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主卧套房内。
霍司绝站在落地窗前,并未开灯。窗外是霍家精心打理却显得有些寂寥的庭院景观。他手中无意识地握着一只冰冷的玻璃杯,里面是清水。
“还好。” 他无声地重复着刚才对母亲说的那两个字。是对今晚约会的总结吗?或许。但更像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混乱心绪的模糊表达。是对她本人的某种认可?还是对这场荒诞安排下意外收获片刻放松的妥协?抑或是……某种更危险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苗头?
他知道这两个字出口,父母那边必定会有后续。这意味着,他和苏晚晚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做戏”,可能不得不继续,甚至要演得更逼真。
而此刻,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她听到他提出“做戏”时,那双清澈眼眸里闪过的了然、无奈,以及一丝他无法忽视的、细微的信任。还有她最后轻声说“我明白了”时的侧脸。
他将杯中冰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压下心头那点陌生的躁意。转身走向浴室,准备用一场冷水澡,彻底浇熄所有不合时宜的思绪。然而,有些种子一旦落下,即便掩埋再深,也终有破土而出的那天。而“还好”这两个字,就像一道细微的裂缝,悄然出现在他坚不可摧的心防之上。
晚上
沈清仪放下手中的茶杯,笑容温婉“回来了?和霍先生见面,还顺利吗?”
苏晚晚换着鞋,心里那根弦又微微绷紧。她走到母亲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苏晚晚:“嗯,挺顺利的。妈妈,你知道吗?霍司绝先生……他其实是我高中时的学长。我们以前在学校见过,只是不太熟。所以……聊起来反而有些共同话题,没那么拘束。” 她主动抛出“学长”的身份,试图将这次见面合理化,也掩饰自己内心真正的波澜。
沈清仪是何等敏锐的人,女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以及提起“学长”时那不易察觉的微颤语气,都没逃过她的眼睛。她没有立刻追问约会细节,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清仪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原来还有这层渊源,那真是巧了。对了,这事儿……丞渊知道吗?你和他哥哥是旧识。”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母亲的问题精准地戳中了她最心虚的地方。她想起霍司绝临走前那句平静的“不必特意提及”,脸颊有些发热。
苏晚晚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些
“嗯……学长说,就是普通校友见面,没必要特意跟丞渊提,免得他……多想。” 她把“学长”的称呼咬得清晰,仿佛这样就能增加可信度。
沈清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女儿的紧张和掩饰她看在眼里。她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沈清仪:“也是,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好了,累了吧,早点休息。”
就在这时,苏晚晚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丞渊】的名字。她像被烫到一样,快速抓起手机,对母亲说了句“我去接电话”,便匆匆起身走向阳台。
电话接通
霍丞渊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外面,声音却充满阳光和思念“晚晚!我这边刚结束,想你了!明天周六,顾修他们在郊外新弄了个马场,环境特好,一起去玩玩?我好久没骑马了,想带你看看。”
苏晚晚握着手机,听着他热情洋溢的邀约,心底那份愧疚感又涌了上来。她下意识想拒绝,找个借口推脱,但想到母亲刚才的询问,又觉得自己这样躲闪反而可疑。
晚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好啊。明天……大概几点?”
霍丞渊:(开心地) “我明天一早去接你!大概九点?我们还可以在那边吃个农家brunch。穿得休闲舒服点就行,我等你,你不用急!”
苏晚晚:“嗯,好。那你……也早点休息,别玩太晚。”
霍丞渊:“遵命!晚安,晚晚。”
挂断电话,苏晚晚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明天……又要面对霍丞渊全然不知情的热情,而自己心里却装着与他哥哥的秘密“默契”,这让她倍感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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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阳光明媚。霍丞渊准时出现在苏晚晚家楼下,一身清爽的休闲装扮,笑容灿烂又温柔。他自然地牵起苏晚晚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暖干燥。
霍丞渊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看她,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欢
“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想我?”
