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结束的深夜,霍丞渊回到顶层公寓,并未立刻休息。他站在落地窗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托起她手背时那抹微凉的触感,眼前反复浮现她那双映着灯光、仿佛藏着一丝迷雾的眼睛。她舞动时裙摆漾开的银光,交谈时偶尔恍惚又迅速掩饰的神情,以及最后告别时那份疏离的礼貌……
“林特助,”
他拨通电话,语气平静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查一下‘苏晚晚’,重点在她的教育背景和职业领域,尤其是建筑方面的任何公开信息或作品。另外,看看近期有无与她专业相关、且我们能合理参与的公开活动或展览。”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霍氏集团的继承人是他大哥霍司绝,而他,霍丞渊,是凭借能力稳坐集团营运总监职位的人。他擅长整合资源、推动项目落地、在复杂的现实中构建高效运转的系统。这种务实与构建的特质,此刻被他全然用于筹划一场精心的“靠近”。
然而,他哥哥霍司绝在归国后的不足一年里,商界的地图被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重新绘制。
霍司绝的名字,成为了一场无声海啸的代名词。他以超越年龄的冷峻手腕与近乎本能的资本嗅觉,精准狙击、吞并、重组,将数个昔日显赫的集团版图无声无息地纳入霍氏麾下。如今的霍氏,触角深入科技、金融、高端制造乃至文化传媒,成了一个庞大而高效的商业帝国,风头之盛,一时无两。他本人,则如同站在帝国尖塔上的孤影,成为了无数家族眼中最耀眼也最莫测的联姻目标。
然而,这位年轻的征服者身边,常年只有一道固定的女性身影——齐雨。
她是他的大学同窗,毕业后更成为他最得力的商业伙伴与战略顾问。她聪慧、干练,与他默契无间,能在他做出决策前便铺好道路,在他陷入僵局时提供关键破局思路。外界早已将他们视作一体:商界最令人艳羡的珠联璧合,迟早会以一场盛大的联姻,为这个帝国加冕。酒会中,慈善拍卖上,他们总是并肩出现,举止得体,谈笑风生,俨然一对璧人。
只有齐雨自己知道,这“璧人”表象下,横亘着怎样一道她无法跨越的冰河。她爱他,早在校园时期,他尚未被家族责任完全淬炼成如今模样时,那份爱意便已深种。这些年来,她以朋友与伙伴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参与他几乎全部的生活与事业,见过他最疲惫、最专注、甚至偶尔流露一丝空寂的时刻,却从未触及过他情感世界的核心。他给予她绝对的信任、尊重,甚至是一种超越寻常友谊的依赖,但独独没有爱。他的世界,似乎早在很久以前,就对爱情关上了大门。
霍司绝心中确有一扇门,但那扇门后锁着的,是另一个时空的影子——那个高中时代惊鸿一瞥,却就此烙印在他青春里的女孩,晚晚。记忆中的画面早已模糊,只剩下一种感觉:夏末阳光穿过树叶的斑驳,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清香,和一双让他彼时冷硬心防悄然融化的清澈眼眸。那年家族骤变,他被迫仓促远走,连告别都来不及,更未曾留下任何可靠的联系方式。多年后,他已掌权,动用了诸多隐秘渠道,试图寻找那个仅存于记忆中、连清晰样貌都难以描摹的身影。可人海茫茫,信息寥寥,所有的努力如同石沉大海。
他并非耽于幻梦的人。在数次无果后,理性便已接管。他将那份年少的悸动与遗憾,深深封存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如同对待一件绝无可能再现世的古董,只偶尔在深夜独处、万籁俱寂时,才允许自己短暂地拂去尘埃,看一眼那虚幻的微光。他早已做好了永远找不到她的准备。
因此,他对齐雨的“无动于衷”,并非冷漠,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情感守寡”。他不再为任何人预留那个位置,无论是身边优秀的齐雨,还是那些前赴后继的名门千金。
他的世界被精确地划分为两大领域:一是不断扩张、需要他全神贯注去征服和守护的商业帝国;二是内心深处那片寂静的、只属于回忆的墓地,埋葬着他未曾开始便已终结的青春序章,和一个永远停留在夏末阳光里的模糊身影。
齐雨的爱意,他并非毫无察觉,但他无法回应,也不愿以暧昧耽误她。他能给的,只有事业上的并肩和绝对的信任。而他的心,他自己清楚,或许早已在那年仓促的离别中,遗失在了不知名的时空里,再也无法为谁跳动。他成为了一个在情感领域提前“退役”的君王,守着无人能见的废墟,继续在现实的疆场上开疆拓土。
与此同时机会很快来临。
一周后,本市建筑学会举办了一场题为“城市记忆与有机更新”的小型论坛。霍丞渊以集团旗下有旧改项目需注入文化理念为由,成为了论坛的赞助方代表之一。
苏晚晚作为独立建筑师,正在台下专注聆听一位前辈关于材料再生的演讲。中场休息时,她起身走向饮料区,一个身影恰好也停在了同一处。
“苏小姐,又见面了。”霍丞渊手持一杯清茶,姿态谦和,“刚才王院士提到的‘砖石的呼吸性’,让我想起意大利建筑师卡尔洛·斯卡帕的细节处理。不知我的理解是否准确?”
苏晚晚微怔,这次“偶遇”的场景和话题都过于契合她的世界。“霍先生对斯卡帕也有研究?”她难掩讶异,斯卡帕并非大众熟知的名字。
“不敢说研究,只是之前负责的一个文旅项目,团队试图引入一些‘时间对话’的概念,接触过他的作品。他的接缝、节点和对历史痕迹的并置,让人着迷。”他语气平和,像在讨论一个项目难点,而非刻意炫耀。“尤其欣赏他将水流、光影作为‘材料’融入建筑的手法。”
话题瞬间切入专业深水区,却又由他自然引出。苏晚晚被勾起了兴趣:“是的,那是超越了物理材料的‘氛围构造’。您刚才提到的项目,具体是在哪里?”
