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最尖锐的棱角在日常琐碎与高强度协作中,被磨去些许锋芒。苏晚晚不再像最初那样,对霍司绝全副武装、冷若冰霜。天天对着同一张脸讨论方案、共进工作餐(尽管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再到后来他习惯性地让助理准备夜宵,陪她熬过一个个加班至深的夜晚,两人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工作搭子”默契。偶尔,就着一个顺利解决的难题或一则行业趣闻,也能短暂地相视一笑,虽然那笑意很快便收敛,但至少,空气不再总是冻结的。
这天,又是一个深夜。霍司绝照例等她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两人才一同返回酒店。电梯里弥漫着淡淡的疲惫,但比起半月前的剑拔弩张,已算得上平和。
刚走到房门口,晚晚隐约听到一阵急促而持续的“嘀嘀”声,混杂在酒店背景音乐中,并不响亮,却有种不祥的规律感。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循着声音走向走廊深处——声音似乎来自安全通道附近的一个储物间方向。越走近,一股隐隐的焦糊味钻入鼻腔。
她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声!霍司绝几乎是冲出了自己的房间,他一眼看到站在走廊尽头、正试图分辨气味来源的晚晚,脸色骤变。
“晚晚!”他低喝一声,不是往常平稳的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甚至没时间解释,几个大步冲到她面前,一把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晚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惊,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极大,带着灼人的温度。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拉着向反方向的逃生楼梯跑去!
“着火了!快走!”他简短的话语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也击碎了她瞬间的愕然。恐慌后知后觉地涌上,但手腕被他紧紧攥着的感觉,竟奇异地成了混乱中唯一的支点。她没有挣扎,甚至在他拉着她跑向楼梯时,不自觉地也用了几分力回握,仿佛两只交握的手能在浓烟到来前劈开一条生路。
楼道里已经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纷乱的脚步,越来越多的旅客惊慌失措地涌向楼梯。浓烟尚未弥漫至此,但恐慌情绪已像病毒般扩散。楼梯上人流拥挤,推搡难免。
就在他们随着人流向下疾走时,上方一个体型壮硕的外国男子因为惊慌,脚下不稳,踉跄着猛然朝下方撞来,眼看就要重重撞到晚晚身上!
电光石火间,霍司绝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他手臂猛地用力,将晚晚狠狠往自己怀里一拽,同时侧身,用自己的肩膀和后背迎向了那股失控的冲撞力!
“砰!”一声闷响,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和周围人的惊呼。霍司绝被撞得身形一晃,闷哼一声,但环着晚晚的手臂却纹丝未松,牢牢将她护在怀里,抵住了墙壁。
“司绝!”晚晚被他护在胸前,清楚地听到了那声闷哼,也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震动。混乱中,她焦急地抬头,只见他眉头紧蹙,脸色有些发白。
人群还在往下涌,危机尚未解除。“先出去!”霍司绝咬着牙,忍着手臂和肩背传来的剧痛,再次拉着她向下跑,只是这次,他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些。
直到冲出酒店大门,站在寒冷但清新的夜空下,看着消防车刺目的灯光和酒店窗户隐约透出的不祥红光,晚晚才剧烈地喘息起来,后怕阵阵袭来。但下一秒,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霍司绝。
“你的手!你撞到了对不对?让我看看!”她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右臂——正是刚才护住她、承受了主要撞击的那一只。
霍司绝想抽回手,但晚晚抓得很紧,指尖冰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只好停下动作。借着远处闪烁的光线,能看到他手臂外侧靠近手肘的地方,已经迅速红肿起来,颜色深于周围皮肤,在冷白的路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晚晚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触那片红肿周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慌和浓得化不开的愧疚:“有没有事?骨头呢?疼不疼?还有哪里撞到了?” 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快,完全失了平日的冷静。她忘了保持距离,忘了那些自我告诫,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这片刺眼的伤,和他是为了护住她才受伤的这个事实。
“没事,应该没伤到骨头。”霍司绝试图让声音平稳,但额角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他看着她急得发红的眼眶和微微泛着水光的眸子,心头那处坚硬了许久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先离开这里,找地方安顿下来再说。东西……恐怕来不及拿了。”
酒店方面迅速组织疏散的客人前往附近合作的另一家酒店临时安置。临近圣诞,伦敦酒店本就紧张,加上突发火灾,房源更是捉襟见肘。许多客人都被安排两人一间。轮到他们时,前台带着歉意告知,目前只剩下一间总统套房,套房内有两个独立的卧室,各配有大床。
霍司绝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可以。”
晚晚此刻心思全在他的伤上,也无暇顾及住宿细节,只要能尽快让他休息、处理伤势,怎样都行。
进入宽敞却陌生的套房,两人之间那层因共患难而暂时打破的隔膜,在安静下来的空间里似乎又悄然弥合了些许,但空气中涌动的,不再是单纯的冰冷或尴尬,还掺杂着劫后余生的悸动、未褪的担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张力。
