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嫽哪里被宋谶这么怼过,面对面真切地感受着宋谶的变心,已让她身心受创,她当即红了眼,心里对宋谶又怪又怨,却不敢表露一分。
见宋谶始终用那双黑幽幽的眸子盯着她,不曾柔软一分,泪瞬间决堤。
她抽泣着,一把擦干泪,负气道,“陛下不信就不信,反正和奴婢大哥毫无关系,陛下要怪,要罚,都不能怪到奴婢大哥身上。”
“那你的意思是,让朕罚你的好姐妹,朕的爱妃了?”
谢嫽有些不认识宋谶了。
过去的宋谶就像一汪清冽的甘泉,于他人是冷的淡如水的,于她则是柔的,甜的。
可两年后的他,就像一捧霰雪,又冷又冰,轻轻触一下,都扎人。
她忍不住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这一遭她是无妄之灾之后,认命了。
也确定了。
宋谶哪有这么好心,他恕她回京,果真是报复来的。
或许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她这是羊入虎口了!
她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尽管心里很想宋谶罚卢静芍这张惹事的破嘴,面上还得装。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你哭什么,觉得委屈了?朕宽恕你的罪过,带你回京,允你殿前伺候,难不成还委屈了你?你的姐妹情真,朕的天子恩德就不真了?”
男人的语气无波无澜却掷地有声。
谢嫽一凛,殿内噤若寒蝉,任谁都听出了根节在哪。
越中仁默默低头挠了下眉毛。
卢静芍暗暗端详着宋谶和谢嫽的神情,宋谶明明在为难谢嫽,正如她想,在报复谢嫽,可是她却莫名高兴不起来。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嫽思忖片刻,面对宋谶的质问,谨慎回答,“奴婢与敏昭仪娘娘的姐妹之情不过小情,陛下的宽仁与恩德才是大爱无疆,二者远不能比,奴婢没有委屈,奴婢只是害怕不能报答陛下的恩德。”
谢嫽说完,周遭的气氛缓和起来。
宋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你说,是朕对你好,还是敏昭仪娘娘对你好?”
卢静芍觉得宋谶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挑衅。
她扯了扯唇角,有些后悔刚刚问谢嫽那些话了。
帝心难测,是她恃宠而骄了。
一旁,谢嫽老老实实回答,“陛下对奴婢好。”
模样有些乖。
宋谶彻底满意了。
命二人起来,言则他虽然不信谢嫽,但他信自己的爱妃和严正清凛的谢侍郎。
谢嫽退到一边,心中暗暗不屑。
不信就不信,她也不稀罕!
用过晚膳,宋谶吩咐撤席。
宫婢们端着残席鱼贯而出。
见越中仁端着清茶过去,要给宋谶净口,谢嫽想了想,上前,将清茶接过。
越中仁见状,眸光微闪,没说什么,退到一旁。
谢嫽上前,声线轻柔,“陛下请用茶。”
宋谶淡淡瞥了她一眼。
谢嫽见他看过来,敛下眉眼,只浅露半张娇艳精致的小脸,琼鼻挺立,樱唇轻抿,看着几分娇羞。
卢静芍还没走。
见状心下冷笑,暗自看着热闹。
看谢嫽如何以美侍人,却被宋谶冷酷拒绝。
宋谶久没接过。
谢嫽就一直端着。
直到卢静芍笑着接过谢嫽手中的清茶,端给宋谶,“陛下请用茶。”
宋谶接过一瞬,谢嫽如遭雷击,蓦地变了脸色。
周遭人影绰绰,她已无法辩清,只觉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自小脸皮薄,哪里还待得下去?
仓惶逃出宸心殿,很快没了踪影。
卢静芍看着谢嫽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陛下,看来嫽嫽她还是……”
话不必说明。
宋谶亦没接话。
那双幽暗犀锐的眸子漫不经意扫过不远处的小案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渣。
一盘核桃,一盘核桃壳。
没有工具,只有核桃壳上隐约残留的血。
蓦地,男人站起,走过去。
卢静芍见宋谶站在那里,盯着一样东西许久,便好奇地跟了过去。
紧跟着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刷的白了。
她忙不迭看向宋谶,见他面无表情,眸光冷峻,她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命人将东西收拾了。
宋谶却看向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你所谓的剥核桃,竟是用手吗?难怪剥不干净……”
言下之意她受了伤咎由自取?
卢静芍蹙眉,心下暗暗咬牙。
好一个苦肉计!
她哪里会这么刻意地磋磨谢嫽,没想到谢嫽摆了她一道!
她适才信誓旦旦与她大谈姐妹之情,背地里却让宋谶发现她让谢嫽用手剥核桃,她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卢静芍猛地惊醒。
怪不得谢嫽如此主动的献茶……
宋谶一动不动,不会是在端详她手上的伤吧?
都怪她一时疏漏……
卢静芍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这些年宽仁大度的口碑也不是白来的,不会因为谢嫽的小手段而彻底溃败。
她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反问,“臣妾与嫽嫽姐妹情深,怎么会如此做,陛下为何会这般猜测臣妾?”
说完,她有些黯然伤心地低下了头。
头顶。
宋谶轻叹一声,语气沁凉,“古来立后之准,要贤良淑德,有容人之量,亦要言行相顾,表里如一。”
“花语,朕累了,你退下吧。”
他没说失望,却字里行间都是失望。
卢静芍脊背一僵。
陛下什么意思?
是在怪她口口声声和谢嫽姐妹情深,背地里却磋磨她,表里不一,不堪为后?
卢静芍有些后悔,和宋谶模糊话题,她这些小手段,怎么会逃过宋谶的眼睛?
但她的确无辜啊,是谢嫽陷害的她!
宋谶怎么就看不出来谢嫽的狡诈心计?!
她心神微乱,担心在宋谶面前失态,只好先告退。
卢静芍走后,幽静的大殿里,李嬷嬷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了宋谶。
轻蹙的眉头里泄出些许心疼。
“看来这两年谢姑娘没少受苦,竟也学会了自伤这种手段来算计她人……”
要是两年前,谢嫽看谁不顺眼,明的暗的,各种手段使出来,从不需要卖惨博同情,尤其眼前这位,她何须自伤博其怜惜。
男人斜靠在玉枕上,清润俊逸的脸微垂,灯影疏淡,长睫落影,晦暗难明。
他始终盯着那盘未剥干净的核桃。
李嬷嬷一时窥不得眼前这位自小看大的帝王的心思。
直到他抬手,骨节分明的长指拈起一枚核桃仁。
李嬷嬷心一提,偏偏是那枚沾了血的。
她眼睁睁看他启唇吃了下去,慢慢咀嚼品味。
核桃的苦香混着淡血的甜腥齐齐侵入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