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厨房。
阳光斜照进来，大理石台面泛着冷光。
林栀在煮咖啡。
机器低鸣。
她的手很稳，眼神落在咖啡壶缓缓上升的深色液体上。
脑子里却在复盘。
新婚夜。
那通电话。
那条短信。
以及最后，贴在她耳后的那句低语。
脚步声。
从身后靠近。
很轻。
但她听到了。
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揽住她的腰。
力道温和，不容拒绝。
林栀身体本能地绷紧。
她没回头。
“早。”沈叙白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下巴搁在她肩窝，“怎么起这么早？”
咖啡机停了。
林栀端起杯子，转身。
契约第五条。
她抬眼，露出微笑。
“习惯了。”她把杯子递过去，“你的，黑咖，不加糖。”
沈叙白接过。
没喝。
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睡好？”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她眼下，“有黑眼圈。”
动作自然。
关切。
林栀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指。
“认床。”她转身去拿自己的杯子，“过几天就好了。”
短暂的沉默。
只有咖啡杯轻碰台面的声音。
“太太，”沈叙白忽然开口，用了更亲昵的称呼，“我们结婚了。”
林栀顿住。
“我知道。”她没回头。
“所以，”他从后面再次抱住她，手臂收紧，“不用紧张。”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
太近了。
林栀捏紧杯柄。
“我没紧张。”她说，“只是需要适应。”
“嗯。”沈叙白松开手，退开一步，“慢慢来。”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
翻开平板，开始看新闻。
姿态放松。
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寻常夫妻的清晨互动。
林栀背对着他，慢慢喝咖啡。
脑子里在记录。
「清晨七点十五分。厨房。第一次肢体接触（从后环抱）。理由：新婚夫妻常态。反应：我表现出轻微躲避（合理）。他选择退让（暂时）。」
门铃响了。
林栀看向沈叙白。
他头也没抬。
“应该是妈来了。”他说，“我去开门。”
他起身。
走到玄关。
开门。
沈母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笑。
“叙白！栀栀呢？”
林栀放下杯子，走出厨房。
沈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礼盒。
看见林栀，眼睛一亮。
“栀栀！”她走过来，拉住林栀的手，“哎呀，气色真好！叙白没欺负你吧？”
林栀笑了笑。
“没有。”
“那就好。”沈母环顾四周，赞叹，“这房子布置得真不错！叙白说全按你的喜好来的？”
林栀一怔。
她看向沈叙白。
沈叙白正把礼盒接过去，闻言抬眼，微笑。
“栀栀喜欢简约风。”他说，“我就按她博客里写的，还原了一下。”
博客。
林栀手指微微蜷缩。
“我博客？”她问，声音平静。
“嗯。”沈叙白走过来，揽住她的肩，“你大二时写的那篇，《理想中的家》。删了，但我找人复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母没察觉异常，还在夸。
“有心了！连沙发颜色都和博客里写的一模一样！”
林栀看向客厅。
米白色沙发。
原木茶几。
落地窗边的藤编单人椅。
墙上的抽象画。
全是那篇博客里写过的。
连画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删了那篇博客。
七年前。
因为觉得幼稚。
沈叙白低头看她。
“喜欢吗？”他问。
眼睛很亮。
期待。
林栀扯了扯嘴角。
“喜欢。”她说，“你费心了。”
“你喜欢就好。”沈叙白揉揉她的头发，“坐，我去倒水。”
他走进厨房。
沈母拉着林栀在沙发上坐下。
“栀栀啊，”她压低声音，“叙白这孩子，有时候太较真。但他对你，是真的上心。”
林栀点头。
“我知道。”
“你们好好过。”沈母拍拍她的手，“早点让我抱孙子。”
林栀笑。
没接话。
沈叙白端着水杯出来。
一杯温水，递给沈母。
一杯牛奶，温度刚好，递给林栀。
“37度。”他说，“你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林栀接过。
玻璃杯温热。
她的指尖却有点凉。
牛奶的温度，分毫不差。
她没说过自己胃不好。
至少，没对沈叙白说过。
那是她大学时在匿名论坛的养生帖里提过一句。
论坛账号早就注销了。
林栀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温的。
甜的。
她却觉得喉咙发紧。
沈母坐了一会儿，走了。
临走前又叮嘱几句。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林栀放下杯子。
“我上午要去工作室。”她说，“有个项目要谈。”
沈叙白正在收拾茶几。
闻言抬头。
“今天？”他问。
“嗯。”
“恐怕去不了。”沈叙白走过来，拿起平板，点了几下，递给她，“你工作室楼下那条路，凌晨开始施工封路。预计三天。”
屏幕上。
市政通知。
封路示意图。
红色警戒线，正好围住她那栋写字楼。
林栀盯着屏幕。
“我绕路。”她说。
“绕路也进不去。”沈叙白滑动屏幕，“写字楼物业通知，今天整栋楼消防检查，外来车辆一律不得入内。”
又一封通知。
盖着公章。
时间：今天上午9点至下午5点。
林栀沉默。
沈叙白放下平板，握住她的手。
“在家休息吧。”他声音温和，“正好，我订了餐厅，晚上带你去吃饭。”
“什么餐厅？”
“日料。”沈叙白看着她，“你三年前在微博发过，说想试试那家怀石料理。后来秒删了，但我记得。”
他记得。
秒删的微博。
林栀抽回手。
“我约了人。”她说，“午饭。”
“陈导那个饭局？”沈叙白问。
林栀抬眼。
“你怎么知道？”
沈叙白笑了笑。
“你昨晚说梦话了。”他说，语气自然，“一直念叨‘陈导’‘项目’。”
梦话。
林栀也笑了。
