的“铁盒子”……路两边高耸入云、亮着无数小方格的奇怪房子……穿着紧身或短小、颜色鲜艳、布料古怪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匆,手里都拿着会发光的小板子……
何枣花抬起手,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斑马线……红绿灯……汽车……” 她无意识地翕动着嘴唇,将这些古怪的音节含在嘴里,细细咀嚼,仿佛这样就能理解它们背后的含义。
何枣花慢慢合上眼睛,嘴里那些破碎的、来自异世的词汇,也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她睡着了。
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然跋涉在那条车水马龙、光怪陆离的陌生街道上,寻找着回家的路。
屋外,北风卷着雪沫,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糊了厚厚窗纸的棂子,发出“噗噗”的闷响。
“呼——呼——呜——”
风声变了调子,不再是单调的呜咽,而是变成了某种猛兽低沉的咆哮,一阵紧似一阵,卷着更硬的雪粒,狠狠摔打在窗棂和门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要将这土坯屋子生生撕开。
土炕上那点子可怜的余温,早被这愈发酷烈的寒气吞噬殆尽。
何枣花是被生生冻醒的。
不是慢慢转醒,而是像被人从冰水里猛地拎出来,一个激灵,意识瞬间回笼。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手脚早已麻木,鼻尖冻得生疼。
屋里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连窗纸透进的那点微弱的雪光,似乎也被这极致的黑暗和寒冷吞噬了。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是这死寂中唯一狂暴的活物。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是子时?丑时?还是离天亮尚早?
她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坐起身,冰冷的空气立刻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脖子上。
她下意识地将双手拢到嘴边,想呵口热气暖暖,却在掌心相触的瞬间——
嗡!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奇异的、轻微的震动感,从掌心那早已看不见痕迹的地方传来。紧接着,眼前毫无征兆地骤然一亮!
不是油灯,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仿佛没有来源的清辉,瞬间驱散了浓稠的黑暗。
何枣花甚至没来得及惊叫,只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抛了一下,脚下已经不再是冰冷的土炕,而是踏在了实处。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茫然四顾。
院子。
没有呼啸的北风,没有漫天飞舞的、能割伤脸的雪沫。
空气是静止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暖意,比她那床破棉被里最暖和的时候还要舒服。
她身上只穿着睡觉时那身薄薄的旧棉袄棉裤,此刻站在这院子里,竟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反而……暖烘烘的,像是初春晌午晒着太阳。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
地面平整,却不是黄土,也说不上是什么材质,微微反着光,干净得不染尘埃。
抬头看,头顶没有熟悉的、被炊烟熏黑的屋檐,也没有夜空或星辰,只有一片柔和均匀的、乳白色的光晕,像一口倒扣的、发光的暖玉碗,将整个不大的“院子”笼罩其中。
院子角落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那些东西——印着古怪图案的米袋、面袋,那个装着糕点的漂亮盒子,还有几块颜色鲜艳得扎眼的布料。
正是她今天带回来的那些。
何枣花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她抬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真疼。
不是梦。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一下,她竟是直接跌坐在了这光滑温暖的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巨大的荒谬感。
她走到那堆东西旁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编织米袋。
真实的触感。
既然……既然睡不着了,既然……来到了这么个古怪又暖和的地方……何枣花深吸一口气,那空气温润微甜,带着点她说不清的、干净的味道。
她定了定神,索性在米袋旁边蹲了下来。
那就……研究研究吧。总比躺在炕上干挨冻强。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大的、印着“香米”字样和稻穗图案的袋子上。
袋子口被一根白色的、细细的带子紧紧扎着,带子两头还穿着硬硬的、亮晶晶的小片片。
她试着像解麻绳那样去扯,却发现那带子异常结实,纹丝不动。
又试着去抠那亮片片,指甲都抠得生疼,也没弄开。
“哎呦呦!” 何枣花忍不住低声嘟囔,就着这无处不在的柔和光亮,凑近了仔细看,“这‘线’可真够粗实的!这咋弄开的?”
她试着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片,试探着用力一拉——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