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口音
县一中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李雪迎来了她高中生涯的第一次公开处刑。
那是2005年9月12日,周一下午第一节语文课。教室窗外的蝉鸣已经稀疏,但秋老虎的余威还在,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一室闷热与粉笔灰混合的空气。
“下面请同学朗读《荷塘月色》选段。”
语文老师刘建军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花名册上游移。李雪低着头,心里默念:不要叫我,不要叫我。她的手指死死抠着作业本的边缘——那是她从村小带来的本子,封面上印着“红星小学”的字样,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李雪。”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学两周,这个从最偏远的青山村考上来的女生,几乎没在课堂上发过言。她总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马尾辫用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扎着,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努力向上生长却又小心翼翼的小树。
李雪慢慢站起来,凳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翻开课本,找到那一段。嘴唇张了张,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她终于读出来,声音细小,带着浓重的、拐着弯的青山村口音。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李雪的脸瞬间烧起来。她继续读,声音更小了:“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
“停一下。”
刘老师打断她,眉头微皱:“李雪同学,请你注意发音。是‘乘凉’,不是‘乘娘’;是‘荷塘’,不是‘河堂’。我们学的是普通话。”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漠然,更多的是城里孩子对“乡下人”下意识的优越感。李雪感觉自己的脊背在出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
“继续。”刘老师说。
她读不下去了。那些熟悉的文字在课本上晃动,变成一片模糊的黑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老家过年时敲的破鼓。
“老师,要不我替她读吧?”
一个清亮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李雪猛地回头。后排靠门的位置,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举着手,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那是周良,开学第一天就因为迟到被罚站走廊,却还能和教导主任贫嘴的“风云人物”。
刘老师看了周良一眼:“你认真听讲了吗?知道读到哪了?”
“当然知道。”周良站起来,没拿课本,直接背起来,“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
他的普通话标准,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更重要的是,他故意模仿了一点青山村的口音——把“不知道”说成“不道”,把“名字”说成“名儿”,但模仿得恰到好处,不像嘲讽,倒像一种善意的调侃。
教室里又响起笑声,这次轻松了许多。
刘老师瞪了周良一眼,但没再说什么。他摆摆手让两人都坐下,换了另一个同学继续朗读。
李雪坐回座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盯着课本上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后背有一道目光,她知道来自谁。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太阳突然照到的一块冰,既想融化又想保持原形。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蜂拥而出,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李雪慢慢收拾书包,把语文课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最里层——她决定今晚把这篇课文读一百遍,直到没有一个字带口音。
“哎,李雪。”
周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课桌前,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
李雪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有细小的纹路——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这显得有些过于早熟。
“有事吗?”她的声音还是很小。
“你家是青山村的吧?”周良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舅舅以前在青山小学当过老师,他说那边的孩子普通话基础是差一点,但特别刻苦。”
李雪没说话。她不确定这是安慰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你和我们不一样。
“其实口音没什么,”周良继续说,靠在旁边的课桌上,“我们班主任刘老师,你听出来了吗?他是山东人,说话还带‘俺’呢。语文组组长张老师,湖南的,‘湖南’和‘福南’永远分不清。”
他学得惟妙惟肖,李雪忍不住抿了抿嘴。
“你看,教授们都有口音,你怕什么。”周良直起身,“多练练就好了。对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李雪桌上。
《普通话水平测试常用字词》。
“我表姐考师范用的,现在用不上了。”周良说,“上面有注音,你可以照着读。”
李雪看着那本小册子,封皮已经磨损,但很干净。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纸张时又缩回来。
“不用了,谢谢。”她说,“我自己能学好。”
周良挑了挑眉,没强求。他把册子收回书包,动作自然流畅:“随你。不过你要是改变主意,随时找我借。”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一句:“哦对了,你数学作业第三大题第二小题算错了。辅助线画错位置了。”
李雪愣住了。她今天早上才交的作业。
“你怎么知道?”
“我是数学课代表啊,刚帮老师抱作业看到的。”周良笑了笑,“建议你用另一种方法,更简单。明天课间我可以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没等李雪回答,挥挥手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李雪一个人。吊扇还在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坐了很久,直到值日生来打扫卫生,才背起书包离开。
从县一中到汽车站要走二十分钟。李雪通常坐最后一班城乡公交回家,车票三块钱。但今天,她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五块钱——这是她一周的零花钱,要用来买笔芯和本子——决定走回去。
青山村离县城十五公里,步行需要两个半小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九月的风里有了凉意。李雪沿着省道走,路边的稻田金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稻谷成熟的香气。偶尔有拖拉机突突驶过,扬起漫天尘土。
她边走边回想下午的语文课,回想周良的声音,回想他眼尾的笑纹。然后她开始默诵《荷塘月色》,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发音。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
“乘凉,不是乘娘……”
“荷塘,不是河堂……”
她念得很小声,几乎只是嘴唇在动。但一遍又一遍,直到舌头开始发酸。
走到五公里路标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路边的白杨树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李雪往路边靠了靠。但自行车在她身边慢下来,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雪?”
