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静水深流,表面波澜不惊。自齐雨生日那场暗潮汹涌的聚会后,每个人都仿佛回到了既定的轨道,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霍司绝更加变本加厉地投身于庞大的商业帝国运作中,会议、谈判、跨国并购案占据了他所有清醒的时间,仿佛只有用永无止境的工作才能填满思绪中那些不该出现的空隙。齐雨偶尔在两人一同加班至深夜时,会半开玩笑地抱怨:“霍总,您自己当工作狂就算了,还得拉着我一起熬。做您的合作伙伴,可真不容易。” 霍司绝往往只是抬眼看她一下,不置可否,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那晚的短暂交锋和洞察从未发生。齐雨也不再深究,完美地扮演着得力副手的角色,只是那笑容背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疏离。
苏晚晚也开始正式接手苏氏集团的部分核心业务。她从热爱的建筑设计领域,逐渐转向更为宏观复杂的商业运营。朝九晚五成了奢望,加班到深夜是常态。她努力用繁重的工作来证明自己,也试图用责任的重量,压下心底那份不曾真正平息过的波澜。因为两人都忙,她和霍丞渊见面的时间被急剧压缩,从过去的几乎天天见面,变成了一周只能匆匆见一两次。短暂的相聚时光,因此显得格外珍贵。霍丞渊总会提前安排好一切,带她去安静的餐厅,或是在她加班后送去温暖的夜宵,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因忙碌而略显脆弱的感情。苏晚晚也尽力回应着他的体贴,享受着他带来的安心与温暖,仿佛这样就能沿着这条“正确”的路径一直走下去。
某次苏晚晚难得回家吃饭,父亲苏万科饭后立刻将她叫进书房,神色是少有的郑重与兴奋。他摊开一份详尽的计划书,指向其中与霍氏集团共同开发新兴市场的核心合作项目。“晚晚,这次合作非同小可。如果成功,苏氏与霍氏将在这个领域形成绝对优势,说是强强联手、所向披靡也不为过。” 苏万科目光灼灼,“霍永成那边非常重视,全权交给了霍司绝负责。你霍伯伯私下也表示过,他一直非常欣赏司绝,视他为最佳的……联姻对象人选。” 他话锋一转,看向女儿,“所以,这个项目,我决定交给你全权跟进。你需要亲自去英国总部驻扎一段时间,深入对接,确保万无一失。预计至少要三个月。”
英国。这个地名让苏晚晚心头掠过一片阴霾。那些关于摩天轮、寒冷夜晚和破碎心绪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但她没有表露分毫,只是平静地接下任务:“我知道了,爸爸。我会尽力。”
她将出差的消息告诉了霍丞渊。霍丞渊虽然不舍,却表现得十分支持,他搂着她,语气温柔而坚定:“三个月而已,很快的。我每个月都会飞过去看你,保证不让你一个人觉得孤单。你安心工作,注意身体。” 他的体谅让苏晚晚既感激又愧疚。
然而,霍丞渊心中却有着自己的盘算。他负责的分公司业务近期逐渐步入正轨,呈现稳定增长的势头。这给了他更多的底气。他深爱苏晚晚,迫切地想要将这份关系推向更确定的未来。他担心恋爱谈得太久会消磨激情,更怕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变数。他想抓住时机,给她一个承诺,也给自己一份安心。
于是,一个秘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他要在苏晚晚26岁生日那天,在英国,向她求婚。
因此,对于苏晚晚这三个月的英国之行,霍丞渊表面上只是不舍和鼓励,暗地里却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他需要瞒着她,打点好一切,联系她在英国的朋友,挑选最合适的场地,定制独一无二的戒指,策划一场让她永生难忘的惊喜求婚。苏晚晚在为了家族责任和“正确”的感情奔赴英伦的同时,全然不知,另一场关于人生重大抉择的“惊喜”,正在大洋彼岸,悄悄地为她酝酿。而命运的齿轮,也将在她踏足那片伤心之地时,再次缓缓转动,将更多的人卷入未知的漩涡。
