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分科的选择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后,县一中进入了一年中最关键的选择期:文理分科。
红底黑字的大幅通知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从分科原则到志愿填报时间,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通知旁边还贴着一张巨大的“文理科高考录取率对比图”,蓝色的柱状图显示理科的录取率明显高于文科,尤其是重点大学。
走廊里、教室里、操场上,到处都能听到关于分科的讨论。
“当然是理科啊,好考大学!”
“可是我物理化学太差了……”
“文科背的东西太多,我记性不好。”
“听说文科班美女多!”
李雪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录取率对比图,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她的成绩单刚发下来:数学148,物理92,化学88,生物90,总分418,班级排名第五。这个成绩,选理科毫无疑问是最优选择。
但她知道,理科班的竞争会更激烈。全县的尖子生大部分都会选理科,而且理科需要大量的教辅资料和实验材料,这些都需要钱。文科虽然录取率低,但花费也少,背好书就行。
“李雪,你选什么?”王芳凑过来问。
“还没想好。”李雪说。
“这还用想?你理科成绩这么好,肯定选理科啊!”王芳说,“我倒是纠结,我文理差不多,但我爸妈非要我选理科,说以后好找工作。”
李雪没说话,继续看着那张图。蓝色的柱状图高高耸立,像一座座她必须翻越的山。
回到教室,班主任刘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分科的注意事项:“……志愿表下周一交,一定要和家长商量好。这关系到你们未来的发展方向,不能儿戏……”
李雪坐下,翻开成绩单。物理92分,那是她熬夜做了几百道题换来的。化学88分,是她把整本教材背了三遍的结果。这些分数背后,是她无数个凌晨四点半的早起,无数个深夜的苦读。
选理科,她可以继续学自己喜欢的数学和物理。但她也知道,接下来的两年,她需要更多的教辅书,更多的习题集,更多的……钱。
午饭时间,李雪没有去食堂。她坐在教室外的台阶上,啃着从家里带来的馒头。馒头已经凉了,有点硬,但她吃得很快,脑子里还在想分科的事。
“怎么一个人在这?”
周良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饭盒里是食堂的饭菜:一荤一素,还有米饭。香气飘过来,让李雪嘴里的馒头更显得寡淡。
“想分科的事。”李雪说。
“哦,那个啊。”周良扒了口饭,“你肯定选理科吧?你理科成绩那么好。”
“我不知道。”李雪咬了口馒头,“理科……花费大。”
周良吃饭的动作顿了顿。他转头看李雪,看见她手里那个干硬的馒头,看见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看见她眼睛里的犹豫。
“你担心钱的问题?”他问。
李雪点点头:“理科要买很多资料,还要实验材料。文科……只要背书就行。”
周良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书包里那几本新买的竞赛辅导书,一本就要三十多块。想起实验室那些昂贵的仪器,想起同学们讨论的各种参考书和习题集。
这些对李雪来说,确实是沉重的负担。
“可是,”他放下饭盒,“你理科有天赋。数学148,物理92,这成绩在全县都能排上号。如果选文科,太可惜了。”
“我知道。”李雪轻声说,“但我妈一个人供我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能……”
她没说完,但周良懂了。那个“不能”后面,是太多现实的考量,是青山村那个漏雨的屋顶,是母亲手上厚厚的老茧,是那三块钱的车费。
“你先别急。”周良说,“再想想。还有三天时间呢。”
李雪点点头,继续啃馒头。周良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刺痛了。他知道李雪有多努力,知道她为了那些分数付出了多少。如果因为钱的问题放弃理科,太不公平。
下午放学后,周良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县一中附近最大的书店,在教辅区转了很久。他看那些理科辅导书的价格:最便宜的也要十五块,厚的、精装的要四五十。一套完整的数理化生辅导资料,加起来要两百多块。
两百多块。对李雪来说,可能是她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周良站在书架前,很久没动。书店的灯光很亮,照在那些崭新的书封上,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想起李雪在图书馆抄他笔记时的样子,一笔一划,那么认真,那么珍惜。
如果她有自己的书,不用抄,不用借,那该多好。
但这个“如果”,需要钱来实现。
周良走出书店时,天已经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县城的夜晚染成一片昏黄。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到家门口时,他看见父亲的车停在院子里。客厅的灯亮着,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周良停好自行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回来了?”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手里拿着茶杯。
“嗯。”周良应了一声,准备上楼。
“等等。”父亲叫住他,“分科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良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我想选文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在继续,但好像突然变得很遥远。
“你说什么?”父亲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周良转过身,面对父亲,“我想选文科。”
周建国——周良的父亲,县一中的物理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理由呢?”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周良听出了里面的不悦。
“我喜欢文科。”周良说,“历史、政治、地理,我都感兴趣。”
“兴趣?”周建国笑了,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兴趣能当饭吃吗?文科的录取率比理科低多少你知道吗?文科毕业了能找什么工作?当老师?考公务员?那得拼关系,拼背景,你拼得起吗?”
