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5:21:06

霍丞渊踏入酒会的第三分钟,视线便失去了自由。

一切声音与光影都在刹那间褪为模糊的背景。宴厅另一侧,苏晚晚正侧身与人交谈。一袭简约的银色长裙在她身上仿佛流动的月光,勾勒出清丽轮廓。吊灯洒下的光晕恰好笼着她,发丝边缘泛着柔和的光,颈间一条细钻项链随着她微小的动作偶尔闪烁,像星辰碎在了她锁骨间。她并非刻意耀眼,却让周遭一切珠光宝气都失了几分颜色——那是一种干净、清透,近乎不属于此间喧嚣的光。

霍丞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像无声的潮汐,瞬间漫过他常年理性筑就的堤岸。那不是简单的欣赏,而是一种精准的“击中”。他见过太多美貌,早已免疫,但眼前这景象不同。她像一束突然照进陈列馆的晨光,让他那些由数字、条约与无尽责任构成的冰冷世界,产生了第一道温暖的裂隙。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分析这种失控。心率比往常快了百分之十五,视线无法从特定坐标移开超过三秒——这些生理信号明确指向一个他从未料到的结论。

他没有犹豫。

在做出决定的瞬间,惯常的掌控力便重新归位。他伸手向侍者取过两杯香槟,步伐沉稳地穿过人群。

在她与人交谈暂歇、微微转身的间隙,霍丞渊恰好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礼貌,却也打破了陌生人的安全界限。

“抱歉,打扰片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缓些许,将其中一杯香槟递向她,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约定。“你好,我是霍丞渊。”

他并未有半句阿谀奉承之言,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深邃的眼眸中,寒冰已然融化,显露出底下庄重而专注的底蕴。他相貌端庄,眉宇间与霍司绝略有神似,但气质却更为温柔内敛,没有霍司绝那咄咄逼人的气势。

“不知可否有此荣幸,邀请小姐跳一支舞?”

他的举止无懈可击,是上流社会最标准的礼节。然而,只有他自己知晓,这句简单的询问背后,是一个早已做出的决定——关乎今晚,乃至此时此刻之后,所有与他相关的未来。

当霍丞渊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以无可挑剔的仪态发出共舞的邀请时,苏晚晚的目光,在他抬起脸的刹那,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霍丞渊那张与霍司绝极其相似却又在细节处微妙不同的脸——相似的轮廓,同样深邃的眼窝,但那眼神里的温度与霍司绝惯有的冰冷漠然截然不同。她的呼吸有几不可闻的凝滞,唇瓣轻轻启开一条缝隙,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迅疾地搏动,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耳膜生疼。

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率先攫住了她。像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见了海市蜃楼,即使知道可能是虚幻,也忍不住为之颤栗。这张脸……这张她日思夜想、镌刻在心底的脸,此刻竟如此真实地近在咫尺,对她伸出手。她几乎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她心悸的气息(尽管那可能只是她的幻觉)。原来刚刚在酒会见到的人是他?不是真的幻觉?

然而,在狂喜过后,接踵而至的是更加尖锐、清晰的失落与刺痛。他并非霍司绝。司绝的眼神绝不会如此温和专注,司绝更不可能出现在此地,他理应还在英国,亦或已永远定居于此,可她却没有他的丝毫消息。这一认知犹如一根细小的冰针,毫无防备地刺入她滚烫的血液,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那股寒意涌上心头,令她瞬间清醒。开始的“开心”,不过是一剂裹着糖衣的毒药,甜美之下是更深邃的空洞与自嘲。

在理智尚未完全回笼之前,就因为这个人像他,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看见自己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轻轻抬起,放入他的掌心。

“可以!”晚晚。

舞池中,霍丞渊的举止端庄,毫无瑕疵。他始终与舞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引领的力度适中且沉稳,言辞稳重,举止得体。他身上散发着清冷而宜人的气息(与霍司绝相似的味道,更偏向沉稳的雪松与淡雅的书卷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苏晚晚不得不承认,撇开那张脸带来的震撼,霍丞渊本身是个极具魅力和涵养的男人,与他共舞令人感到舒适,甚至会心生敬意。

“请问小姐如何称呼?”霍丞渊在舞蹈过程中,面色沉稳地问道。

“苏晚晚!”轻声回应。

“我叫霍丞渊!幸会苏小姐!苏小姐是第一次来这个酒店的酒会?”霍丞渊的声音在音乐中显得低沉而清晰,他起了个最寻常不过的话头,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毫无冒犯。

“算是吧。”苏晚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飘,她定了定神,补充道,“环境不错!”她的视线掠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水晶灯,不敢在那相似的五官上停留过久。

“设计师是意大利的皮埃尔·利索尼,”他随着她的目光微微侧首,这个角度让他的下颌线格外清晰,苏晚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擅长用光线切割空间,制造这种……流动的璀璨感。”

他懂得很多,而且分享得自然而然,不是为了炫耀,更像是一种…引导。苏晚晚“嗯”了一声,努力跟上话题:“像把星空搬进了室内。”

“很好的比喻。”他唇角微扬,引领她完成一个流畅的旋转。裙摆荡开银色的弧光,她的视线晃过他含笑的眼——那里面没有冰,只有温和的专注。“那么,苏小姐是更喜欢真实的星空,还是这样的人间星河?”

问题有点巧妙,触及偏好,又不涉隐私。苏晚晚沉默了片刻,舞步未乱。“真实的星空…更安静,也更遥远。”她答,心里想的却是多年前藏在心中的月光。

“距离产生美,也产生敬畏。”霍丞渊接话,他的声音很稳,仿佛能托住她话语里不自觉流露的那一丝飘渺。“但人间星河,”他稍稍收紧了引领的手,将她从一对旋转过来的舞伴旁稳稳带开,动作充满保护意味,“至少触手可及,也有温度。”

“触手可及”几个字,让苏晚晚的心猛地一颤。她的指尖在他掌心,他外套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这何尝不是一种触手可及的温暖?可这温柔不属于她。

舞曲终了,他扶着她腰的手并未立刻松开,而是稳稳地支撑她完成最后的停顿,然后才缓缓收回,微微欠身:“是我的荣幸,苏小姐。”

苏晚晚屈膝还礼,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翻涌的情绪。站在她面前的,依然是霍丞渊。一个风度翩翩、让她心生好感的男人。

也是她心中,一个清醒时刻必须面对的美丽“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