苏晚晚接下任务时,并未完全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需要去英国为苏氏争取最大利益,完成这个至关重要的项目。直到出发前详细查看合作方对接人员名单时,那个熟悉到刺眼的名字赫然列在霍氏集团项目总负责人一栏——霍司绝。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个月,她将不得不与他在同一项目框架下,日复一日地商讨、争执、妥协、合作。从战略方向到具体条款,从会议室到商务宴请,他们将成为真正意义上“日对夜对”的工作伙伴。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发紧,刚刚因忙碌而勉强平静的心湖,再次被投下巨石。她试图安慰自己,这只是工作,公事公办就好。可一想到要面对他那双能看透一切又冰冷疏离的眼睛,要与他进行或许寸土必争的谈判,她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和……一丝不该有的、隐秘的悸动。
而霍丞渊,在得知哥哥霍司绝也将作为霍氏方负责人前往英国,并与晚晚有大量工作交集时,反应却截然不同。他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感到一阵安心。在他心中,哥哥能力超群,稳重可靠,有他在英国照应晚晚,自己更能放心。于是,在苏晚晚出发后不久,他便特意给霍司绝打去了电话。
霍丞渊语气沉稳,带着对兄长的全然信任和托付,“哥,晚晚到英国了,项目上的事就辛苦你多带带她。她刚接手家里生意,有些地方可能不太熟,你多看着点,别让她太累,也别让人欺负了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分享秘密的喜悦,“对了哥,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打算等晚晚这次从英国回来,就正式向她求婚!但现在暂时先保密,她还不知道。”
(电话这头,正坐在伦敦办公室里的霍司绝,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昂贵的文件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刻痕。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霍丞渊:继续憧憬着,完全没察觉哥哥的沉默“地点我都想好了,就在英国!晚晚之前去那边出差参加活动,好像对某个地方印象挺深的。我想在她曾经驻足过的地方,给她一个最难忘的惊喜。哥,到时候,我希望你能到现场,祝福我们!”
“在英国……求婚。” 霍司绝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伦敦眼那冰冷璀璨的轮廓,以及那个发生在顶端的、灼热而错误的吻。弟弟要在那里,向他心爱的女孩求婚?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尖锐的痛楚和某种荒谬绝伦的感觉,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霍司绝过了好几秒,才用尽所有自制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兄长该有的欣慰,“嗯,好事。你……考虑得很周全。到时候再说。” 他几乎是用本能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霍司绝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未动。窗外的伦敦天色灰蒙,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弟弟充满幸福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与他自己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形成残忍的对比。他要在这里,看着自己深藏心底的女孩,与自己的亲弟弟朝夕相对三个月,然后,还要在弟弟策划的、位于这座充满他们“错误”记忆的城市里的求婚仪式上,扮演祝福者的角色?