“我可以考师范,当老师。”周良说。
“老师?”周建国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你爸我就是老师,教了一辈子物理,一个月工资多少?两千八!够干什么?买不起房,买不起车,连给你买本好点的辅导书都要掂量掂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脸也涨红了:“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有更好的出路,不是为了让你走我的老路!”
周良没说话。他看着父亲,这个教了一辈子物理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疲惫。
“你理科成绩那么好,”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数学经常满分,物理也不差。选理科,考个重点大学,学计算机,学金融,学工程,哪样不比文科强?将来找个好工作,挣大钱,过上好日子,不好吗?”
“好。”周良说,“但我不想要那样的好日子。”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周良顿了顿,“我想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周建国盯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你还是太年轻。等你知道生活有多难,就知道喜欢不能当饭吃了。”
他挥挥手:“你先上楼吧,我再想想。”
周良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听见父亲在客厅里打电话:“……对,就是分科的事。这小子居然想选文科,气死我了……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任性?……”
他没再听下去,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他没开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周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县城的灯火。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理科确实更好找工作,更容易挣钱。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坚持选文科,会伤了父亲的心。
但他还是想选文科。
因为如果选理科,他就不能和李雪同班了。理科班会根据成绩重新分班,他和李雪的成绩差距,很可能会被分到不同的班级。而文科班人少,只有一个班,他们还能继续做同学。
这个理由,他不能跟父亲说。也不能跟任何人说。
他从书包里拿出志愿表,摊在书桌上。表格很简单,只有两个选项:文科,理科。旁边需要家长签字。
他拿起笔,在“文科”后面的方框里打了一个勾。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勾打得很重,墨水都渗透了纸背。
周一早上,周良把志愿表交了上去。刘老师接过表格时,愣了一下:“周良,你选文科?”
“嗯。”周良说。
“你再想想?”刘老师推了推眼镜,“你理科成绩那么好,选文科太可惜了。而且你爸……”
“我想好了。”周良打断他。
刘老师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不过你爸那边……”
“我会跟他说的。”
周良回到座位。教室里已经传开了他选文科的消息,同学们都在窃窃私语。王芳转过头来,小声问:“李雪,你听说了吗?周良选文科了!”
李雪正在做数学题,笔尖顿住了:“什么?”
“周良选文科了!”王芳重复了一遍,“真奇怪,他理科那么好,为什么要选文科?”
李雪抬起头,看向周良的座位。周良正低头看书,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削过一样。
她想起周五那天,周良说“你理科有天赋”时的表情。想起他说“如果选文科,太可惜了”时的语气。
现在他自己选了文科。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下课铃响了,她没动。等同学们都走了,她才起身,走到周良座位旁。
“周良。”
周良抬起头:“嗯?”
“你……为什么选文科?”李雪问。
周良合上书,看着她:“因为我喜欢。”
“可是你理科那么好……”
“好不一定就要选。”周良说,“就像你喜欢画画,但你不能靠画画吃饭,所以你要选理科。我喜欢文科,就算将来不好找工作,我也认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李雪听出了话里的沉重。她想起自己的选择——她最终还是选了理科,因为母亲说:“选理科,将来好找工作,能挣钱。”
现实面前,喜欢不值一提。
“你爸……”她犹豫了一下,“同意吗?”
