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便一直由张太妃伺候着,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哪怕是养一只猫,养一条狗十来年,突然离自己而去,谁也承受不了,你说呢魏征?”
人是李世民要杀的。
族是李世民要灭的。
让魏征骂几句,给父亲情绪找一个宣泄口,免得一口气憋在心里,再憋出病来。
魏征明白了内情后,不由得肃然起敬。
“陛下可真是一个大孝子。”
“我让你当着父亲的面骂我,没让你现在就开始骂我。”
李世民弯腰抓起一把雪,紧握成球,吓唬着魏征。
“上朝时骂我就算了,下了朝你再骂我,四下也没有人拦得住着我,你说话最好小心一点。”
“……”
魏征有口难言。
他夸陛下是大孝子,陛下怎么还不爱听呢?
当一个谏臣,有时候感觉自己挺贱的。
“那臣下次上朝的时候再骂。”
“……”
李世民一怒之下,把手里的雪球当成魏征的头,把它捏成了水。
君臣一路无言,快步来到大安宫。
一进门,李世民就看到观音婢和承乾等人,还在指认宫人。
“父皇,我们马上要查完了,象儿呢?”
“在屋里待着呢。”
李世民与观音婢暗中交流了一个眼神。
夫妻默契无间,都知道这是一个彻底拔除掉,外人安插在大安宫眼线的最佳时机。
父亲这个太上皇一日未仙逝,且年年都有新的皇子诞育。
张太妃之辈,便犹如抽刀断水水更流,绝不停息。
他能够下定决心弑兄杀弟,却绝不可能做出那弑父之举,只能给父亲擦屁股。
“观音婢,辛苦你了。”
李世民将身上披的大氅脱下,披在观音婢的身上。
长孙皇后出门时便穿得很厚实,倒是李承乾,从太极殿跑出来,没穿外套。
他还以为父皇是来给他添衣保暖的,结果看到母后被罩得像只熊似的,感觉自己就像是那酸菜鱼里的酸菜,又酸又菜又多余。
每逢这个时候,他就只能往旁边挪远一些。
“承乾,你都多大了,还不知道冷了添衣,净让你母亲操心!”
李承乾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回跑太慢,挨训了。
没等他回复父皇,下次一定。
却听父亲急忙召来他身边的内侍,焦急的催促:“回宫去给太子拿件厚衣来穿上,可别着了凉染上风寒。”
“父皇……”
还没等李承乾感动于父爱如山,就听他父皇小声嘀咕了一句。
“万一染上风寒,再传染给孙儿可就坏了。”
李承乾惊觉。
自己在父皇心目里的地位,好像又降低了一分?
“二哥,就让承乾穿你的外衣吧,我热得慌。”
好在长孙皇后这个慈母,温暖了李承乾的身体与心灵。
李世民也没计较,自己绣着龙纹的外衣,给自己的大儿子披上,会导致朝臣因此把东宫的门槛踏破。
在大孙子降世之前,他对承乾这个太子要求便极高。
在大孙子降世之后,他亦会如此。
毕竟。
李唐的未来,全系于东宫之中。
“二哥,你好好跟父亲说。”
长孙皇后朝正殿方向看了一眼,低声提醒他。
“父亲一个人在喝闷酒,没让人上菜。”
万一借口喝醉了,拉着二哥的手哭着求情。
二哥可不能心软,朝令夕改。
“我知道,观音婢你放心。”
李世民拍了拍她那冰凉的双手,又轻轻地搓了搓,这才阔步朝着父亲所在的殿室走去。
他在距离父亲所在的正殿还有几十步远处,便掐了一把包扎好的伤口,泪水汹涌,夺眶而出,他边哭边走。
“父亲!张太妃宁死不肯认错,为防有人效仿,儿皇只能重罚,夷了她三族,还望父亲体谅儿皇初为祖父的舐犊之情!”
“太上皇,陛下此举太过霸道,还望太上皇劝阻!”
在重惩张太妃一家这件事上,魏征实在找不到骂人的理由,情绪上不来,说辞便有些干巴。
没等他搜肠刮肚,想好怎么开始骂,刚到门口,迎面砸来一只拳头大的花瓶。
“砰!”
李世民的手背贴着魏征的额头停下,将花瓶牢牢地抓在掌中。
“滚!”
没等两人再说什么,李渊暴跳如雷,又将酒壶摔碎。
魏征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才知道太上皇当年雀屏中选,绝非浪得虚名,他抬头看到陛下渗出血来的胳膊,大惊失色。
“陛下,血……”
“小伤而已。”
当年在战场上,血流入袖当雨点挥洒,他都没皱过眉头。
李世民淡定地往外一昂头。
“走吧。”
“陛下先走。”
魏征抬起双臂,挥动着官袍,像只扑棱蛾子似的,打算利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给陛下垫后,免得太上皇发酒疯,再砸伤了陛下。
“二郎留下!”
君臣二人这才明白,太上皇不想见魏征。
身为隐太子幕僚的魏征,在得到李世民重用后,在李渊眼里就成了一个叛徒。
李世民原打算让魏征骂自己几句,给父亲解解气,在看到父亲平日混沌的双眼,今日格外清透时,便明白这些伎俩,对于父亲来讲有些幼稚了。
“魏中丞,你先回去处理政务吧。”
“是。”
魏征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格外清醒的太上皇。
他刚想提醒陛下,把门敞着,谁知前脚刚迈过门槛,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
陛下居然自行把门关上了。
“但愿太上皇不要像当皇帝时那样,任性妄为。”
否则。
两龙相斗。
恐有一伤。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太上皇根本打不赢陛下。”
不光太上皇打不赢。
哪怕加上隐太子和齐王,把天下各路英雄绑在一起,从中杀出的胜者也只有一位。
那便是当今的大唐皇帝陛下——李世民!
想到这里,魏征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去。
……
房门闭合后,室内的光线变得晦暗不明。
李世民站在光影交错的门扇后,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视。
李渊抬眸看了一眼,忽然想到当年玄武门之变后,二郎也是这般站着,同他提出一个无法拒绝的要求。
“父皇,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从那一刻起,这大唐,便再也不是他李渊的天下了!
不。
或许从一开始,这大唐就不是他李渊的!
李渊嘴里发苦,他自嘲一笑,似近呢喃着问道:“二郎,你说这李唐的李,到底是我李渊的李,还是你李世民的李?”
“父亲何出此言!”
李世民是来平息父亲怒火的,可不是来火上浇油的。
再者。
他还没有狂妄到,认为大唐江山,全部是由自己打下来的地步。
“想当年,若不是儿皇随父亲在晋阳起兵……”
【众所周知,是太爷爷李渊随爷爷李世民在晋阳起兵。】
李世民的脑中猛然闪过大孙子的心声,他不小心咬了一下舌尖,硬生生地打了一个激灵,话锋猛地一转。
“父亲,你是不是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