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中央,灯光旖旎。
作为今晚的寿星和毋庸置疑的女主角,齐雨落落大方地向霍司绝伸出了手,邀请他跳第一支舞。这是多年合作形成的默契,也是社交场合心照不宣的惯例。霍司绝没有理由拒绝,他微微颔首,执起她的手,步入舞池。两人都是极其出色的舞者,步伐流畅,姿态优雅,配合得天衣无缝。霍司绝神情专注而平静,对齐雨,他始终保持着清晰的边界——是值得信赖的伙伴,是能力卓越的同事,是可以交谈的朋友,但也仅止于此。他欣赏她的独立干练,却从未有过朋友之外的心思。
苏晚晚的视线却无法从舞池中那对“璧人”身上移开。看着霍司绝的手绅士地轻扶在齐雨腰间,看着齐雨仰头对他露出自信而美丽的笑容,看着他们随着音乐旋转时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一种冰冷刺骨的自惭形秽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果然……他喜欢的,是齐雨姐这样的女性吧。她在心里无声地嘲笑自己。优秀、独立、成熟、干练,能在事业上与他不分伯仲,并肩而立。美丽,且拥有他所欣赏和需要的强大气场。而自己呢?幼稚、冲动、感情用事,会问出“那个吻是什么意思”这种愚蠢又毫无内涵的问题,像个手足无措、只会索取情绪价值的小女孩。在他眼里,自己恐怕就是一个需要被弟弟妥善照顾、偶尔还会带来麻烦的“意外”源头吧?看他们共舞的样子,多么登对,多么理所当然。 自己之前的那些纠结、痛苦、甚至隐秘的期待,此刻看来,简直如同跳梁小丑般可笑至极。
一曲终了,霍丞渊邀请她跳舞。他眼中盛满星光,搂着她腰肢的手温暖有力,在她耳边低语,全是关于未来的蓝图。他提到分公司,提到稳定,提到求婚和提亲,语气认真而充满担当。“晚晚,我会变得更好的,你等等我。” 他的话真挚滚烫,充满了对她的珍惜和作为男人的责任感。若在平时,苏晚晚定会感动不已,可此刻,她的心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着他描绘的美好未来,只觉得遥远而模糊,甚至有一种莫名的窒息感。她勉强弯起嘴角,配合着他的舞步,灵魂却仿佛抽离了出去,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舞池中这对“看似”甜蜜的恋人。
舞毕,她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温馨氛围。穿过灯光略显昏暗的走廊,心脏仍因刚才的对比而闷痛不已。就在拐过转角,视线不经意掠过连接露台的玻璃门时——**
她猛地停下了脚步,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透明的玻璃门外,露台朦胧的灯光下,齐雨正微微踮起脚尖,手臂轻柔地环上霍司绝的脖颈,然后,吻上了他的脸颊。
那个角度,那个姿态,在苏晚晚看来,亲密无间,饱含情意。她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那令人心碎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再用力撕扯,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果然……他们真的是一对。 之前所有的猜测、不安,此刻都有了最“确凿”的证明。自己之前所有的纠结和痛苦,原来都只是一场不自量力的笑话。泪水瞬间冲上眼眶,视线一片模糊。
她看不到的是——
就在齐雨的唇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霍司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后仰了一下,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疏离和不适。在齐雨退开后,他立刻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带着一贯的平静,却也透出明确的界限,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齐雨,别开这种玩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是好友,也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我不希望改变这种状态。”
齐雨脸上完美的笑容没有丝毫破裂,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她轻松地耸耸肩,语气自然:“只是一个朋友间的祝福亲吻嘛,寿星的特权,别那么严肃。” 她巧妙地用“朋友”和“玩笑”化解了尴尬,也堵住了霍司绝进一步澄清的可能。霍司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周身散发的冷意却表明了他并不欣赏这个“玩笑”。
苏晚晚失魂落魄地转身,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也没有看到霍司绝拉开距离和略显冷淡的反应。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直到被一阵朋友的起哄声吸引——有人走上了小舞台,准备献唱助兴。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当那位朋友唱完,询问还有谁想唱时,苏晚晚在一片微醺的喧闹声中,举起了手。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找个方式宣泄那快要将她淹没的疼痛和绝望。她走到点歌屏前,指尖冰凉,几乎没有犹豫,点下了一首歌——莫文蔚的《他不爱我》。**
