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熬到放学。
小朋友们都开心起来。
孟六六慢吞吞跟着安德森老师往校门口走。
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前面那个显眼的身影。
孟观序戴着口罩，但珍珠灰的头发，过于挺拔的身高，让他在一群家长里鹤立鸡群。
他是第一个。
可孟六六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孟观序本来以为，这小混蛋看到他第一个来接，至少该眼睛一亮，然后结结实实扑过来。
结果一看，好嘛，那小脸皱得像颗放久了的小苦瓜，一整个无精打采。
他刚想骂几句小混蛋，安德森老师就走过来：“六六爷爷，方便和您聊几句吗？”
孟观序心里咯噔一下，直觉没好事。
他这辈子在哪都是横着走，头一回被请进幼儿园老师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德森老师客气道：“……带宠物违反校规，虽然理解孩子可能需要情感寄托，但规矩就是规矩……而且，六六小朋友，似乎不太适应全英文教学环境，家长可以多多关注一些……”
孟观序很想说，带乌龟上学怎么了，又没咬人……
但一想到，要是和老师闹崩了，小混蛋就得天天待家里烦死了。
他只能老老实实道歉。
这辈子就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他从办公室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装着小八的盒子，脸色有点臭，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他把盒子塞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孟六六：“拿好了，不许再带来学校。”
孟六六看到里面安然无恙的小八，眼睛里的光终于回来了一点，大声说：“谢谢序哥。”
上了车，孟观序这才取下口罩，听从老师的建议，和孩子多聊学校的事，谁知，他刚开个口，耳旁就传来了炸裂的哭声。
“呜呜呜，我在学校什么都听不懂……老师说的话听不懂，小朋友说的话也听不懂……他们笑，我不知道笑什么……游戏也不会玩……”
“呜呜呜，小八也被老师拿走了，我还以为我再也看不到小八了……”
“呜呜呜，我想回村子里上幼儿园，我喜欢王老师，喜欢大壮，喜欢小花，喜欢铁蛋，他们才不会不理我……”
“呜呜呜，爷爷，我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掉越凶。
孟观序的心被揪了一下。
他的手松了又紧，平日里怼天怼地的一张嘴，此刻却笨拙地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感觉糟透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回认可他妈那句话，这丫头，未必适合去国际幼儿园……
他只想着，孟六六是他孟观序的孙女，就该和薛音一样，上海城最好的学校，享受最优质的教育。
却完全没考虑过，对孟六六而言，一个连普通话都带着略微乡音的孩子，陡然到了全英文的环境之中，会是怎样一场灾难。
他忘了，薛音的流利英文，是无数外教课程和家庭环境教出来的，也是每年去国外度假三四个月慢慢耳濡目染出来的。
而孟六六，她的世界是这些动物，和国际幼儿园，格格不入。
“小混……六六，别哭了。”孟观序搂住她，“有什么好哭的，英文不好怎么了，我当年出国留学，那英语，比你还差，人家说什么我都靠猜，连汉堡都不知道怎么点，饿了三天，好歹，你现在不用饿肚子，是不是？”
孟六六的哭声小了一点，变成一抽一抽的哽咽。
见这招似乎有用，孟观序继续道：“那群老外讲话跟打机枪似的，但我怕了吗，当然不怕，你序哥我用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啃下了一本英文基础交际书，后来我还上台用英文演讲过呢，底下那些老外，掌声哗哗的！”
他说着说着，有点心虚。
天知道他当年为了过语言关，对着单词书抓掉了多少根头发，起码混了一年，才终于能畅通无阻的跟人沟通。
至于演讲……咳咳咳……
孟六六听得渐渐忘了哭，双眼不可思议：“序哥好厉害……”
孟观序下巴一抬：“一般厉害吧。”
他揉揉她头发，“行了，哭也哭了，听也听了，这破学校不适合你，咱们明天就换个幼儿园。”
他以为小混蛋会开心。
却见，小姑娘睁着大眼睛，纠结了好一会，才坚定地摇头：“序哥，我不想换学校。”
“为什么？”孟观序不解，“待得不开心就换一个，又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其实也挺麻烦。
办手续跑来跑去，他最不耐烦弄这些事。
但只要这小混蛋能不哭，麻烦点也不会掉块肉。
“序哥都能学会英语，我也能。”孟六六擦了擦眼泪，倔强的抬起下巴，“我要学，序哥，你能教我吗？”
孟观序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稚嫩却写满不服输的小脸，像极了当年的他，人人都说他不适合电竞，他偏偏一头扎进了这个行业，顶着无数人的嘲笑，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他莫名其妙有点骄傲。
他习惯性啧一声：“还让我教，麻烦死了，行吧，看在你这么好学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吧，不过，不好好学会被我骂，哭也没用，听见没？”
孟六六用力点头：“听见了，谢谢序哥！”
一回到家，小家伙就迫不及待要开始学习。
孟观序只好先按下工作的事，他让佣人把客厅一角收拾出来，摆上白板，找了支笔，架势摆得挺足。
孟六六规规矩矩坐在小凳子上。
“咳，”孟观序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们来认识字母，这是基础中的基础，就像盖房子要先有砖……”
他打算从最基础的二十六个字母开始，一天学几个，按部就班，怎么也能教半个月，足够他找个靠谱的家教来接手。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闷棍。
孟六六的记忆力好得惊人。
他教一遍读音，她就能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他写一遍，她认真着看一会儿，就能原样写出来。
不到一个小时，她居然就学完了字母，还能按顺序从头背下来。
孟观序心里开始打鼓。
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他当年学这个，好像磨蹭了好几天？
“嗯……还不错。”他硬着头皮夸奖，“看来你也不是很笨，那我们稍微加快点进度？”
孟六六猛点头：“可以的序哥。”
孟观序开始配合图片教英文单词，和字母一样，他教一个，她就学会一个，进度惊人。
再这么下去，他那点存货就掏空了。
“那个……”孟观序抬手，“吴伯，你过来。”
管家吴伯忙走来：“先生有什么吩咐？”
孟观序：“从今天起，你和六六一起学英文。”
吴伯：“？”
他六十多了，要开始学英文？
孟观序理直气壮：“六六需要语言环境，你学会了，平时在家就能跟她用英文对话，这叫沉浸式学习，六六，你现在把我刚才教的知识，给吴伯讲一遍，我先去忙了。”
吴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