“是吗。”她说，“那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沈叙白转身，拿起外套，“只是大概猜的。不过”
他顿住。
回头看她。
“那个饭局取消了。”
林栀站在原地。
没动。
“取消？”她问，“为什么？”
“陈导临时有事。”沈叙白穿上外套，整理袖口，“他助理早上联系我，让我转告你。”
他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抬手，帮她理了理衣领。
动作轻柔。
“下次再约。”他说，“我送你过去？”
“不用。”林栀后退一步，“我自己开车。”
“好。”沈叙白没坚持，“路上小心。”
他走到玄关，换鞋。
开门。
离开。
门关上。
林栀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
沈叙白的车停在路边。
他没走。
驾驶座车窗降下。
他靠在椅背上，正在打电话。
表情平静。
林栀放下窗帘。
转身，走到玄关。
拿起车钥匙。
下楼。
地下车库。
她的车停在专属车位。
解锁。
拉开车门。
坐进去。
启动。
中控屏幕亮起。
导航界面自动弹出。
目的地已经设好。
她的工作室地址。
林栀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关掉导航。
手动输入另一个地址。
城西的咖啡馆。
那是她和合伙人真正的碰面地点。
车开出车库。
驶上主路。
早高峰。
车流缓慢。
林栀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沈叙白的车不见了。
她收回视线。
专注开车。
手机震动。
她看了一眼。
沈叙白的消息。
「绕行方案发你邮箱了。第三条路最顺畅。」
附一张截图。
详细路线。
甚至标注了每个红绿灯的等待时间。
林栀没回。
她打开邮箱。
果然有未读邮件。
发件人：沈叙白。
标题：绕行方案。
发送时间：凌晨4点32分。
在他打完那通电话之后。
林栀踩下刹车。
停在红灯前。
她拿起手机。
拨通沈叙白的号码。
响了五声。
接通。
“栀栀？”他的声音传来，背景很静，“怎么了？”
“沈叙白。”林栀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你怎么知道我工作室今天封路？”
电话那头顿了顿。
“物业通知。”他说，“我存了物业经理的电话。”
“消防检查呢？”
“物业通知里有。”
“陈导饭局取消呢？”
“他助理告诉我的。”
“导航地址呢？”
“上次送你，系统自动保存了。”
每一个问题。
都有答案。
完美。
无懈可击。
红灯变绿。
后面车辆鸣笛。
林栀踩下油门。
“沈叙白。”她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
电话那头沉默。
三秒。
五秒。
“栀栀。”沈叙白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为什么这么想？”
“回答我。”
“没有。”他说，“我不会做那种事。”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工作室？”
“你昨晚说了。”
“我没说。”
“你说梦话了。”
“我没说梦话的习惯。”
林栀握紧方向盘。
“沈叙白。”她一字一顿，“你到底在我身边安了多少眼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
无奈。
宠溺。
“栀栀。”沈叙白说，语气像在哄孩子，“你太紧张了。”
“回答我。”
“好。”他顿了顿，“我承认，我让助理关注了你工作室附近的市政信息。消防检查是巧合。陈导饭局取消是意外。导航地址是系统记忆。”
他放慢语速。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是你丈夫。”
“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也都有责任知道。”
“这有问题吗？”
林栀没说话。
她看着前方道路。
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
只有她。
路线早已被预设。
“没问题。”她忽然笑了，“当然没问题。”
“栀栀……”
“我开车了。”林栀打断他，“挂了。”
她按下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看着前方。
眼神冷了下来。
脑子里。
备忘录自动弹出。
新的一行。
「第一份‘礼物’：全景式监控。覆盖路径（交通）、社交（饭局）、数字痕迹（导航）。手段：市政、物业、助理多层掩护。结论：他渗透了我生活的每一个接口。」
车驶入咖啡馆所在的街区。
林栀停好车。
没立刻下去。
她拿起手机。
点开短信。
昨晚那条警告短信已被删除。
但她记住了发信时间。
凌晨2点47分。
沈叙白在阳台打电话的时间。
她切回主屏幕。
目光落在那些APP图标上。
社交软件。
邮件。
地图。
相册。
每一个。
都可能被侵入。
她放下手机。
推开车门。
走进咖啡馆。
合伙人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
看见她，招手。
林栀走过去。
坐下。
“脸色这么差？”合伙人皱眉，“新婚夜没睡好？”
“还好。”林栀端起水杯，“项目怎么样了？”
“黄了。”合伙人压低声音，“陈导那边突然变卦，说资金链断了。但我打听到，是有人施压。”
林栀没抬头。
“谁？”
“不知道。”合伙人摇头，“但对方来头不小。陈导连违约金都不敢要。”
林栀喝了一口水。
温水。
却像冰一样滑进胃里。
“还有，”合伙人凑近，“咱们工作室的网络，昨晚被黑了。”
林栀抬眼。
“什么？”
“凌晨三点左右。”合伙人脸色凝重，“安全系统报警，有人试图入侵主服务器。没成功，但痕迹留得很干净。是高手。”
林栀放下杯子。
“丢了什么？”
“什么都没丢。”合伙人说，“但很奇怪，对方好像在找什么特定文件。”
“什么文件？”
“你的。”合伙人看着她，“个人档案。从大学到现在的所有记录。”
咖啡馆里音乐轻柔。
周围人低声谈笑。
林栀坐在那里。
指尖冰凉。
她看向窗外。
街道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驾驶座车窗关着。
看不见里面。
但她知道。
他在。
一直。
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