前奏响起,略带伤感慵懒的旋律流淌出来。苏晚晚握住麦克风,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眶依旧泛红。她开口,嗓音空灵而清澈,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却因为投入了太多真实的情感,而显得格外动人,也格外……令人心碎。
“他不爱我,牵手的时候太冷清,
拥抱的时候不够靠近……
他不爱我,说话的时候不认真,
沉默的时候又太用心……”
每一句歌词,都像是对她与霍司绝之间那场荒谬纠葛最精准的注解。
那个冰冷的拥抱(伦敦眼下的推开),那些疏离的话语(“错误”、“意外”),那些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他公寓的对视无言)……
她唱着,目光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人群,看向了某个不存在的虚空,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当唱到那句“我知道他不爱我,他的眼神说出他的心” 时,她的声音微微哽咽,眼中终于控制不住地盈满了泪光,在灯光下闪烁如碎钻,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正在与顾修交谈的霍丞渊,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他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仿佛笼罩在悲伤光环里的女友,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继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安和疑惑。晚晚怎么了?她唱得如此动情,如此悲伤……是那个他们还没发展恋情前,丞渊已经感觉到晚晚心中的那个人吗?他想起了这段时间她偶尔的走神和抗拒,一种模糊的、不愿深究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
此时,霍司绝与齐雨自露台返回主厅。霍司绝一眼望见舞台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听到那仿若倾尽全身气力唱出的、字字泣血的歌声。他的步伐骤然停滞,所有声响仿若须臾间远去。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苏晚晚身上,凝视着她含泪却倔强的眼眸,听着她唱出“他不爱我”,胸腔中似有何物轰然崩塌,尖锐的痛楚交织着无法言喻的心疼与恐慌,须臾间淹没了他!他深知,她在唱他。每一个字,皆是对他的责问,亦是对她自身的酷刑。他意欲冲上前去,但理智告诫他不可,宛如一尊被钉住的雕像,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流露出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充盈着痛苦、怜惜,以及深深的无力感。
站在他身旁的齐雨,也听到了这首歌,看到了霍司绝瞬间剧变的眼神和几乎无法掩饰的震动。她的心像被浸入了冰水,彻底冷了下去,嘴角却扯出一个自嘲而苦涩的弧度。她在心里冷笑:苏晚晚啊苏晚晚,你唱他不爱你?你错了。他不是不爱你,他可太爱你了,爱到只能拼命推开你,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爱到连看我一眼都觉得是背叛! 但她更清楚,这份爱越是炽烈,就越是禁忌,越是无望。
看着霍司绝那从未有过的失态神情,齐雨终于彻底确信,也彻底死心——自己多年的守候,从一开始就输给了这个“不该存在”的人。这场她亲手设计的试探,得到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答案。她赢了试探,却输掉了全部希望。
曲终了,余音袅袅。掌声零星响起,更多的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悲伤气氛感染的沉默。苏晚晚放下麦克风,没有看任何人,匆匆低下头,快步走下舞台,几乎是逃也似的再次冲向洗手间的方向,背影仓皇而脆弱。
霍司绝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手臂却被齐雨轻轻拉住。齐雨看着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平静和一丝怜悯,低声提醒:“司绝,丞渊在看着。”**
霍司绝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他倏然转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钉在她脸上。震惊、警觉,还有一丝被看穿底牌后的狼狈,在他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过。齐雨怎么会知道?他自认隐藏得极好,连最亲近的弟弟都未曾察觉。是刚才自己看晚晚唱歌时的反应太过失控,还是……这两个月来自己那些异常的沉默和工作狂状态,早已落入了这位心思缜密的旁观者眼中?
