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文嫔的位份定了没几日,新人入宫了。
这次选秀进了六位,两位贵人,四位常在。储秀宫一下子热闹起来。苏沫沫按规矩不用去瞧,但各宫送来的新人名单册子,她还是细细看了一遍。
梅常在梅玊钰,父亲是江南织造梅景和,正四品。册子上写“性敏慧,善言辞”,旁边还有朱笔小注:皇后夸其进退有度。
“这位梅常在,看来很得皇后娘娘青眼。”春花在一旁研墨,轻声说。
苏沫沫合上册子。皇后亲自夸奖,这可不寻常。王瑞雪倒台后,皇后那边一直没动静,原来是在等新人。
三日后,新人按例来永寿宫拜见主位。苏沫沫坐在正殿上首,看着下面六张年轻面孔。两位贵人神色恭敬,四位常在里,有三个低眉顺眼,唯有一个穿着水绿色宫装的,抬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正是梅玊钰。
“嫔妾梅氏,给文嫔娘娘请安。”她行礼的姿态标准,声音清脆,“早就听闻娘娘书法精湛,今日得见,果真气质不凡。”
这话听着是奉承,但那双眼睛太活络,透着打量。
苏沫沫让她起身,赐了座,说了些场面话。梅玊钰很会接话,问起永寿宫院中那株老梅树,说自家院子里也有梅树,开花时如何如何。说得绘声绘色,把其他几人的话头都抢了去。
等新人告退,翠萍撇撇嘴:“这位梅常在,嘴皮子真利索。”
“利索不是坏事。”苏沫沫端起茶盏,“但太利索了,就容易惹祸。”
又过了几日,长春宫请安时,苏沫沫见到了梅玊钰在皇后跟前伺候。皇后正看一副绣品,梅玊钰在一旁解说,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周围人听见。
“……这蝴蝶的须子最难绣,得用最细的丝线,分三股,一股一股捻……”
皇后点头:“你倒懂这些。”
“嫔妾母亲擅绣,自幼耳濡目染。”梅玊钰笑道,“只是手艺粗陋,不及娘娘宫里绣娘万分之一。”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了家学,又捧了皇后。
苏沫沫坐在下首,垂眼喝茶。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和梅玊钰之间来回。
请安结束,梅玊钰特意走到苏沫沫身边:“文嫔娘娘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料子是苏州织造的吧?嫔妾父亲在江南,常说起苏织的工艺……”
她一路说,一路跟着苏沫沫出了长春宫。直到岔路口,才福身告退。
人走后,春花低声道:“小主,她这是……”
“示好,也是试探。”苏沫沫脚步不停,“看看我接不接她的茬。”
接不接?暂时不接。梅玊钰是皇后的人,这时候凑上去,不明智。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十日后,宫中传出消息:梅常在侍寝了。不是一次,是连续三日。
第四日,皇上赏了梅常在一套文房四宝,说是让她“多读书”。这话意有所指——满后宫都知道,文嫔是以字得宠的。
各宫开始议论,说文嫔这“文”字封号,怕是要换人了。
苏沫沫照常过日子,每日抄经,练字,去寿康宫请安。太后对她的态度淡了些,但该有的赏赐一样不少。只是有次临走时,太后忽然说:“哀家老了,有些事,顾不了太多。你得自己立起来。”
这话说得重。苏沫沫跪下:“臣妾谨记。”
“记着就好。”太后摆摆手,“去吧。”
从寿康宫出来,苏沫沫心里沉甸甸的。太后这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撇清?
果然,没几日,麻烦就来了。
这日内务府送月例,刘总管亲自来的,脸色有些尴尬:“文嫔娘娘,这个月的银骨炭……怕是供不上了。”
苏沫沫抬眼:“为何?”
“是……是皇后娘娘吩咐,说今年天暖,各宫用炭减三成。永寿宫人口少,先紧着别处。”刘总管低头,“娘娘恕罪,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减三成?永寿宫本就只她一个主位,宫女太监加起来不过十数人,用炭一向俭省。再减三成,夜里就要受冻了。
“本宫知道了。”苏沫沫面色如常,“你按规矩办就是。”
刘总管退下后,翠萍忍不住道:“什么天暖,明明比去年还冷!分明是欺负人!”
春花扯她袖子,看向苏沫沫:“小主,咱们要不要去求求太后?”
“不去。”苏沫沫起身,“太后刚说了,让我自己立起来。这点事就去求,显得我没用。”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炭不够,就少用些。夜里早些睡,白天多穿点。”
话是这么说,但夜里确实冷。西暖阁大,炭盆少了,寒气从地板缝里钻上来。苏沫沫裹着被子抄经,手冻得发僵,字都写不利索。
三日后,皇上召她去养心殿。一进去,就看见梅玊钰也在,正给皇上磨墨。
“文嫔来了。”皇上抬头,“正好,梅常在说想学字,你给她看看,这笔握得对不对。”
梅玊钰笑着递过笔:“嫔妾愚钝,请文嫔娘娘指点。”
苏沫沫接过笔,看她握笔的姿势,确实生疏。但那一手字……她看了眼桌上写的几个字,端正清秀,分明是有底子的。
“常在握笔稍紧了些。”苏沫沫纠正了姿势,“放松手腕,力在指尖。”
“谢娘娘。”梅玊钰重新写,果然好了些。
皇上点头:“文嫔教得好。”他顿了顿,“朕听说,永寿宫炭火不足?”
苏沫沫心头一跳:“回皇上,尚可。”
“尚可就是不足。”皇上看向小夏子,“去内务府说,永寿宫的炭,按旧例供。”
“是。”
梅玊钰眼神闪了闪,笑道:“皇上真体贴。文嫔娘娘抄经辛苦,是该多用些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