而另一端,刚刚结束与霍丞渊通话的苏晚晚,并不知道这通电话的内容,更不知道霍丞渊正在为她精心筹备一场发生在“伤心地”的求婚惊喜。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手中的项目资料,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与霍司绝不可避免的、漫长而煎熬的“并肩作战”。
英国,伦敦。
项目启动会议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节奏紧凑,议题专业深入。双方团队就技术细节、市场预期、风险评估展开了密集的讨论。苏晚晚很快进入了状态,她凭借扎实的建筑学功底和对苏氏业务的迅速掌握,在涉及专业领域的环节应对自如,论点清晰,数据翔实,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专业素养。整个过程中,她目光专注地游移在投影屏幕、文件资料或发言的同事之间,自始至终,未曾将视线投向长桌另一端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霍司绝。
而霍司绝,则全程坐姿挺拔,神情专注。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正在演示的PPT或发言者身上,但当苏晚晚起身阐述苏氏方的设计理念或成本分析时,他的视线便会明确地、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他听得很认真,偶尔微微颔首,在她提出一个特别精妙的解决方案或犀利指出某个潜在风险时,他甚至会带头轻轻鼓掌,眼神中流露出清晰的赞赏与认同。那掌声在严肃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出,但他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出于纯粹的商业认可。
会议终于结束,众人整理物品陆续离开。霍司绝特意放慢了动作,低声向身边的林特助交代了几件后续跟进事项。待特助领命离去,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还在仔细归拢文件的苏晚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霍司绝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她身旁,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足以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霍司绝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比会议中的公事公办稍缓了一分,“苏经理。”
苏晚晚整理文件的手指收紧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霍总。”
霍司绝:“今天的会议很高效。你准备得很充分。” 他先给予了客观评价,然后顿了顿,仿佛只是顺口一提,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接下来的工作日程,“晚上如果没有其他安排,一起用个便饭?有些关于项目初期落地细节的想法,可以边吃边聊。”
他没有说“我请你”,也没有任何暧昧的词汇,而是将共进晚餐的理由直接锚定在“项目细节讨论”上,合情合理,让人难以用工作之外的借口轻易推脱。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项目细节完全可以在明天的正式会议或工作邮件中沟通。他平静地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轮廓,等待着她的反应。
伦敦的夜,裹着泰晤士河的水汽,迎面而来。苏晚晚站在餐厅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她抬起头,目光与霍司绝在空中相接,没有闪避,却也找不到丝毫旧日的温度。
“去哪里用餐?”她的声音平稳,纯粹是公事公办的询问。
霍司绝为她拉开车门,侧脸在街灯下轮廓分明。“你选,吃什么都可以。”
她没再推辞,报出河畔那家能看见大笨钟的餐厅名字。距离够近,风景够“伦敦”,也够适合两个仅为合作而坐在一起的人。
落座后,他将厚重的皮质菜单推到她面前。晚晚接过来,视线扫过那些花体英文,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象征性地点了几样,食物上桌,精美得像艺术品,她的刀叉也只是在洁白的瓷盘边缘划动,心思早已飞到那些待厘清的条款和数字上。
“东西不合胃口?”霍司绝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近乎凝固的寂静。
她抬眼,撞见他正看着自己面前几乎未动的餐盘。“没有。”她简短否认。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里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你瘦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错辨的陈述意味,“晚晚,多吃点,对自己好一点。”
“我会的。”她答得极快,也极淡,像一片羽毛落下,不着痕迹地终结了这个可能触及私人领域的话题。
晚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中结束。取车需要走一段路,两人并肩沿着河岸前行。谁也没有开口,只有脚步声敲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和着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冷风毫无遮挡地吹来,钻进她单薄的外套。晚晚停下脚步,望向对岸那座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的巨钟,钟面在灯光下泛着古老而冰冷的光泽。
“铛——”
浑厚深沉的钟声骤然响起,穿透夜幕,也仿佛撞在她的心口。她怔怔地仰望着,任由钟声一下下在胸腔震荡,伦敦的璀璨夜景在她眼中化开成一片迷茫的光晕。几个月来的压力、家族的重量、此刻身不由己的处境,还有那些被理性死死压住的、不合时宜的波澜,似乎都在这古老的钟鸣里找到了片刻的宣泄口。
肩头忽然一沉,带着体温的重量和熟悉的、清冽的气息一同笼罩下来。是他的大衣。
“这里冷,怕你着凉。”霍司绝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声音近在咫尺,语气却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大衣残留的暖意迅速渗透冰凉的肌肤,她只是下意识地,将那宽大的衣襟拢得更紧了些,依旧沉默,像一尊披上了温度的雕塑。
钟声余韵散尽,世界重回寂静的喧嚣。他们下榻在同一家酒店,甚至在同一层,这是合作的“便利”,也是某种无声的注解。廊灯柔软,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他在她的房门前停下。
“早点回去休息吧,”晚晚脱下大衣递还给他,指尖迅速收回,“明天还有很多事要跟进。”
“好。”霍司绝接过,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应了一声。
房门轻轻关上,将走廊的光亮与他隔绝在外。晚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肩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的重量和温度,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