齐雨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属于寿星和知己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她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司绝,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对你这样不习惯失控的人来说,每一次失控,都太明显了。”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折射着冰冷的光,“听我一句劝,还是藏好你的思绪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所有人。” 她没有点破那个名字,但彼此心照不宣。她的话,既是提醒,也隐含着警告——你的秘密,我看穿了,而它很危险。
霍司绝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深深看了齐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被看穿的恼怒,也有对这位多年伙伴突然变得陌生和具有威胁性的审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却浇不灭心头翻腾的火焰和寒意。他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晚晚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那首悲伤的歌曲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凄凉的余韵。
几乎在苏晚晚捂着嘴冲出主厅的下一秒,霍丞渊便像离弦的箭一般追了出去。他心中那份因歌声而生的不安和疑惑,在看到晚晚崩溃逃离的背影时,瞬间化为了实质性的担忧和心疼。他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拐角处找到了她。
霍丞渊心猛地一揪,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晚晚!晚晚,怎么了?怎么哭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急切而温柔,手掌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试图给予安慰。
苏晚晚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反手紧紧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胸膛,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前襟。她哭得不能自已,所有的委屈、心痛、自惭形秽,以及对刚才那一幕(她以为的亲吻)的绝望,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可她无法说出真相,一个字都不能。
苏晚晚抽噎着,声音破碎而含糊,“没……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旧人。一些……旧事。” 她用最模糊的借口搪塞着,心里却对自己如此欺骗感到更加痛苦。
霍丞渊听她提到“旧人”,心中那丝疑虑似乎得到了一个模糊的印证。是前男友吗?还是……某个让她难以忘怀的人?他看着怀中哭得如此伤心的女友,心疼压过了追问的冲动。他相信她,也尊重她的过去。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轻柔的吻。
霍丞渊:“晚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在这里,以后只看我好不好?只看着我一个人。我答应你,绝不会再让你哭,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一点苦。我会好好保护你,给你最好的未来。” 他的誓言真挚而滚烫,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她贪恋着这份毫无保留的呵护和安全感,这让她因霍司绝而冰冷刺痛的心,得到了一丝珍贵的暖意。可越是贪恋,那份如影随形的愧疚感就越是沉重。她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仿佛想就此躲进他构建的、没有伤害的世界里。
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霍丞渊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细心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霍司绝的电话。
霍丞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带着对兄长的尊重和一丝因女友不适而产生的歉意“哥,晚晚有点不舒服,可能是累着了,我先送她回家休息。替我跟齐雨姐再说声生日快乐,也跟大家说声抱歉,我们先走了。”
电话那头,霍司绝正站在刚才与齐雨对峙的原地,手中紧握着已经空了的酒杯,指尖冰凉。他听着弟弟平静中带着关切的声音,目光却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走廊拐角处相拥的两人。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钝的疼痛。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甚至比平时更显平淡:
“嗯。路上小心。照顾好她。”
短短几个字,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极限的回应。他甚至不敢多说一句,怕泄露了声音里的颤抖或涩意。
挂断电话,霍丞渊收起手机,再次搂住苏晚晚,柔声道:“我们回家。” 他护着她,从侧门悄然离开了依旧喧闹的聚会场地。
歌声如刃,字字剜心。霍司绝立在喧嚣边缘,那曲《他不爱我》与苏晚晚泪光破碎的眼眸,将他强行构筑的理性堡垒劈开一道裂痕。她若毫不在意,何至如此?这念头如惊雷炸响,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更深的恐慌与痛楚——他的冰冷回避,对她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齐雨那句—藏好你的思绪,又一次提醒了他。
“忘掉喜欢了差不多10年的女孩,谈何容易。” 十年。这个词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连他自己都未曾直视的深渊。那份始于青春年少、沉淀于岁月、又在重逢后激烈反扑的感情,远非“意外”或“错误”可以定义。它早已深植骨髓。
忘不掉。得不到。还要亲手将她推远。此刻的霍司绝,无比清醒地认知到自己情感的深度与无望,也无比清晰地看见前方尽是绝路。这份迟来的领悟,本身便是最严酷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