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吃得心满意足。肘子皮糯，肉香，咸淡正好，就着暄腾的大馒头，别提多下饭了。吃到一半，朱丽就把剩下小半个肘子收起来了：“留一半儿明天吃。”
晚上睡觉，俞潇躺在被窝里，肚子里其实挺饱，可脑子里全是那剩下的小半个酱肘子，油汪汪，香喷喷。她上辈子哪这么馋啊。
越想越觉得好像又有点饿了。她悄悄转过身，推了推旁边的俞既白：“晨晨，你饿不？”
俞既白呼吸平稳，睡沉了。
俞潇本来还没那么想吃，越想越躺不住。她愤愤地坐起来，蹑手蹑脚爬下床，溜到外间灶房。
灶台上盖着纱罩。她踮起脚，掀开纱罩一角，拿出那个装肘子的碗，也不管凉不凉，用手指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凉了的肘子肉更有嚼劲，酱香味凝在肉里，别有一番风味。她蹲在灶台边，偷偷摸摸吃了两三片，心满意足地舔舔手指头，又悄悄溜回被窝。
俞潇天天在家，胡同里年龄相仿的孩子有时会来找她玩。
后院郭大车家的闺女，比俞潇大几个月，叫郭小梅，但大家都叫她郭小车。她爸是开大车的，就叫她小车呗。
郭小车拿着个崭新的铁皮小青蛙来找俞潇显摆，上了发条，青蛙就在地上啪嗒啪嗒跳。
俞潇看了看那青蛙，撇撇嘴，这有什么稀奇。但她觉得不能输阵。等郭小车走了，她就磨俞既白：“哥，我想吃糖葫芦。”
“没有山楂。”俞既白头也不抬。
“有！窗台上晒的山里红还有呢！”俞潇指指外面。
“也没有糖。”
“有！糖罐底下那点渣渣刮一刮！”俞潇不依不饶。
俞既白被她磨得没法，只好去窗台抓了一把晒得有点蔫巴的山里红，又真的把糖罐底朝天地刮了半天，刮出一点糖屑，兑了点温水，搅合成一碗稀得几乎不拉丝的糖水。
他把山里红在糖水里滚一圈，拿根旧毛衣签子串起来，递给俞潇：“喏，糖葫芦。”
糖少得可怜，只在山里红外皮上挂了薄薄一层几乎看不见的亮色。
但俞潇不嫌弃。她让俞既白给她串个顶大的，山里红挤挤挨挨串了七八个，糖签子都压弯了，看着摇摇欲坠。
然后，她拿着这串“庞大”的糖葫芦，搬个小马扎，直接坐到了院子门口，迎着冷飕飕的小北风，就开始吃。
咬一口，酸得她小脸皱成一团，但偏要做出很好吃的样子。
一条胡同的孩子很快就围过来了，郭小车也在里面，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那串红艳艳的东西。
“潇潇，你哥给你做的啊？”有孩子问。
俞潇含蓄地点点头，然后张大嘴，啊呜一口咬下最顶上那个山里红，酸得她激灵一下，但强忍着，含糊地说：“我其实不爱吃这玩意儿，太酸。但这不是山里红再不吃就坏了，只能这么凑合吃。”
周围的孩子们看着她的表情，听着她的话，再看看那串糖葫芦，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有人大胆提议：“潇潇，这个吃多了要坏牙的！我们……我们帮你解决几个吧？”
俞潇自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很大方地同意了：“行吧，那你们一人一个，帮帮我。”
她举着糖葫芦，让每个围过来的孩子自己揪下一个。唯独到了郭小车面前，她手一转，挪开了，假装没看见。
孩子们都分到了，虽然没多少糖，但山里红本身酸酸甜甜的，也解馋。只有郭小车两手空空，眼看着别人吃，自己什么都没有，“哇”一声就哭了。
朱丽从外面回来，看见一群孩子围在自家门口，郭小车哭得伤心。“哎呦，怎么了这是？风这么大还哭，脸上该皴了。”朱丽弯下腰给郭小车擦眼泪，她对孩子们都挺和气的。
郭小车可算找到能主事的人了，抽抽搭搭地告状：“是潇潇……她不给我吃糖葫芦……大家都有，就我没有……”
朱丽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马扎上、假装看天的俞潇，又好气又好笑：“嘿，这孩子！走，跟朱姨回家，我回家收拾她去！肯定还有，不兴哭了啊。”
郭小车收了声儿，自己抹抹眼泪，跟着朱丽进了院。俞潇早就蹿回屋里去了，连小马扎都忘了拿。
朱丽进屋，看见桌子上果然还有几串小的糖葫芦，拿起一串最大的递给郭小车：“拿去吃吧。”
郭小车接过糖葫芦，看了一眼俞潇，笑了笑，转身跑了，很得意的样子。
朱丽关上门，看向俞潇：“潇潇，你为什么不给人家郭小车啊？昨儿不还跟人家玩儿得好好的？”
“就不给。”
“你这孩子，一时一个样。昨儿个还是好朋友，今儿就不是了？”
俞潇说起来这件事情，就总有一大堆的感慨跟感伤，她小小人家叹口气，略带着一点沉郁，“对，我没有好朋友，我一直就没有好朋友。”
真可怜，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强调这一点，多可怜啊。
朱丽收声了，惹不起，晨晨心想又来了，这就不能说一句，说一句总有千万种苦恼等着你呢。
俞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得意的一扭头，这就叫胜利。
七四年，俞既白七岁了，这回是真背上书包要上学去了。开学前一天晚上，俞明山下班回来，从提包里拿出个崭新的、用牛皮纸包着的方盒子。
“来，闺女，看看这是什么。”
俞潇好奇地凑过去。纸包打开，里面是个深绿色塑料外壳的半导体收音机，正面有金属网罩，旁边是调台的旋钮和音量开关，看着挺神气。
“收音机！”俞潇眼睛亮了。
“对，”俞明山把收音机接上电，打开开关，调了调旋钮，一阵略带杂音的样板戏传了出来，“以后白天你一个人在家，闷了就听听这个，有新闻，有歌曲，还有讲故事的呢。”
俞潇真感动。这年头，收音机可是个大件，不少人家都没有。爸爸这是怕她一个人在家太无聊，特意攒票买的。她立刻扑上去，抱着俞明山大腿，各种不要钱的甜言蜜语往外砸。
俞明山被闺女这一通稀罕砸得晕乎乎，乐得合不拢嘴，抱着俞潇颠了颠：“喜欢就好！在家乖乖的啊。”
“嗯！”俞潇重重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