“你坐好,别乱动。”晚晚几乎是命令式的口吻,将霍司绝按坐在客厅沙发上。她快速用房间内的电话联系了酒店前台,请求提供基础的冰敷用品,然后便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红肿的手臂。
霍司绝已经联系了特助,让对方尽快安排信得过的私人医生到酒店来。挂断电话,他看向晚晚,她脸色依旧苍白,唇抿得紧紧的,眉头蹙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却又强忍着。
“只是一点撞伤,别担心。”他放柔了声音。
“怎么可能不担心!”晚晚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哽咽,“如果不是为了护着我,你根本不会受伤!那么多资料、文件都在房间里,现在……”她想起那些可能付之一炬的重要项目文件,再看他手上的伤,自责、后怕、对突发变故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眼眶越来越红,最终,大颗大颗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看到她哭,霍司绝怔住了。这半个月,他见过她冷静、疏离、疲惫、偶尔礼貌性的微笑,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控地流泪,而这眼泪,是为他而流。
心底那处酸软的地方塌陷得更多。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地、有些笨拙地拭去那些滚烫的泪珠。动作是下意识的,带着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宠溺。
“别哭,”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心疼,“真的没事,你看,我手还能动。”他试图活动一下受伤的右臂,立刻引起一阵抽痛,眉心微蹙,却还努力想做出轻松的样子。
他越是这么说,晚晚的眼泪掉得越凶。积压了半个月的复杂情绪——对他过往绝情的怨,对眼下处境的无奈,对丞渊的愧疚,以及此刻因为他舍身保护而汹涌澎湃的恐惧与感激——全都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她不是爱哭的人,可此刻,在他面前,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擦拭她眼泪的触碰下,所有防线溃不成军。
“呜……”她终于忍不住,从无声落泪变成了低低的呜咽,肩膀微微颤抖。
霍司绝的心被她的哭声攥紧了。他不再试图掩饰疼痛,也不再说什么安慰的空话。他伸出左手,将她轻轻揽向自己,让她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左侧肩头,另一只手臂虽然疼痛,却也虚环着她,手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都安全了……”他低声重复着,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柔和与耐心。
晚晚没有抗拒这个怀抱。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和惊魂未定的夜晚,在这个因为他们“特殊关系”而不得不共处一室的陌生套房里,这个带着药膏清凉气息和独属于他温度的怀抱,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将脸埋在他肩头,放任自己哭了出来,哭声由压抑逐渐变得清晰,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压力和难以言说的委屈都哭尽。
霍司绝沉默地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和肩头的湿意,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窗外,远处火灾现场的光影依旧闪烁,而套房内,只有她压抑不住的哭声和他低沉温柔的安抚声交织。那一夜刻意要求“忘记”的冰冷,那半个月努力维持的平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和紧随其后的眼泪中,被烧灼、被冲刷,露出了其下从未真正熄灭的、复杂而炽热的余烬。
不知过了多久,晚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私人医生及时赶到,仔细检查后确认是软组织挫伤,并未伤及骨骼,开了外用药膏,嘱咐好好休息,避免用力,几周内便可恢复。
医生离开后,套房重归安静。晚晚的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看着霍司绝手臂上敷好的药膏,情绪平复了许多,但羞赧和一种更深的不安悄然浮现。刚才的脆弱和依赖,打破了某种平衡。
“很晚了,”霍司绝先开口,声音恢复了部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柔和,“你去里面那间房休息吧,今晚吓坏了。”
晚晚点点头,没敢再看他,低声说:“你也是,手……小心别压到。”
“嗯。”
她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卧室,关门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霍司绝还坐在沙发上,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显得有些疲惫,也显得……不那么遥远了。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空间,却似乎再也无法完全隔绝今夜之后,某些已然不同的事物在暗处滋长。
凌晨两三点光景,套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低沉的送风声。霍司绝手臂的钝痛让他无法深眠,喉咙也干得发紧。他轻手轻脚起身,尽量不惊动隔壁房间的人,摸黑走到客厅的小吧台,用左手不甚灵便地拿起玻璃杯接水。
也许是因为疼痛分散了注意力,也许是因为左手终究不如右手熟练,水将满时,杯子边缘一滑,“啪嚓”一声脆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刺耳。玻璃碎片和水渍瞬间在深色地毯上裂开一片狼藉。
他蹙眉,正欲俯身收拾,隔壁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晚晚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脸上并无睡意,只有清晰的担忧。“怎么了?”她问,目光迅速扫过他,落在地毯的碎片上,“是不是手疼?”
