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这……这是啥?”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这颜色……闻着味儿……是白面?可……可这白面也太细太白了!”
“不是白面,” 何枣花迎着儿子沈明轩惊疑不定的目光,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探究。
她需要一个能解释这粉末来历和作用、又不会引起太大怀疑的说法。
电光石火间,一个词蹦了出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生涩地补充道:“这是……嗯……营养粉。”
“营养粉?” 沈明轩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理解。
但“营养”二字,在这个饥饿是常态的年月里,本身就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近乎神圣的吸引力。
粉?是粉末的意思吧?不管它具体是什么,光是“营养”这个词,就足以让他瞬间将所有疑虑抛到脑后,转化为纯粹的喜悦。
“一听就是好东西!” 沈明轩脸上的困惑迅速被灿烂的笑容取代,眉眼都舒展开来,“肯定是补身子的!娘,您哪弄来的这金贵东西?是给二丫补身子的吧?我这就去烧水,马上给二丫泡了吃!”
他搓着手,语气里充满了急切和感激,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女儿吃了这营养粉后红润起来的小脸。
何枣花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接哪弄来的这个话茬,只是再次叮嘱:“用温水,别太烫。”
这时,炕角传来一阵窸窣。
一直蜷缩着睡觉的大丫被说话声和父亲突然提高的音量吵醒,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待看清站在屋里的是奶奶时,那双遗传了母亲的大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
这一声呼唤,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淡了屋里因营养粉而带来的微妙紧张感。
何枣花脸上严肃的表情也柔和下来,应道:“哎!奶奶的大丫醒啦?”
看着孙女瘦小单薄、头发枯黄的样子,何枣花心里一酸。
她想起昨天在那个奇异地方看到的景象,那些被父母牵着的孩子,个个脸蛋红扑扑、小胳膊小腿像嫩藕节似的,穿着鲜艳暖和的衣裳……
再看看眼前的大丫,身上是哥哥姐姐穿剩的、补丁摞补丁的旧夹袄,小脸冻得发青,下巴尖得能戳人。
“大丫啊,过来,到奶奶这儿来。” 何枣花蹲下身,朝孙女招招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同时,她的手伸进棉袄内衬的口袋,小心地摸出那个被她焐得微温、依旧柔软的小面包。
大丫听话地爬过来,依偎到奶奶腿边,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奶奶”这个称呼所代表的慈爱与安全的信赖,以及一丝对“好吃的”本能的期待:“奶奶,好吃的?”
她的小鼻子已经敏感地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又诱人的甜香气味。
“对,好吃的,香香甜甜的呢。” 何枣花用粗糙但温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孙女毛茸茸、有些打结的小脑袋,然后像变戏法一样,将那个金黄松软、散发着浓郁奶香甜味的小面包塞进她冰凉的小手里。
大丫低头看着手里这个从未见过的“东西”。
它那么软,那么蓬松,金黄色的表面油润润的。
那股直往鼻子里钻的香甜气味,让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松软的面包体入口即化,浓郁的甜味和奶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还带着一丝微妙的、她无法形容的发酵后的醇香。
对于常年只吃过糙粮、野菜,连糖是什么滋味都快要忘记的味蕾来说,这无疑是极致的奢侈和震撼。
“唔!” 大丫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像两颗被骤然点亮的星星。
她顾不上说话,又赶紧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含混不清地发出满足的惊叹:“好好次!奶奶,好好次!”
看着孙女狼吞虎咽却又幸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何枣花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她笑着,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大丫那几乎没有一点婴儿肥、瘦得可怜的脸蛋,叮嘱道:“好吃就慢慢吃,别噎着。都是你的。”
沈明轩和孟春艳在一旁看着,又是惊讶又是心疼。
惊讶于婆婆竟然还藏着这样精巧稀罕的点心,心疼于女儿这副饿极了的样子。
但他们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温馨又带着一丝心酸的一幕。
何枣花看着大丫珍惜地、小口小口吃着面包,思绪却又飘远了。昨天见到的那些孩子……她甩甩头,站起身。
“你们照顾好二丫,按我说的喂那个粉。” 她交代了一句,目光转向门口,“我去看看念念。”
说着,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向旁边,小女儿沈念念的屋子。
站在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外,何枣花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不高,却带着特有的关切:
“念念?还睡着呢?”
“娘——” 木板门内传来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拉长了调子的回应,声音软糯,还带着刚醒来的鼻音。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沈念念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眼睛,看向门口逆光站着的母亲。
“嗯,醒了就快把棉袄穿上,这屋里跟冰窖似的,可别冻着了。” 何枣花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寒气,她反手掩上门,阻隔了些许冷风。一眼就看到女儿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炕上,她几步走过去,顺手抄起炕尾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花布棉袄,不由分说地展开,动作麻利地帮还有些懵懂的女儿套上胳膊,仔细扣好盘扣,又拢了拢她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
指尖触及女儿冰凉的手腕,何枣花心里又是一叹,嘴上却说着家常:“你二婶在灶房做饭呢,火已经升起来了,等会儿就能吃饭了。”
“做饭?” 沈念念似乎还没完全清醒,重复了一句,眼神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