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县谢家老宅。
二十多年前岚县的穷乡僻壤出了只金凤凰，在千古难遇，号称龙虎榜的春闱中一举夺魁。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天才，只是见谢士勋的门槛。
而这只金凤凰，真真的贫苦出身，老爹是屠户，老娘是个粗野农妇。
先帝为了抬举这只金凤凰，让人查了他家往前十代，最后查出个太爷爷的太爷爷考中过秀才，沾上仕途的边，他就是落魄寒门。
寒门啊……寒门也是门第嘛。
若干年前，谢老夫人随着谢士勋入了京，被京中贵妇排挤嫌弃，谢老夫人也是个有脾气的，干脆回了老宅，融不进的圈子谁爱融谁融。
好在谢士勋的官做得够大，位列宰丞，滔天的权势足以荫蔽远在千里的老娘。
两年前，谢嫽犯了大事，送回老宅与谢老夫人为伴。
孤孙寡婆，倒也没人敢欺负。
谢嫽在谢宅门口慢悠悠下轿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她约摸着老祖母给她那片菜地施过肥，家畜也都喂好了，她回家就不用干活了……
结果还没高兴半刻钟，脚刚踏进门槛，就听老太太声如洪钟的嗓音远远从厨房传出来，带着浓重的乡野口音，“大丫，你一大早死哪去了，还不把粪给我撒了！”
谢嫽前一刻还在和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周旋，下一刻，就要捞起粪勺子……如此落差，谢嫽心里咯噔一下。
一边拆着头上的钗环，一边用乡音抱怨，“粪粪粪，一天到晚就知道泼粪，雇几个长工不行啊！”
青禾汀兰小声劝，“小姐，别跟老太太顶嘴。”
老太太拎着大铁勺站在厨房门口，吼道，“雇人不花钱啊，你老子才几个俸禄！”
说着，她看到了什么，迈着沉重的步子朝谢嫽过来，谢嫽一惊，还以为又要被老祖母揍屁股了呢，老太太却嫌弃地盯着她身上薄如蝉翼，美轮美奂的留仙裙道，“又穿些不当用的破料子，冻坏了手脚看你老了怎么办呦，快去，我给你做了新花袄子，你快换上，把粪撒了……”回过身小声道，“我特地给你留滴……”
谢嫽想起祖母做得小花袄，脑袋一个顶两个大，她噘着嘴，不甘不愿地回屋卸下钗环装束，换上。
紧接着，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难看死了。
不过好在她清水出芙蓉，天资甚好，毒艳肥厚的花袄也被她衬得清秀贵气起来。
谢嫽又让两个丫鬟给自己挽了个双髻，带上遮阳帷帽，去院里……施肥。
老夫人看着她乖乖干活，满意地带着伺候她的下人们，离府喂鸭子去了。
老夫人离开不久，一架宽大奢华的马车缓缓停到谢宅门口。
马车身旁跟着数个身形利落的护卫，马夫虽是个中年男子，但却没有胡子。
出口的声音尖细高昂，“娘娘，谢宅到了。”
马车里的卢静芍轻轻应了声，缓缓起身，由锦绣搀扶着，稳稳地踩上人凳。
锦绣：“夫人小心。”
周围看客议论纷纷，瞧着从马车里走出来的女子，容姿秀美，通身贵气，一看就不简单。
大家倒也没太稀奇，毕竟这是座当朝宰丞的旧邸，来些贵客也是常事。
谢宅原先是个猪圈改的，围上了新砖瓦也能看得出低矮和寒酸，尤其宅邸前铺的砖石，不是京城素铺的黑金砖，随着岁月侵蚀，坑坑洼洼的，缝隙里还黑黢黢的，看起来又脏又破……难保不是猪血浸的。
卢静芍秀美温润的脸僵了僵，双脚踩在小太监的背上，迟迟落不下去。
小太监的脊背都要断了，卢静芍才深吸一口气，狠下了心。
她勾起一抹温婉从容的笑，命锦绣去叩门，“莫要颐指气使，此次陛下携本宫南巡，一为本宫的身子，二为体察民情。万不可叨扰乡野，就说谢大姑娘的闺中好友花语来此，嫽嫽听了，便懂了。”
“喏。”
锦绣一脸倨傲，前去叩门。
谢嫽正在凉棚下喝着牛乳冰燕窝。
谢老太有张良计，她有过墙梯。
早先她买通了附近几家少年来打零工，随叫随到。
听到门响，隔壁常家小虎子放下粪勺子，知会了谢嫽一声就去开门。
谢嫽听说是卢静芍来了，顿时坐直了身子，戒备起来。
她倒是忘了，按梦里的预示，卢静芍得来向她“通风报信”，顺便再跟她逞逞威风。
可惜，她来晚了。
她已经把宋谶拿下了。
谢嫽缓缓起身，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门应声而开。
谢嫽提着裙摆激动地上前，“花语！”
门外，卢静芍愣了愣，一时没认出来谢嫽，待看清她穿的俗到不行的花袄，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谢嫽却如过去一般，粗枝大叶，根本不去细瞧旁人的脸色，上前抱住卢静芍，“花语，我可想死你了！”
卢静芍掩下嫌弃，笑着回抱。
一旁的太监齐贵福尖声呵斥，“大胆！昭仪娘娘的身子是尔等民女可以冒犯的吗？”
谢嫽松开手，卢静芍假模假样地呵斥，“嫽嫽是我的好姐妹，不是旁人， 你休要胡说！”
齐贵福连忙告罪。
谢嫽不以为意，牵着卢静芍的手进了院子。
“花语，你怎么才来啊，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正厅的摆设倒像个官家旧邸，但与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相比，仍是云泥之别。
卢静芍微不可察用帕子捂了捂鼻子，这廉价的熏香熏得呛人！
锦绣见状提醒道，“谢姑娘，可否将这香薰炉子撤下，这里面的香料我家娘娘闻着不惯！”
倒是矫情的她！
谢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说话，玉手拿起茶盏掀了下茶盖。
汀兰明白了意思，故意道，“倒是我家小姐久离京城，不知现在京城流行什么香料，娘娘喜欢什么，不若告诉奴婢，奴婢现在就去买！”
锦绣的优越感愈发爆棚，轻嗤，“买？宫里贵人用的香料外面哪里买？还别说我家娘娘用的，都是当今陛下赏的。”
“赏的什么好香？”谢嫽好奇了句。
卢静芍心下一笑，警告了锦绣一眼，温声道，“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就是波斯国进贡来的苏合香，陛下见我忧思过重，赏来静心辟邪的。”
谢嫽一听，更好奇了。
“苏合香我倒是没听过，这香与雪中春信香比起来，哪个更贵重珍稀一些？”
卢静芍一怔，半晌才解释道，“没想到嫽嫽远在江南还听说过宫中的香料，若论贵重，番邦蛮夷的东西怎能比得上我大周世家精研。这雪中春信可是苏北苏家进贡的珍品，一年下来不过五块，”她笑，“我是无缘得尝，全都让陛下孝敬给太后了。”
全都吗？
那她屋子里熏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