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司绝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公开的部分,是商界人人敬畏的霍氏掌舵者。自他回国执掌权柄以来,近一年的时间,霍氏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他的意志下高效运转,攻城略地。他年仅二十八岁,手段却老辣如磐石,决策精准,执行力强悍,迅速将霍氏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父亲霍永成坐在幕后,看着儿子远超预期的表现,深感欣慰。他曾在儿子初回国时告诫:“三十岁前,霍氏是你的全部。情爱之事,只会分心。” 霍司绝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好。如今江山初定,霍永成开始将目光投向更远大的跨国版图。在他看来,强强联合是最稳固的基石。他开始有意识地物色其他实力集团的适龄千金,一张无形的联姻名单,在他的心中缓缓铺开。
私下的部分,则是一场持续了多年、近乎徒劳的追寻。霍司绝从未放弃过寻找“晚晚”的蛛丝马迹。他利用手中庞大的资源网络,尝试过各种方法:寻找当年可能认识她的人,追溯模糊的学校信息,甚至请人根据他残存的记忆进行画像模拟。然而,年代久远,信息破碎,所有的线索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荡起。时间越长,希望越渺茫。他并非沉溺幻想的性格,那份年少的悸动,早已被他深深压抑,转化为一种更为沉寂的底色,浸润在他日常的冷峻之中。他几乎已经说服自己,将她永远封存于记忆的神龛,作为青春唯一的祭品。他甚至开始接受父亲关于“合适对象”的提议,尽管每次提及,他都以“为时尚早”或“暂无此意”冷淡回绝。
直到有一天,霍永成在书房与他议事,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未来。
“司绝,霍氏如今的地位,需要更稳固的盟友。纯粹的利益捆绑不够,血脉的联结才是长久之道。”霍永成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考量,“苏氏集团,你应当了解。他们根基深厚,产业与我们互补性极强,尤其是海外资源,正是我们下一步所需。”
霍司绝翻阅文件的手指未停,神色淡漠:“苏氏是值得重视的合作伙伴。具体项目,运营团队会跟进。”
“不仅仅是项目合作。”霍永成目光深邃,看着儿子,“我指的是更深层的联结。苏氏这一代,只有一个独生女,名叫苏晚晚。”
“苏晚晚”三个字,如同三枚冰冷的银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霍司绝的耳膜。他翻阅文件的动作骤然停顿,指尖微微发白。心脏在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近乎麻痹的钝痛和随之而来的、荒谬至极的狂跳。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父亲,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碎裂、重组。
霍永成并未察觉儿子那一瞬的失态,继续道:“那孩子我见过两次,教养极好,低调沉稳,不是骄纵之辈。更重要的是,她是苏氏唯一的继承人。若能成事,于霍氏的未来,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罕见的、属于父亲的考量,“她,是我最为心仪的人选。霍家未来的主母,需要这样的底蕴和分量。”
霍司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窗外的天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陷入更深的阴影。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混合着惊涛骇浪与极致荒谬的情绪,死死压回冰冷的躯壳之下。
“苏……晚晚?”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仿佛每个字都摩擦过砂纸。
“是。怎么,你听说过?”霍永成有些意外。
何止是听说过。
那个他耗费心力、掘地三尺却遍寻不获的名字;那个他只敢在深夜无人时,从记忆深处小心翼翼捧出来凝视片刻的幻影;那个他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已准备带入坟墓的秘密……竟然就这样,以如此戏剧性、如此具有颠覆性的方式,经由父亲之口,轻描淡写地,重新砸回了他的现实世界。
而且,是以“霍家未来主母最合适人选”的身份。
霍司绝垂下眼眸,掩去眼中几乎失控的风暴。他将手中的文件轻轻合上,动作缓慢而刻意,仿佛在借此重新掌控自己的节奏。