苏晚晚被他直白的问题问得耳根微红,目光看向窗外飞驰的景色,有些心虚地应道“……还好。”
一路上,霍丞渊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一天的行程,说顾修怎么吹嘘他的马场,说江梓豪带了特别棒的咖啡豆,说要教她骑马……他的快乐如此纯粹而有感染力,苏晚晚起初的忐忑和心虚,在他的笑容和紧握的手中,慢慢被冲淡了些许。她告诉自己,要珍惜眼前人的好,不能一直沉浸在昨天的意外和混乱里。渐渐地,她也放松下来,偶尔回应他的玩笑,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
郊外马场绿草如茵,空气清新。顾修和江梓豪已经到了,正在凉棚下摆弄咖啡器具。看到他们,顾修立刻吹了声口哨。
顾修:“哟,咱们的二十四孝好男友来啦!弟妹,今天可得看紧点丞渊,别让他嘚瑟摔下马。”
气氛轻松愉快。霍丞渊一直牵着苏晚晚,带她参观马厩,介绍马匹,无微不至。苏晚晚也努力投入,暂时抛开了烦恼。
然而,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约莫一个多小时后,一辆低调但线条冷硬的黑色越野车驶入了马场。车门打开,霍司绝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下来。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和长裤,只是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比起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随性,却依然气场强大,与这郊野休闲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苏晚晚正被霍丞渊带着尝试抚摸一匹温顺的小马,抬头看到霍司绝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手下意识地想从霍丞渊掌中抽回,却又被霍丞渊更紧地握住。
霍丞渊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朝哥哥挥手
“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忙?” 他拉着苏晚晚走过去。
霍司绝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紧握的手,在苏晚晚略显局促的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看向弟弟“临时有空。顾修念叨了几次。” 他的解释简短,听不出情绪。
顾修端着咖啡凑过来,笑嘻嘻地调侃“哎呦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日理万机的霍总居然有空莅临我这小马场?该不会是霍氏集团最近没业务,闲下来了吧?” 他的话带着玩笑,却让气氛微妙的几人心中各是一动。
霍司绝淡淡瞥了顾修一眼,接过江梓豪递来的咖啡“比不上顾少清闲。”
苏晚晚站在霍丞渊身边,感觉到霍司绝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自己,便赶紧低下头,假装对小马的鬃毛产生了浓厚兴趣。原本在霍丞渊身边好不容易找回的自在感,在霍司绝出现后,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心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住。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霍丞渊并未察觉女友的异样,还在热情地邀请哥哥一起骑马。霍司绝不置可否,只是站在凉棚下,慢慢喝着咖啡,目光偶尔投向马场,或与顾修江梓豪交谈几句,但存在感却强烈得让苏晚晚无法忽视。每一次他视线的余光扫过,都让她心跳漏掉半拍。
这个原本属于她和霍丞渊以及朋友的轻松周末,因为霍司绝的意外到来,再次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只有她自己才能深切感知到的微妙阴影。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临时有空”,还是别有原因。而接下来在霍司绝目光注视下与霍丞渊的互动,对她而言,无疑成了一场新的、无声的考验。
马场内,阳光正好。霍丞渊小心翼翼地护着苏晚晚,让她骑上一匹温顺的母马,自己则牵着缰绳,慢慢地在场地边缘走着。他耐心地讲解着要领,声音温柔,不时抬头对她笑,眼神里满是专注和宠溺。苏晚晚起初有些紧张,但在霍丞渊的鼓励和稳妥的保护下,渐渐放松,尝试着调整姿势,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新鲜感带来的笑意。
霍司绝手中的咖啡早已凉透。他斜倚在栏杆旁,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在远处跑道上几匹奔驰的骏马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将弟弟与苏晚晚那副和谐的画面尽收眼底。霍丞渊细心体贴,苏晚晚依赖信任,两人并肩的身影在绿茵蓝天下,显得格外青春登对。