又是那个声音。
她转头,看见周良跨坐在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上,一脚支地。他换了件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你怎么……”李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来路,“你也走这条路?”
“我去我外婆家,”周良指了指前方,“李家坳,知道吗?过你们村还要再往前五里。”
李家坳。李雪知道那个地方,比青山村更偏僻,在山坳里。
“哦。”她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周良推着自行车跟在她旁边。车轮的转动声和两人的脚步声在暮色中形成奇异的节奏。
“你平时都走回家?”他问。
“嗯。”
“为什么不坐车?”
李雪没回答。但周良似乎明白了,他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你数学挺好的,开学测验你是班里第七。”
“你怎么知道?”李雪惊讶。
“我是课代表啊,所有成绩都要统计。”周良说得理所当然,“你英语弱一点,特别是听力。不过青山小学好像没有听力设备吧?”
李雪点点头。村小只有一台老式录音机,经常卡带,英语老师自己的发音也不标准。
“我有几盘听力磁带,多余的。”周良说,“可以借你。”
“不用了。”李雪还是拒绝,“我自己想办法。”
周良看着她,突然笑了:“李雪同学,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帮助?”
李雪脚步顿了顿。她说:“我能自己解决的事,不想麻烦别人。”
“这不是麻烦,”周良说,“这叫同学互助。说不定哪天我也需要你帮忙呢?”
“我能帮你什么?”李雪自嘲地笑了笑,“教你种地吗?”
“也许啊。”周良一本正经,“万一哪天生物课要学农作物栽培呢?”
李雪终于笑了出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虽然很短暂,像蜻蜓点水。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他们走到了青山村的村口。路边立着褪色的村牌,上面写着“青山村欢迎您”几个大字。村里的狗开始叫,此起彼伏。
“我到了。”李雪说。
“嗯。”周良停下来,“明天见。”
“明天见。”
李雪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良还站在村口的路灯下,推着那辆自行车。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瘦高的轮廓,像一帧老电影的剪影。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李雪加快脚步,走进村里曲折的小巷。
家里亮着灯。三间瓦房,墙皮有些脱落,但收拾得很干净。母亲正在灶台前做饭,见她回来,擦了擦手:“今天怎么这么晚?”
“走路回来的。”李雪放下书包,“省三块钱。”
母亲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锅里煮着稀饭,旁边的小碗里有一小撮咸菜。弟弟李强趴在饭桌上写作业,用的也是李雪用过的旧本子。
吃饭时,李雪说起今天语文课的事,但省略了周良的部分。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雪啊,”母亲说,“咱们农村孩子,到城里读书不容易。你要争气,但也别太要强。有人愿意帮你,是好事。”
李雪扒拉着碗里的稀饭,没吭声。
“你爸走得早,妈没本事,只能靠你自己。”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妈不希望你活得那么累。该接受的帮助,就接受。人情欠了,以后还能还。机会错过了,就真没了。”
李雪抬起头,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深刻。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晚上九点,村里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李雪点着台灯——那是父亲留下的老式台灯,灯罩已经发黄——开始写作业。数学作业本摊开在桌上,第三大题第二小题。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擦掉了原来的辅助线。
按照周良说的另一种方法,她试了试。果然更简单,三步就解出来了。
台灯的光晕在作业本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圆圈。李雪盯着那道题,脑海里浮现出周良说“建议你用另一种方法”时的表情。漫不经心,但又很认真。
她从书包最里层掏出语文课本,翻到《荷塘月色》。然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开始朗读。
这一次,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读到一半时,她停下来,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角纸。犹豫了几秒,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明天课间,可以教我那道数学题吗?”
写完她又觉得不妥,把纸揉成一团。但没扔,而是小心地展平,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作业本上,和台灯光融在一起。
青山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狗吠和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李雪做完所有作业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明天,她想,明天要去问问周良,那本普通话小册子,还能不能借。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处微微一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缓缓荡开。
而十五公里外的县城,周良正躺在外婆家老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漏进来的月光。他想起今天下午语文课上的那个女生,想起她通红的脸和紧紧抠着作业本的手指,想起她拒绝帮助时倔强的眼神。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出书包里那本《普通话水平测试常用字词》,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他表姐的字迹:“送给我亲爱的弟弟,祝你早日考上理想的大学。”
周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轻轻擦掉了那行字。
月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手中的小册子上,照在刚刚擦过还残留着石墨痕迹的纸页上。
县城的第一片梧桐叶,就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