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沥,山洞里却温暖安宁。
禾穗吃饱了,挨着贺倾影坐下,小声问:“姐姐,这些画是什么意思呀?”
贺倾影便指着图案,一一讲解:“你看这个,画的是一个人腹痛,旁边这株草叫延胡索,能止痛。
这个画的是受伤流血,用三七粉敷上就能止血……”
她讲得生动,禾穗听得入神,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云壁在一旁缝补衣物,听着听着也凑了过来。
“小姐,你懂得真多。”云壁感叹,“我要是能有你一半本事就好了。”
贺倾影笑笑:“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真的?”
云壁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来,“可我笨,怕是学不会……”
“学医最要紧的是有心。”贺倾影温声道,“只要你肯学,我定倾囊相授。”
禾穗忽然拉了拉贺倾影的衣袖:“姐姐,我……我也想学。
学了医术,就能像姐姐一样救人,就不会……不会再看着爹娘生病,却什么都做不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哽咽。
贺倾影心中一疼,将小女孩搂紧:“好,禾穗想学,姐姐就教。
咱们慢慢来,不急。”
洞外雨声潺潺,洞内灯火温馨。
贺倾影开始给两个孩子讲《神农本草经》里的故事,讲神农尝百草,讲古人如何发现药材,讲医者仁心。
禾穗听得专注,时不时问些问题。
贺倾影惊讶地发现,这孩子虽然没读过书,却极有灵性,许多道理一点就通。
“姐姐,这个草药为什么能治发热?”禾穗指着一幅画问。
“这叫柴胡,有疏肝解郁、和解表里的功效。”
贺倾影耐心解释,“人发热,有时是因为外邪入侵,有时是因为内里失调。
柴胡能调和阴阳,让身体恢复平衡。”
禾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另一幅画问那是什么。
夜渐深,雨势渐小。
贺倾影讲得口干舌燥,云壁递上水囊。
她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云壁,你之前在路上问我,与陆公子解除婚约会不会难过?”
云壁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点点头。
贺倾影望着跳动的灯火,缓缓道:“曾经付出过,努力过,现在结果已定,谈不上后悔或者难过。
反正没留遗憾就是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云壁却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怅然,虽然很快就被平静取代。
“小姐……”
云壁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贺倾影却已笑了笑,转开话题:“雨停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
她将禾穗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支不知名的摇篮曲。
禾穗渐渐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贺倾影却久久未能入眠。
她望着洞顶的岩缝,那里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
她想起陆行舟,想起那一年的点点滴滴,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就像父亲说的,人生如行医,该放手时要放手,该治愈时要治愈。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
数日后的陆府,陆夫人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儿子休沐,将他叫到房中。
“行舟,母亲有话问你。”
陆夫人屏退丫鬟,神色严肃,“你与倾影那孩子,当真再无可能了?”
陆行舟正在喝茶,闻言手一颤,茶盏险些脱手。
他放下茶盏,垂下眼帘:“婚约已解,还能如何?”
“婚书不是还在你手里吗?”
陆夫人急道,“那孩子品性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又懂医术,与你正是良配。
当初是你年轻气盛,不知珍惜,如今既然后悔了,为何不去追回来?”
“母亲!”
陆行舟霍然起身,声音不觉提高,“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出尔反尔?
既已退婚,岂有反悔之理!”
他说得义正辞严,袖中的手却已攥紧。
那纸婚书,他一直贴身带着,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陆夫人看着儿子,忽然叹了口气:“行舟,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母亲。
这些日子你魂不守舍,时常对着东厢房发呆,宴席上心不在焉……
你心里明明还念着她,为何要嘴硬?”
陆行舟背过身去,望着窗外凋零的玉兰树,半晌才哑声道:“就算我后悔了,她也不会回来了。
她离开时那样决绝……
母亲,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这话说得凄楚,陆夫人听了心中发酸。
她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傻孩子,人心都是肉长的。
你若真心悔过,诚心去追,她未必不会回头。
倾影那孩子心软,你是知道的。”
陆行舟沉默不语。
他想起贺倾影温柔的笑容,想起她一次次被冷待后的包容,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是啊,她心软,她善良。
若他诚心道歉,诚心求娶,她会不会……给他一次机会?
“边境如今不太平,”陆夫人继续劝道,“她一个姑娘家在路上,万一遇到危险……行舟,你若真在意她,就该去寻她,护她周全。”
这句话终于击溃了陆行舟最后的防线。
他转身,眼中有了决意:“母亲说得对。
我……我会考虑的。”
陆夫人欣慰地笑了:“这才对。
快去准备吧,需要什么尽管说。”
陆行舟点点头,退出房间。
回到书房,他从暗格中取出那个紫檀木盒,打开,轻轻抚过婚书上“贺倾影”三个字。
“等我。”
他低声说,“等边境战事稍平,我就去找你。
到那时,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
陆行舟将婚书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贺倾影,已经离京城千里之遥,离他,也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