霍司绝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理智告诉他,这很好。弟弟找到了真心喜欢的人,而苏晚晚……看起来在弟弟身边也能放松快乐。他们年龄相仿,性情……至少表面上互补,家世相当,一切都符合“般配”的定义。这或许正是父母,甚至命运,期望看到的结局。
但心底深处,那片被他自己强行冰封的角落,却传来一阵细密而陌生的刺痛,如同冰层下暗流的涌动。那抹多年前在图书馆榕树下惊鸿一瞥就烙下的身影,那个他以为早已遗失在时光里、却在父亲递来的资料上重逢、又在弟弟口中成为“珍宝”的女孩,此刻正对着另一个人展露笑颜,而那个人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
一种近乎荒谬的苦涩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弥漫。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破坏眼前的“般配”。他甚至应该感到欣慰。可“应该”和“真实感受”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他沉默地移开视线,将杯中剩余的冷咖啡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闷。
齐雨到了。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利落又不失柔美的骑装,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妆容精致,一下车便吸引了目光。她先是朝凉棚这边挥了挥手,笑容明媚,然后目光自然地搜寻,在看到霍司绝时,笑意更深了些,径直走了过来。
齐雨走到霍司绝身边,很自然地站定,语气熟稔,
“顾修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说你再不来,他这马场就要倒闭了。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骑马的霍丞渊和苏晚晚,眉梢微挑,“丞渊和女朋友?感情真好。”
霍司绝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并未与她对视,依旧看着远处。)
另一边,霍丞渊牵着马带着苏晚晚慢慢踱了回来,准备休息一下。看到齐雨,他笑着打招呼。
霍丞渊:“齐雨姐,来了?!今天可真热闹。” 他凑近苏晚晚耳边,用不高但足以让她听清的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语气说道:“齐雨姐和我哥一块儿来的。我觉得齐雨姐可能喜欢我哥,他们俩认识这么多年,默契得不得了,说不定早就在一起了,只是没公开。我哥那人,你也知道,藏得很深。”
苏晚晚原本带着骑马后微红的脸颊和些许轻松的心情,在听到霍丞渊这番话的瞬间,微微一滞。她下意识地望向凉棚下——齐雨正微微侧头,对霍司绝说着什么,手指轻轻比划着,姿态亲近自然。霍司绝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颔首,似乎在认真听。两人站在一起,无论是外形还是气场,确实有种旁人难以插入的和谐与熟稔。
一股莫名的、细微的酸涩和不开心,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苏晚晚的心头。她原本就因为霍司绝的出现而心思浮动,此刻再听到这样的猜测,更是忍不住将目光胶着在那两人身上,试图从他们的每一个细微互动中寻找“恋情”的证据。
齐雨递给霍司绝一瓶水,霍司绝接过去,拧开瓶盖后,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递还给了齐雨?哦不,他只是自己喝了一口。齐雨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指向马场某个方向,似乎在推荐什么。霍司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些互动,在苏晚晚此刻敏感而仔细的观察下,似乎都带上了别样的意味。
她没注意到自己微微抿起的嘴唇,也没注意到牵着她的霍丞渊已经转头去和顾修说话了。她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凉棚下那对“般配”的身影吸引了去。心底那份对霍丞渊的愧疚依然沉重,但另一种更为混乱的情绪——夹杂着对霍司绝隐秘的在意、对齐雨突然出现的不适、以及对“他们可能在一起”这个猜测的莫名低落——正在悄然滋生,让她的心绪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霍司绝似乎察觉到了不远处投来的、过于专注的目光。他若有所感地抬眼,恰好与苏晚晚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隔空相撞。她眼中那未来得及掩饰的探究、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以及被抓包后的慌乱,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眼底。
(霍司绝眸光微沉,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无意。但他心中那片刚刚被弟弟的“般配”画面搅动的寒潭,似乎因为捕捉到她这复杂的一瞥,又投下了一颗看不清深浅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