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
包厢。
竹帘半卷,庭院枯山水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沈叙白跪坐在矮桌对面。
正在点单。
“刺身拼盘。”他对穿着和服的女将说,“金枪鱼大腩,牡丹虾,海胆要今天刚到的。”
女将躬身记录。
“烤物呢?”沈叙白抬眼,看向林栀,“你喜欢鳗鱼,对吗?”
林栀端起茶杯。
“嗯。”
“一份蒲烧鳗鱼。”沈叙白继续,“天妇罗拼盘,茶碗蒸,寿司拼盘……”
他报出一串菜名。
全是她爱吃的。
林栀听着。
一个都没错。
甚至顺序都和她三年前转发那篇文章时,在心里默默排列的“想吃清单”一模一样。
女将离开。
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庭院竹筒敲石的轻响。
咚。
一声。
又一声。
沈叙白给她倒茶。
“这家店很难订。”他说,“我排了三个月。”
林栀接过茶杯。
“谢谢。”
“不用谢。”沈叙白微笑,“你喜欢就好。”
林栀垂眼。
看着杯中浅绿的茶汤。
“刺身拼盘里,”她开口,声音平静,“不要加希鲮鱼。”
沈叙白倒茶的手顿住。
“为什么?”他问,“你以前说过,喜欢希鲮鱼脆脆的口感。”
“那是以前。”林栀抬眼,“现在不喜欢了。”
沈叙白放下茶壶。
看着她。
“什么时候不喜欢的?”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林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记得了。”
沈叙白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很快。
他放下手机。
“去年三月。”他说,“你在朋友圈发过一张日料照片。配文:‘还是三文鱼好吃,希鲮鱼太腥了。’”
林栀手指收紧。
“那条朋友圈,”她问,“我删了。”
“嗯。”沈叙白点头,“发完五分钟就删了。但我看见了。”
他顿了顿。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林栀放下茶杯。
陶瓷轻碰桌面。
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脑子里。
备忘录自动弹出。
「证据1:复原删除社交媒体数据(确认)。」
「新增:实时监测社交媒体动态(即使秒删)。」
女将送菜进来。
刺身拼盘摆上桌。
色泽鲜亮。
沈叙白夹起一片金枪鱼大腩,放在她碟子里。
“试试。”他说,“今天刚到的。”
林栀没动。
她看着他。
“沈叙白。”她说,“我大学时,有个男同学。”
沈叙白筷子停在半空。
“嗯?”
“他明天回国。”林栀语气随意,“约我吃饭。”
沈叙白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约的?”
“今天下午。”林栀说,“他发微信问的。”
“你答应了?”
“还没。”林栀夹起那片金枪鱼,蘸了点酱油,“但打算答应。”
沈叙白沉默。
他拿起茶杯。
慢慢喝了一口。
“哪个男同学?”他问。
“你不认识。”林栀说,“叫周扬。大学话剧社的。”
“话剧社。”沈叙白重复,“你和他很熟?”
“还行。”林栀吃下金枪鱼,“以前一起排过戏。”
“什么戏?”
“《雷雨》。”林栀说,“他演周萍,我演四凤。”
沈叙白没说话。
他手指搭在桌沿。
食指。
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几乎听不见。
咚。
像庭院竹筒敲石的声音。
林栀余光看见了。
她继续吃刺身。
“他变化挺大的。”她说,“看朋友圈,现在在投行工作。”
沈叙白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
屏幕暗着。
他没解锁。
“明天什么时候?”他问。
“晚饭。”林栀说,“地点还没定。”
沈叙白放下手机。
“我送你去。”
“不用。”林栀拒绝,“我自己去。”
“不安全。”沈叙白说,“晚上一个人开车。”
“他开车接我。”
沈叙白手指又敲了一下。
咚。
“你们约在哪接?”他问。
“我家楼下。”林栀说,“方便。”
沈叙白沉默。
他拿起茶壶。
给她添茶。
动作很慢。
茶水注入杯中。
热气升腾。
“栀栀。”他开口,声音温和,“我们结婚了。”
林栀抬眼。
“所以?”