“没有。”他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却似乎比以往更加坚硬,“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特别。”
霍永成不疑有他,只当是儿子第一次正视联姻的具体人选。“你考虑一下。苏家那边,我会找机会先铺垫。这不仅仅是你的婚姻,更是霍氏未来三十年的战略。”
霍司绝没有再回绝,也没有应承。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向落地窗,背对着父亲,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楼宇。
心中那座沉寂已久的墓碑,轰然开裂。尘封的记忆裹挟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以及紧随其后的、更为复杂的、关于现实、利益、家族与那份失而复得的纯粹情感的剧烈撕扯,将他瞬间吞没。
他找到了她。
以一种他最意想不到、也最身不由己的方式。
而此刻,站在窗前的霍司绝,清晰地意识到,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场远比商场吞并更为复杂、也更为凶险的战役,已然在他心底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苏晚晚身为苏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她尚未正式接管苏氏的项目及核心管理事务。目前,她仍在自己创立的工作室中辛勤工作,为自己的事业奋力拼搏。
一个周末下午,苏晚晚独自在工作室加班修改图纸。门铃轻响,她打开门,看到霍丞渊提着两个纸袋站在门外,身上带着室外的微凉空气。
霍丞渊:(举了举手中的袋子,笑容温和,毫无打扰人的歉意,反而像赴约)“突击检查合作伙伴的工作环境。顺便,带了‘燃料’。”
苏晚晚:(惊讶,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而且……这不算合作伙伴,是非法闯入私人工作室。”
霍丞渊:(自然地走进来,打量了一下堆满模型和图纸的空间,将纸袋放在唯一还算整洁的小会议桌上)“林助理‘偶然’看到你ins上发的照片,定位在这里,还说‘今夜与图纸共生死’。我想,即使是决战,也不能饿着肚子。”(他从一个袋子拿出还冒着热气的精致餐盒,另一个袋子则是几本厚重的建筑期刊)“餐是‘江南灶’的时令套餐,应该合你口味。期刊是最新的《建筑细部》,我想你大概还没来得及看。”
苏晚晚:(看着他把食物一样样摆开,香气弥漫在满是油墨味的工作室,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霍丞渊先生,你对每个‘潜在合作伙伴’都这么……无微不至吗?”
霍丞渊:(摆好筷子,抬头看她,眼神专注而坦然)“不。只有对我特别欣赏、并且希望她能保持最佳状态来完成伟大设计的设计师。”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对我个人非常想接近的女性。”
苏晚晚:(脸微热,移开视线,走到桌前)“……油嘴滑舌。先吃饭吧,凉了可惜。”
几天后,苏晚晚为一个悬挑结构的可行性苦恼至深夜,鬼使神差地,给霍丞渊发了一条略显专业和技术性的求助信息。电话几乎立刻响起。
霍丞渊:(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低沉,背景安静,似乎也在工作)“看到你的问题了。我虽然不是结构工程师,但之前一个滨海项目遇到过类似情况。我们当时咨询了同济的团队,他们的解决方案是……”(他清晰简洁地阐述了几个技术要点和思路方向。)
苏晚晚:(听着他条理分明的叙述,焦虑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谢谢……这么晚还打扰你。”
霍丞渊:(轻笑)“不存在打扰。我正在看北欧一个预制木构项目的报告,正好也需要换换脑子。你的问题比报告有趣。”(他话锋一转)“不过,苏建筑师,下次遇到这种难题,可以早点‘求助’。凌晨两点,不是最适合思考复杂结构的时候,尤其是对你这样习惯性投入的设计师。”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疲惫涌上,语气不自觉地放松)“早点?霍总不是日理万机吗?”
霍丞渊:(声音更柔和了些)“再万机,回复你的时间总是有的。对我来说,这比看任何报告都重要。”(他停顿一下)“现在,去休息。结构问题明天白天,我帮你约我们合作的结构顾问直接沟通。听话,好吗?”
那句“听话,好吗”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让苏晚晚一时失语,只轻轻“嗯”了一声。
苏晚晚在不知不觉中,逐渐习惯了霍丞渊的突然出现,以及他无声的陪伴。她开始将霍司绝和霍丞渊的身份重合,或许是经过了这么多年,对霍司绝的印象多少有些模糊,她开始将霍丞渊视作霍司绝,以为这便是她所追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