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弈这边从白福口中询问了许久,然后将自己的内心所想用飞鸽传书送往京城,发给家主白正堂。白正堂这些时日一直在为白家即将做成的大买卖忙碌,起初也没想那么多,儿子愿意折腾原本也是他想要看见的。主要还是白川这家伙是出了名的书呆子,在京城可谓家喻户晓。
京城里教育读书人都是要求读书人要努力读书,勤学苦练,但千万莫要像白家那个傻子一般只知道读书不知道变通。
所以白川与白福从老家归来准备一路游山玩水,白正堂也没拦着,毕竟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白正堂也向着让自己的好大儿看看这人间百态,明悟事理,说不得便不会再那般呆板了。
结果在苏州地界发生了这一档子事儿,白正堂苦于无法分身,便派白弈前去处理。原本一切都很好,白正堂正为自己的好大儿有了转变高兴着呢,但白弈这封书信里提到儿子的转变可谓天翻地覆一般,直接将白正堂给搞得有些发懵,不过白弈最后在信中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白正堂还是十分相信白弈的判断的,于是乎白正堂继续在忙着他的生意去了。
却说白川带着一众人等骑着马迅速朝着京城赶路。两辈子的白川都会骑马,只不过上辈子混过黑道的白川的马术比这一世的白川要强上许多,控马能力让那些老卒都刮目相看。但骑马赶路毕竟还是十分遭罪,骑着快马跑上一天,浑身颠得难受不说,大腿也会被磨得受不了。
不过好在白川每日吃过晚饭便回房站桩,一边修行内力,一边调整身体,几个周天下来,颠簸得难受的身体基本恢复如初,就连大腿内侧磨得见了血印的皮肤也会好受很多。站完桩,洗个热水澡,美美睡上一觉,第二天依旧生龙活虎。一众老卒和白家的精兵护院也纷纷暗地里称赞自家少爷了不起。
而这些老卒在与那些护院交谈之后才知晓,这些精壮的护院原来都是崔嵬军团中的精锐,既然都是白家人,相互之间也没有隐瞒。得知都是军中汉子,相互之间的隔阂瞬间消除,即便知晓老卒们是逃卒,待知晓这群老卒是西部边陲张文远的手下之后,这群护院纷纷开口,一边骂那张文远不是东西,一边替这些老卒鸣不平。
看样子那张文远的恶名已经传遍整个军中了。
赶了几日的路,便是那些老卒也纷纷感觉到疲倦,白川提议,寻个大一点的城镇,包一条船北上回京。
此刻他们已经出了徽州地界,前面便是齐州,投店住下,白泓去寻了一艘船包下,准备翌日清晨坐船沿着运河回京。他们有六十多人,外加六十多匹马,人数众多寻了良久也没能寻到能一次性运输这么多人马的船只。白泓只好寻了渡口的管事,让其想办法帮着张罗一番,雇了四艘船,商量好价格,一起赶往京城。
不过四艘船还是无法一起凑齐,有的还在外面飘着没有归航,只能暂时等一等,约莫再等个两三日的光景便能凑齐,到时候一起出发。
白川继承了原主的意识,他也清楚世人对他的风评,所以他想好了,如今这身份,妥妥地当个富二代不就得了。
何苦来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去苦读那些书籍,所以他这次回京参加秋闱,本就抱着一种淡然的心态,来这世间一遭,考一考,看看会试那是个啥。
没有船,白川也只能等着。闲着无聊之际,白川带着孙猴儿一起去街上溜达一番。如今的孙猴儿被白川改了名字,新名字唤作白箭。一来他箭术超群,二来也是因为他行动如风,擅长突袭。
白箭身材高大,就是有些黑瘦,又瞎了一只眼睛,看起来面目有些骇人,不过这些老卒统一换上白家的服饰之后,干净的衣衫配上他们军中的那股子凶悍之气,倒有些英武之感。
两个人在齐州的街上溜溜达达,到了一个新鲜地方自然要见识一番。
白川与白箭二人沿着齐州城的青石板路缓缓而行,耳边是运河上船工们低沉的号子声,鼻尖萦绕着水汽与尘土混杂的气息。这座因运河而兴的城池,展现着一派与徽州山水截然不同的忙碌景象。
运河两岸,密布着各式各样的货栈与工坊。染坊里,赤膊的工匠们奋力搅动着大缸中的布匹,汗水与染料混在一起,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流淌;冶铁铺中,风箱呼哧作响,火星四溅,铁匠们抡动大锤,每一次敲打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许久才能锻出一件粗糙的铁器。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们如同蚂蚁般排成长列,沉重的麻袋压弯了他们的腰,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艰难,汗水在他们脚下的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白川在一处卸货的码头驻足观望。只见十余名汉子,正费力地将一艘漕船上的粮包移至岸边的板车上。那粮包看似寻常,却需两人合力,喊着号子,踉跄数次才能搬动一人。板车的车轮是厚重的硬木所制,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行进缓慢。
“大人,看什么呢?”白箭独目锐利,扫过那群苦力,低声道,“这些人的力气,比咱们军中的辅兵还不如。”
白川微微摇头,目光却未离开那缓慢移动的板车和气喘吁吁的苦力,轻声道:“非是人力不济,而是器物太拙。”
他看得分明。那搬运之法,全凭一股子死力气,毫无技巧可言。若有几组简易的滑轮、绞盘,固定在码头,一人操作,其效率恐怕便能胜过这十余人徒手搬运。那板车更是蠢笨,轮轴结构粗陋,摩擦力巨大,若能改进轴承,或以更轻韧的木材制造,一匹马便能轻松拉动如今需三匹马才能拖动的货物。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的锣声响起。只见不远处一座官仓前,数十名民夫正被胥吏驱赶着,将仓中陈粮搬出晾晒。人手一把木锨,动作杂乱,效率低下,扬起的粉尘弥漫半空。
白箭皱了皱眉:“这般干活,一天也晒不了几仓。”
白川心中一动。若是设计一种手摇的扇车,或是一种利用风力的扬谷器,岂非事半功倍?他又联想到沿途所见,无论是农田灌溉用的翻车,还是矿山提升矿石的轱辘,其结构都显得原始而低效,蕴含着巨大的改良空间。
“白箭,”白川目光深邃,望着这运河两岸原始而忙碌的景象,缓缓道,“你看这齐州城,人烟稠密,运河通达,四方货物汇聚于此。人力如此廉价,却仍感不足,为何?”
白箭摸了摸瞎掉的那只眼睛,摇头道:“属下愚钝。”
“因为工具。”白川语气肯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地百工兴盛,却困于器具粗陋。若能造出更省力、更高效的器械,无论是用于漕运、工坊,还是农事,其利……”他顿了顿,脑海中已浮现出滑轮组、改良水车、风力机械的雏形,“恐怕不下于发现一座金山。”
他仿佛看到,那些笨重的板车装上了灵活的轴承,在码头上轻快地穿梭;巨大的货包被简易的起重机轻松吊起;灌溉的水车借助风力和巧妙的结构,日夜不休地将河水引入农田……这看似落后的齐州,因运河而生的庞大物流与人力需求,恰恰是孕育新式机械的最佳土壤。
“走吧,”白川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回去好好思量一番。或许,我们此番北上,除了交旨,还能为这大胤的百工,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运河的波光映在他眼中,仿佛已不是水流,而是流动的铜钱,以及一种撬动这个古老时代生产力的巨大可能。这齐州之行,等待船只的这几日,看来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