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落霞镇时,已是冬月初。
这个镇子坐落在边境三十里外,是通往军营的必经之路。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挤挤挨挨着酒肆、茶铺、杂货店,还有几处挂着红灯笼的客栈。
与内地城镇不同,这里随处可见身着戎装的兵卒。
有的三三两两在茶铺喝茶,有的在铁匠铺修补兵器,还有些在街边小摊上挑拣日用。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马匹特有的气味,混杂着炊烟与食物香气。
“终于到了个像样的地方。”
云壁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路风餐露宿,途经的村落多是贫瘠破败,难得见到这般热闹景象。
贺倾影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街景。
她注意到许多店铺门前都贴着红纸,写着“军属优惠”“将士半价”之类的字样。
酒肆里传来粗犷的划拳声,夹杂着大笑和吆喝。
“先找个地方住下。”贺倾影吩咐车夫,“要干净安静的院子。”
车夫是本地人,对这一带熟悉,很快就在镇西头寻到一处小院。
院子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儿子在军营当兵,她独自守着两进院子,便将后院租了出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
三间正房,一间厨房,院子里有口井,井边种着几丛耐寒的冬青。
贺倾影看了满意,当即付了一个月的租金。
安顿好行李,云壁便去厨房张罗晚饭。
禾穗帮着打下手,小脸却有些苍白,不时咳嗽几声。
“禾穗,是不是不舒服?”
贺倾影注意到她的异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顿时蹙起,“这么烫!”
禾穗摇摇头,努力挤出笑容:“姐姐,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话音未落,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贺倾影眼疾手快扶住她,将她抱进屋里。
一摸脉象,浮数而紧,舌苔薄白——这是外感风寒,又兼旅途劳顿,正气不足,邪气趁虚而入。
“云壁,烧热水!”贺倾影吩咐道,自己已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她先为禾穗施针疏风解表,取风池、大椎、曲池等穴。
银针轻旋慢捻,禾穗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却仍是高热不退。
“姐姐……”禾穗迷迷糊糊地抓住贺倾影的手,“我冷……”
贺倾影心疼地搂紧她,又加了一床被子。
这孩子自父母双亡后,身子本就虚弱,这一路颠簸,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云壁端来热水,贺倾影亲自为禾穗擦身降温。
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额头、脖颈、腋下,可体温却始终居高不下。
禾穗时睡时醒,偶尔说几句胡话,喊着爹娘。
“小姐,禾穗不会有事吧?”云壁眼圈泛红。
“不会。”贺倾影语气坚定,“有我在,绝不会让她有事。”
她再次诊脉,调整药方。
麻黄、桂枝发汗解表,杏仁、甘草止咳平喘,又加了黄芪、白术扶助正气。
云壁立刻去抓药煎煮。
夜幕降临,小院里灯火通明。
贺倾影守在禾穗床边,寸步不离。
每隔半个时辰就为她诊一次脉,调整敷额头的湿毛巾,喂些温水。
夜深了,云壁熬不住,伏在桌边打盹。
贺倾影却毫无睡意,她握着禾穗滚烫的小手,轻声哼着歌谣,就像母亲当年哄她入睡那样。
“禾穗乖,睡一觉就好了。
等你好起来,姐姐教你认药,教你把脉。
将来你也会成为很厉害的大夫,能救很多人……”
也许是她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药效终于发作,后半夜时,禾穗的体温开始缓缓下降。
到天蒙蒙亮时,她终于退了烧,沉沉睡去。
贺倾影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得浑身酸软。
她站起身,眼前一黑,连忙扶住床柱。
云壁惊醒,忙扶她坐下。
“小姐,你守了一夜,快去歇歇吧。禾穗我来看着。”
贺倾影摇摇头:“我没事。
你去熬些小米粥,等禾穗醒了给她喝。”
云壁拗不过她,只好去了厨房。
不多时,厨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还夹杂着葱油饼的焦香——这丫头手艺越发好了。
贺倾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晨光透过窗纸,洒在禾穗安睡的小脸上。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孩子的额发,心中涌起一股柔情。
这孩子,已经成了她割舍不下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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