司绝直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她:“吵醒你了?”
“没有,”晚晚摇头,走近几步,声音在夜里显得轻而清晰,“本来……也睡不着。”发生了这么多事,神经仍处于紧绷状态,闭上眼就是混乱的逃生楼梯和刺目的火光,还有他挡在她身前时紧绷的侧脸轮廓。
她蹲下身,小心地避开碎片,用纸巾去吸地毯上的水渍。动作很轻,浴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司绝看着她,没有阻止。这半个月,或者说今晚之后,有些东西无声地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她需要竖起全身尖刺去应对的“霍司绝”,那个冰冷要求她“忘记”的人。此刻,在经历生死边缘的仓惶与守护后,他只是手臂受伤、会在深夜打翻水杯的、有血有肉的男人。
晚晚处理好碎片和水渍,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两人站在昏暗的客厅里,相隔不过两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默的张力。窗外远处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他。勇气来得突然又决绝,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刚才……”晚晚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在楼梯间,还有后来……你抱住我。”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后面更艰难的话,“这次……也要像上次在伦敦眼那样,过后就‘忘记’吗?”
她提到了伦敦眼。那个在巨大摩天轮舱体内,被城市灯火包围的、短暂而失控的吻。那个他事后要求彼此“忘记”的禁忌。
司绝的眼神在昏暗中倏然一沉,有什么东西在他深潭般的眼底翻涌。他没料到她会在此时、此地,如此直接地提起。
晚晚没等他回答,或者说,她怕听到那个早已预知的、冰冷的答案,于是急急地继续,像是要为自己、也为两人之间划定一条安全的界线:“我和丞渊……我们现在感情很稳定。你……你和齐雨小姐,看上去也很好。” 齐雨,那位时常出现在他商业新闻旁、气质干练的合作伙伴,也是外界猜测的“可能对象”。“所以……”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假象,“这些事,包括今晚,就像上次一样,我们都不要提起,对谁都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说完了,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仿佛刚进行了一场长途奔逃。
寂静在蔓延。然后,她听到低沉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哑,却奇异地没有了往常那种冰冷的距离感。
“我和齐雨,”他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很重要的事实,“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晚晚蓦地抬眼。
司绝正看着她,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隐忍,也有破开冰层般的坦诚。“我们只是合作多年的伙伴,彼此信任的……知己。仅此而已。”
他……在向她解释?
这个认知让晚晚的心猛地一缩。他从来不是会向别人解释私事的人,尤其是对她。当初要求“忘记”时,也未曾有过一句多余的解释。
他为什么特意要澄清和齐雨的关系?在这个她刚刚划清界限、强调各自“感情稳定”的时刻?
晚晚怔怔地看着他,试图从他深沉的眼眸里读出更多。是怕她误会,影响合作?还是……别有深意?
司绝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再说下去。那句关于齐雨的澄清之后,是更深的沉默,但这沉默里,先前那种刻意划定的“安全界线”似乎开始模糊、松动。深夜的脆弱,共患难的依赖,未曾真正熄灭的余烬,还有此刻他破例的解释……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在这间劫后余生的套房客厅里,无声地发酵。
窗外,城市依旧沉睡。而他们之间,有些被强行封存的东西,似乎正随着这个未眠的夜晚,悄然裂开缝隙,透出让人心慌意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