“在城西的老纺织厂区。我们遇到的最大挑战,是如何让新的商业流线,不破坏原有厂房空间的‘骨骼’感和集体记忆。”他描述着,用词精准,显然是深入参与过的。“不知以建筑师的角度,对于这类工业遗产的‘适应性再利用’,最优先的考量会是什么?”
他没有泛泛赞美,而是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有价值的问题。苏晚晚不知不觉陷入了专业思考,认真回答道:“我认为首先是‘阅读场地’,理解原有空间逻辑和生产流线留下的‘痕迹’,新的功能不应该是粗暴的填充,而应是一种‘共鸣’或‘转译’……”
休息时间在他们的交谈中飞快流逝。论坛重新开始前,霍丞渊极其自然地将一张论坛后方小型专题研讨会的邀请函递给她:“下午这场是关于‘结构美学与在地性’的闭门讨论,主讲人是李维教授(一位业内泰斗)。我想,苏小姐或许会感兴趣。” 他提供的不是晚餐或音乐会,而是她专业领域内难得的学术资源。
研讨会后不久,苏晚晚收到一份快递。里面不是鲜花或奢侈品,而是一本精心保存的、绝版的《建筑氛围》影集,以及一份装订整齐的、关于城西老纺织厂区前期调研中,对旧建筑肌理和光线痕迹的影像记录与分析报告(非涉密部分)。附着的卡片上,是利落的字迹:
“前日讨论,获益匪浅。附上项目初期的部分视觉笔记,或可作为‘阅读场地’的粗浅案例,供你一览。若有空暇,不知可否听听你的直观感受?霍丞渊”
这份“礼物”独一无二。它昂贵不在价格,而在心思——他记住了她的专业术语,并以实际项目材料作为延续对话的载体。这既是对她专业身份的极大尊重,也是一种极高明的分享,将两人的连接牢固地建立在共同的志趣与理解之上。
苏晚晚仔细翻阅那份报告,里面的照片角度和记录方式,显示出记录者对空间敏锐的感知力,绝非泛泛之作。她心情复杂,拨通了卡片上留的一个工作号码。
接电话的依旧是霍丞渊本人,背景音里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苏小姐?抱歉,我正在看项目进度表。希望没有打扰你。”
“霍先生,报告和书我收到了。非常感谢,这份‘视觉笔记’非常……专业。”她斟酌着用词。
“能得你一句‘专业’,这份笔记才算真正有了价值。”他声音里带着笑意,随即转入正题,“关于那片厂区,我们接下来想尝试一个‘微介入’的示范单元。如果你有时间,我能否以项目合作方非正式顾问的身份,邀请你到现场看看?纯粹想听听建筑师的第一直觉。当然,这完全视你的时间和意愿而定。”
数日后,苏晚晚站在了旧纺织厂空旷的铆接车间里。高大的天窗投下束状光线,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霍丞渊穿着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陪着她在巨大的空间里慢慢走着,听着她对结构、流线、光影可能性的即时点评。
“你看这里,”她指着一排生锈的钢架,“原有的吊装轨迹其实暗示了一种垂直运输的节奏感,新的设计如果完全无视它,空间叙事就断了。”
“我明白,”霍丞渊点头,他的目光随着她的手势移动,仿佛能看见她所描绘的场景,“就像音乐里的主导动机,不能丢。我们的运营方案,有时候也需要找到这样的‘原有节奏’,而不是强行覆盖。”
他将建筑语言与他的运营管理相类比,创造出一种奇妙的共鸣。参观结束时,夕阳为旧厂房镀上金边。
“晚晚,”他停下脚步,在充满历史感的空间背景下,称呼变得自然。他看着她,眼神清晰而坦率,“我必须承认,从酒会第一次见到你,到后来这些关于建筑、空间、记忆的交谈,我不仅仅是被你的专业吸引——虽然那本身已足够耀眼。我欣赏你‘阅读’空间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温度,也有力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是霍丞渊,一个喜欢把想法和项目落到实处,也痴迷于空间如何塑造人、又如何被人塑造的……普通管理者。所以,我的请求可能也带着这种务实:我希望能有一个你的联系方式。不是为了项目,而是希望,在下次看到像斯卡帕那样精妙的节点,或者遇到一个让我困惑的‘场所精神’时,能有一个可以分享和请教的人。当然,我更希望,这也能是一个让我邀请你喝杯咖啡,单纯聊聊天气与建筑之外一切美好事物的开端。”
他的“表白”,建立在数日来扎实的专业互动与彼此认知之上。他没有虚浮的承诺,而是坦诚自己的位置、兴趣,以及对她的认知过程。他尊重她的专业,也明确表达了对她个人的倾慕,并将选择权郑重地交还给她。
苏晚晚望着他。此刻的他,与记忆中那个冰冷倨傲的影子更加迥异。他是具体的,有着自己的事业、专长和看待世界的角度。他在用她的语言,走进她的世界。这份用心,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有分量。
她沉默片刻,耳边是旧厂房呼啸而过的风声。最终,她拿出手机,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名片,递了过去。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轻声说,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认真地迎上他的,“这里的改造,或许可以从保留这几道光开始。”
霍丞渊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余晖中格外温暖。他郑重地扫描,添加,然后抬头看向她所指的那几束穿透高窗的、尘埃飞舞的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