周良笑了笑,没回答。但他的笑容很勉强,眼睛里有李雪读不懂的东西。
上课铃响了,李雪回到座位。但她整节课都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瞟向周良的方向。周良坐得很直,听课很认真,但她总觉得,他的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下午放学后,李雪在图书馆门口等周良。周良出来时看见她,有些惊讶:“怎么了?”
“这个给你。”李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个煮鸡蛋,“我妈煮的,给你。”
周良接过纸包,还是温热的:“谢谢。”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傍晚的风很冷,吹得人脸颊发疼。街道上的行人匆匆,都在往家的方向赶。
“周良,”李雪突然说,“如果……如果你是因为别的原因选文科,不要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周良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是我自己的选择。”
李雪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周良的眼睛很清澈,很坦荡,像秋天的天空。
“真的?”她问。
“真的。”周良说,“我喜欢文科,我想学文科。就这么简单。”
他说完,冲她笑了笑:“快走吧,最后一班车要来了。”
李雪点点头,转身往车站跑。跑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良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纸包,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车来了。李雪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时,她看见周良转身,推着自行车往反方向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街道上孤单地延伸。
车到青山村时,天已经黑了。李雪下车,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家走。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时,她停下来,看着那串风铃。
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星星和月亮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在诉说什么秘密。
她想起周良选文科的事,想起他说“我喜欢”时的表情,想起他那个勉强的笑容。
真的只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无法回头。就像她选了理科,就要面对那些昂贵的辅导书和习题集。就像周良选了文科,就要面对父亲的失望和未来的不确定性。
而他们之间,因为这两个选择,可能真的会走上不同的路。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沉。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她,现实永远比想象更坚硬。
她转身往家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单,细长。
而此刻,县城的周家,一场争吵刚刚平息。
周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儿子的志愿表。那个“文科”的勾打得那么重,墨水都渗透了纸背,像是在宣告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想起刚才的争吵,想起儿子说的那些话:“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已经十七岁了,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选择?你知道什么叫选择吗?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当时吼了回去。
“我愿意付出代价。”周良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那眼神,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固执,倔强,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
周建国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茶几上放着他刚才没喝完的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儿子。这个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儿子放弃那么好的理科天赋,不甘心他选一条更难走的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客厅里弥漫开来,在灯光下形成灰色的旋涡。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晚,他需要这个。
烟抽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刘老师打来的。
“周老师,周良的志愿表我看过了。你真的同意他选文科?”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我尊重他的选择。”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刘老师说:“周良是个好苗子,选什么都应该能考上好大学。但文科……你也知道,竞争更激烈,变数更大。”
“我知道。”周建国说,“但他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挂了电话,周建国继续抽烟。烟灰掉在茶几上,他也没管。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时间流逝的脚步。
他想起妻子去世前说的话:“建国,小良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以后要多听他的想法,别总替他做主。”
那时候周良才十岁,妻子胃癌晚期,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说:“他还小,不懂事。”
“不小了。”妻子说,“有些孩子,天生就懂事得早。小良就是这样的孩子。”
现在七年过去了,妻子的话言犹在耳。周建国看着手里的烟,看着烟雾在灯光下扭曲、上升、消散。
也许妻子是对的。也许他真的该放手了。
但他还是担心。担心儿子选错了路,担心他将来后悔,担心他像自己一样,困在一个小县城里,拿着一份微薄的工资,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这种担心,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忽视不了。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拿起笔,在志愿表的家长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建国。三个字,写得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签完字,他看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信封里。
明天,这张表格就要交到学校了。儿子的选择,就这样定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这是他作为父亲,必须尊重的一步。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月光照进客厅,照在那张签了字的志愿表上。表格静静地躺在信封里,像一颗已经落下的种子,等待着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而结果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这个关于分科的选择,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如何改变两个少年的命运,如何开启一段横跨十五年的、错位的人生。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