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三日,沿途景象越发荒凉。
原本该是秋收的季节,田地里却少见庄稼,偶有村落也是断壁残垣,显然遭了灾。
这日傍晚,马车行至一个名为杏花村的地方。
还未进村,便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腐坏的食物、污秽和疾病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村口歪斜的牌坊下,或坐或躺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见到马车,有几个孩童怯生生地望过来,却又不敢上前。
车夫勒住马,低声道:“姑娘,这地方看着不对劲,咱们还是绕道吧?”
贺倾影却已下了车。
她走到一个靠在树下的老妇人身前蹲下,轻声问:“老人家,村里这是怎么了?”
老妇人睁开浑浊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发大水……庄稼全淹了……没吃的……还闹病……”
贺倾影心中一沉。
她起身环顾四周,只见村中房屋十有八九都塌了,剩下几间完好的也挤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云壁,把车上的干粮拿出来。”
贺倾影吩咐道,“车夫大哥,麻烦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水源,再捡些柴火。”
“姑娘,你这是……”车夫迟疑。
“我们今晚不走了。”
贺倾影解开包袱,取出那套银针,“这里需要大夫。”
云壁应了一声,麻利地开始卸车上的东西。
车夫见状,也只得去帮忙。
贺倾影先给老妇人诊了脉——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风寒入体。
她取出银针,在几处穴位施针,又开了个简单的方子,让云壁去熬药。
消息很快传开,村民们渐渐围拢过来。
贺倾影让几个还算有力气的青年帮着搭起简易的棚子,又让人烧了几大锅热水。
她一个一个诊脉,一个一个开方。
轻症的给些草药,重症的施针救治,饿了的先分些干粮。
忙到月上中天,才勉强将村口这几十个人诊治完。
“姑娘,你真是活菩萨啊!”
一个中年汉子抹着眼泪,“村里原本有百来口人,大水过后病的病,死的死,就剩这些了……”
贺倾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医术有限,只能尽些绵薄之力。
明日我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这一留,便是半月。
贺倾影主仆在村里住下,每日诊病施药,又教村民们辨识可食用的野菜,配制防疫的草药烟熏。
车夫见她真不走,也留下来帮忙,每日去附近城镇采买药材粮食。
渐渐地,村里有了生气。
病患一个个好转,倒塌的房屋也开始重建。
贺倾影还教妇女们简单的医护知识,让她们能照顾轻伤员。
这日午后,贺倾影正在给一个发热的孩子施针,忽然听见棚外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示意云壁继续,自己起身走出去。
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啜泣。
她衣衫破烂,小脸脏兮兮的,头发枯黄如草。
贺倾影走过去,蹲下身柔声问:“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
小女孩抬起头,一双大眼哭得红肿:“爹娘……爹娘都死了……没人要我了……”
贺倾影心中一酸。
她将小女孩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了,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
小女孩抽噎着,“爹娘都叫我丫头。”
“那你爹娘是什么时候……”
“大水来的那天……”
小女孩的眼泪又涌出来,“爹把我推到屋顶上,他和娘……再也没上来……”
贺倾影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母亲早逝,父亲远在边关,虽不至于孤苦无依,却也尝过思念亲人的滋味。
这小女孩比她当年还小,却已经经历了生离死别。
“丫头,”贺倾影替她擦干眼泪,“你愿不愿意跟姐姐走?
姐姐要去边关找爹爹,路上缺个帮手。
你帮我晒晒药材,熬熬药,好不好?”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姐姐……不会丢下我吗?”
“不会。”
贺倾影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妹妹。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叫……禾穗。
禾苗的禾,麦穗的穗。
希望你能像田里的禾穗一样,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地长大。”
“禾穗……”
小女孩喃喃重复,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我有名字了……”
贺倾影牵着禾穗的手走回棚子。
云壁见了,立刻明白过来,笑着拉过禾穗:“来,姐姐带你去洗洗脸,换身干净衣裳。”
看着禾穗怯生生又带着期盼的眼神,贺倾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路走来,她救过很多人,但收留禾穗,或许是她做的最随性也最不后悔的决定。
傍晚时分,贺倾影在村口的空地上架起大锅,熬了一大锅野菜粥。
村民们排着队来领,每人一碗热粥,虽不丰盛,却能果腹。
禾穗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亮晶晶的。
喝完了,她主动去帮着洗碗,动作虽笨拙,却十分认真。
贺倾影站在暮色中,看着这个刚刚有了名字的小女孩,又看看渐渐恢复生机的村落,心中感慨万千。
父亲曾说,医者治的不只是病,更是人心。
如今她似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夜风带来远处山林的松涛声,贺倾影拢了拢衣襟,抬头望向北方星空。
爹爹,你再等等,女儿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