“所以,”沈叙白放下茶壶,“和异性单独吃饭,不太合适。”
“契约里没写这条。”林栀说。
“现在加上。”沈叙白看着她,“第五条补充款:婚姻存续期间,不得与异性单独约会。”
林栀笑了。
“你这是霸王条款。”
“这是丈夫的权利。”沈叙白说,“也是义务。保护你。”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你需要。”沈叙白语气平静,“外面很危险。”
又是这句话。
林栀放下筷子。
“沈叙白。”她看着他,“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叙白没回答。
他夹起一片海胆,放在她碟子里。
“吃吧。”他说,“凉了不好吃。”
话题终结。
林栀没再追问。
她低头,吃海胆。
甜腻。
冰凉。
滑入喉咙。
整顿饭。
沈叙白没再提周扬。
他像往常一样,给她夹菜,倒茶,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天气。
电影。
下周的家族聚会。
完美丈夫。
无可挑剔。
饭后。
沈叙白去买单。
林栀留在包厢。
她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
找到周扬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年前。
群发的节日祝福。
她打字。
「明天晚饭,有空吗?」
发送。
等了一会儿。
没回复。
她收起手机。
沈叙白回来。
“走吧。”他说。
两人离开日料店。
车停在路边。
沈叙白拉开副驾驶门。
林栀坐进去。
他关上门。
绕到驾驶座。
启动。
驶入夜色。
路上。
林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霓虹掠过。
她脑子里在复盘。
沈叙白的反应。
手指敲桌。
微表情变化。
他在控制。
但没完全控制住。
这是个缺口。
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
周扬回了。
「林栀?好久不见。明天晚上我有空,几点?」
林栀打字。
「七点。地点你定。」
发送。
她抬眼。
透过后视镜。
看到沈叙白的侧脸。
他在专注开车。
表情平静。
但握方向盘的手。
指节微微发白。
车开进别墅车库。
停稳。
沈叙白熄火。
没立刻下车。
他转头,看向林栀。
“栀栀。”他说,“明天晚上,我有个应酬。”
林栀解开安全带。
“嗯。”
“可能会很晚。”沈叙白说,“你自己在家,记得锁好门。”
“知道。”
“别给陌生人开门。”他又说。
林栀抬眼。
“周扬不是陌生人。”
沈叙白沉默。
三秒。
“明天晚饭,”他问,“还去吗?”
“去。”林栀说,“约好了。”
沈叙白点头。
“好。”他推开车门,“注意安全。”
两人下车。
进屋。
林栀直接上楼。
进卧室。
反锁。
她走到窗边。
掀起窗帘一角。
楼下。
沈叙白的车还在。
他没下车。
坐在驾驶座。
在打电话。
林栀放下窗帘。
转身,走进浴室。
她没开灯。
借着窗外月光。
走到镜子前。
抬手。
摸索左下角。
那道缝隙还在。
她用力一按。
镜子边缘弹开。
黑色镜头。
依然在。
她看着镜头。
然后,从洗漱台抽屉里拿出一支口红。
拧开。
在镜子上。
对着镜头的位置。
画了一个字母。
「V」。
胜利的手势。
画完。
她盖好口红。
放回抽屉。
然后,她走到空调出风口下方。
踩上凳子。
伸手。
摸索。
在出风口内侧边缘。
她摸到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硬物。
粘在那里。
她用力一扯。
硬物脱落。
是一个微型摄像头。
带拾音器。
她跳下凳子。
看着手里的设备。
金属外壳。
冰凉。
她走到洗手台前。
打开水龙头。
把摄像头扔进水槽。
水哗哗冲下。
然后。
她拿起一旁的吹风机。
插电。
对准摄像头。
按下开关。
热风最大档。
嗡嗡作响。
三分钟。
摄像头外壳开始变形。
冒烟。
她关掉吹风机。
拔掉电源。
拿起已经烧毁的摄像头。
走到卧室。
拉开床头柜抽屉。
扔进去。
锁上。
做完这一切。
她回到浴室。
站在镜子前。
看着那个「V」字。
口红在镜面上泛着暗红的光。
像血。
她笑了。
然后。
她抬手。
关掉水龙头。
整个房子。
瞬间安静。
忽然。
她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
响了。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
沈叙白。
林栀看着那个名字。
没接。
铃声响了一遍。
又一遍。
在安静的浴室里。
格外刺耳。
她拿起手机。
按下接听键。
放到耳边。
没说话。
电话那头。
沈叙白的声音传来。
平静。
温和。
“栀栀。”他说,“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