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春天,苏晚晚第一次注意到霍司绝,是在校园西侧那排盛开的樱花树下。
四月的阳光穿过粉白花瓣,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方向走来,一张脸如同精心雕刻的大理石,人群中最是耀眼,露出清瘦的手腕。风吹过,几片樱花瓣飘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蹙眉思考着什么。
那时的苏晚晚正和几个女生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数学竞赛。她是公认的才女,年级第一的常客,清丽的容貌加上优异的成绩,让她自然而然地成为校园焦点。
可就在那一刻,当霍司绝从她们面前经过时,苏晚晚的声音戛然而止。
“晚晚,你怎么了?”好友林晓碰了碰她的手臂。
苏晚晚回过神,脸微微发烫:“没什么,刚才想到一道题的另一种解法。”
但她心里知道,那一刻的停顿,是因为他。
霍司绝是高她二级的学长,学生会主席,校篮球队队长。关于他的传闻很多——家世显赫,成绩优异,钢琴十级,还会说四国语言。这样的人物本该是校园里最耀眼的存在,可他却异常低调,几乎不参与任何课外社交,独来独往得像一个谜。
从那天起,苏晚晚开始不自觉地留意他的存在。
每周二下午,他会在音乐教室练琴。她“恰好”路过时,总能听到流畅的琴声从半开的窗户飘出。是肖邦的《夜曲》,她偷偷查过。
每天清晨,他会在操场跑步。于是她养成了早起背单词的习惯,带着英语书坐在看台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奔跑的身影。
她发现他喜欢坐在图书馆最靠窗的位置,总是借阅经济管理和古典音乐相关的书籍。他喝咖啡不加糖,写字时微微倾身,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笔。
这些细碎的观察,像一片片拼图,在她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完整的轮廓。可他们从未说过话,甚至没有一次正式的对视。
一个雨后的午后,苏晚晚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在转角处不小心撞到了人。
作业本散落一地,她慌忙蹲下收拾,抬头时却愣住了。
是霍司绝。他也蹲了下来,帮她捡起散落的纸张。两人的手指在捡起同一本作业时不小心碰触,苏晚晚像触电般缩回手。
“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事。”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少年人少有的稳重。
他将最后一本作业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刻,苏晚晚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能看到他睫毛上细碎的光。
“你是苏晚晚。”他忽然说。
她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我?”
“数学竞赛一等奖,英语演讲比赛冠军。”他站起身,逆光中身形修长,“很厉害。”
这是他们唯一的一次对话,简短得像夏日的蝉鸣,转瞬即逝。但那一整天,苏晚晚都感觉自己的指尖残留着那一瞬的温度。
霍司绝同样注意到了苏晚晚。
第一次看到她,是在学校礼堂。她站在台上代表新生发言,声音清亮,逻辑清晰,面对台下上千人毫不怯场。聚光灯下的她,自信得让人移不开眼。
后来,他常常在图书馆看到她。她总是坐在靠植物角的位置,身边放着一杯茉莉花茶,看书时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发梢。有一次,她解出了一道连他都觉得棘手的物理题,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孩童。
他注意到她喜欢穿浅色的衣服,尤其爱穿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能让周围的人都跟着轻松起来。她还养成了每周二下午去音乐教室附近“散步”的习惯,虽然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霍司绝的座位正好能看到操场看台。每天早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都会准时出现,捧着书,却很少翻页。他知道她在看什么,这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家族的压力像无形的枷锁,自小他就知道自己的路早已被规划好——顶尖大学,企业管理,然后继承家业。父亲反复强调:“感情是事业的绊脚石,至少在三十岁前,不要被任何人分散注意力。”
所以当意识到自己对苏晚晚的特别关注时,霍司绝下意识地选择了远离。他不再去常去的阅览区,调整了跑步时间,甚至退出了可能与她有交集的社团活动。
直到那个雨天,他们在转角相遇。她慌乱中掉落的东西里,有一本诗集——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书页间夹着一片压平的樱花。
帮她捡起书本时,他看到了她校服袖口不小心沾染的墨水渍,像一朵小小的鸢尾花。那一刻,他几乎要开口问她是否也喜欢聂鲁达,是否注意到了他们每周二下午的“巧合”。
但最终,他只是说出了那句干巴巴的称赞,然后转身离开。转身的刹那,他瞥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那感觉像细针轻轻刺入心脏,细微却清晰。
几天后的傍晚,霍司绝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资料时,听到窗外传来歌声。他走到窗边,看见苏晚晚和几个同学在楼下的草坪上,围坐成一圈,中间点着小小的烛光。
那天是某个同学的生日,他们唱完生日歌后,有人起哄让苏晚晚表演节目。她有些害羞地推辞,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清唱了一首英文老歌。
她的声音清澈如水,在暮色中流淌。歌词关于夏天、初恋和未说出口的告白。霍司绝站在窗前,静静地听着,直到歌声结束,掌声响起。
他应该拉上窗帘继续工作,但手指停在帘子上,最终没有动作。他看着她在烛光中微笑的模样,突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不是霍家的继承人,如果可以选择,会不会鼓起勇气走下楼,对她说一句“唱得很好”。
但人生没有如果。
高三即将结束时,霍司绝收到了父亲的消息——他必须提前结束高中学业,前往英国攻读预科,为进入剑桥管理学院做准备。消息来得突然,离开的时间定在两周后。
最后一周,霍司绝有意选择了一条较远的路,路过苏晚晚所在的班级。偶尔会看到她聚精会神地听讲,侧脸的轮廓线条分明;偶尔她与同学交谈,嘴角微微上扬;偶尔她独自一人站在走廊的尽头,凝视着远方,似乎在沉思。
临走前一天,他去了音乐教室,弹了那首她常听的《夜曲》。弹到一半时,他仿佛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停留,又匆匆离去。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离校那天,霍司绝站在校门口回望。香樟树在初夏的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金色光斑。他想,也许很多年后,他还会记得这个春天,记得樱花雨中那个抱书的女孩,记得她指尖的温度和袖口的墨水渍。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那天下午,苏晚晚从同学那里听到了他要出国的消息。她跑到他常去的每个地方——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音乐教室、操场——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最后,她在樱花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聂鲁达诗集,翻到夹着樱花的那一页,轻声读道:“我希望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八年后的春天,苏晚晚结束意大利的留学之旅归国,已然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建筑师,更是苏氏集团独一无二的继承人。在一场行业酒会上,她手持香槟杯,与他人交谈着,忽地,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侧影。
他身形更高了,肩膀也更宽阔了,身着黑色西装,正与人相谈甚欢。然而,那眉眼,那微微蹙眉思考的神态,却与记忆中十七岁的少年重合。
霍司绝的目光掠过人群,恰巧落在她身上。他的视线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便向她微微颔首,那姿态礼貌而疏离,与对待在场任何一位陌生宾客并无二致。随后,他因霍氏集团的紧急事务提前离席,身影很快消失在宴会厅的转角。
苏晚晚站在原地,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将方才那片刻的交汇归结为自己久念成痴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