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块钱的车费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公布了。
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从年级第一到第一百,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总分和排名。早晨七点半,公告栏前已经挤满了人,学生们的议论声像一锅煮沸的水。
李雪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往里看。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冒汗。这是她在县一中的第一次大考,之前的小测验和月考都不算数,只有期中考试,才是真正的检验。
“看到了吗?”旁边传来王芳的声音。李雪的这位同桌今天特意早起,说要陪她看榜。
“人太多了……”李雪轻声说。
“挤进去!”王芳拉着她往人群里钻。王芳是县城女孩,个子娇小但力气不小,很快就挤开一条缝。李雪跟着她,终于挤到了前排。
红榜从下往上看。第一百名,总分628,不是她。第九十名,也不是。第八十名,还不是。李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但县一中高手如云,青山村的基础毕竟薄弱……
“李雪!李雪!”王芳突然尖叫起来,手指着红榜中间的位置,“你在这里!第六十七名!总分692!”
李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红榜第六十七行,清清楚楚地写着:李雪,692分,班级排名第8。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变成遥远的背景音。692分。班级第八。年级第六十七。
从青山小学第一名到县一中第六十七名,这个差距并不算大——甚至比她预想的要好。但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她不会因为成绩太差而辍学了。
“太棒了!”王芳抱住她,“我就说你没问题!你数学多少分?”
李雪这才想起看单科成绩。公告栏旁边贴着班级成绩单,她找到自己的名字:语文126,数学148,英语118,理综300。数学几乎是满分,理综也接近满分,但英语拖了后腿。
“英语要加油啊。”王芳说,“不过已经很好了!你数学怎么学的?这么高!”
“多做题。”李雪简单地说。她没说,为了数学那148分,她刷完了三本练习册,做了上千道题,手写到抽筋。
人群渐渐散去。李雪还站在公告栏前,看着红榜最顶端的名字:周良,总分735,年级第3。
735分。数学满分,理综满分,语文138,英语127。他的字迹应该很工整,她想。周良的作业她见过,字不算漂亮,但清晰利落,像他这个人。
“看什么呢?”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雪回头,周良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个肉包子在啃。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校服衬衫。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恭喜你。”李雪说,“年级第三。”
“你也不错啊,第六十七。”周良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数学148,差点就满分了。最后那道大题你扣了两分?是不是步骤没写全?”
李雪点点头。她确实省略了一个中间步骤,以为不重要。
“刘老师就爱扣这种分。”周良说,“下次记得写全。对了,英语要加强啊,118分太低了。我们班平均分都有123。”
“我知道。”李雪低下头。英语是她的心病,听力尤其差。青山小学的英语老师连磁带都没有,全靠自己念,发音都不标准。
周良几口吃完包子,擦了擦手:“我这有几盘听力磁带,回头带给你。还有,每天下午放学后,如果你不急回家,我可以陪你练半小时口语。”
李雪愣住了:“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周良打断她,“我也要练口语啊,互相帮助。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开始。四点半,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那里安静。”
他没等李雪回答,挥挥手走了。李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的成绩单被她捏得有些皱,她慢慢展开,抚平。
王芳凑过来,挤眉弄眼:“周良对你真好啊。”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李雪说,但耳根有点热。
“得了吧。”王芳笑,“他怎么不帮别人练口语?怎么不把磁带借给别人?我跟他同班三年了,没见他这么热心过。”
李雪没接话,把成绩单仔细折好,放进口袋。这个成绩,应该能让母亲放心了。至少这学期,她能安心读书。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李雪听得格外认真,笔记写得密密麻麻。下课铃响时,她看了眼教室后面的钟:四点二十。
还有十分钟。
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下来。去,还是不去?周良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根本不会去。县城学生放学后有很多事要做:打球,上网吧,去补习班,或者直接回家。谁会真的留下来陪一个农村同学练口语?
四点二十五,大部分同学已经离开教室。李雪背上书包,走出教学楼。图书馆在校园西侧,是一栋三层的老楼,红色砖墙,爬满了爬山虎。楼后面确实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已经谢了,只剩下墨绿的叶子。
李雪走到花园入口,停下脚步。里面没人。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果然,只是随口一说。她转身要走。
“来这么早?”
周良从图书馆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随身听和几盒磁带。他换了件白色的卫衣,书包随意地挎在肩上,看到李雪,他笑了:“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
“我……”李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来坐。”周良走到桂花树下的石凳边,拍了拍旁边,“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李雪走过去,在石凳另一端坐下,和周良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周良没在意,把随身听和磁带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这个给你。”他推过来一盒磁带,封面印着“新概念英语第二册”,“里面有配套的课文朗读和听力练习。你先从简单的开始。”
李雪接过磁带。磁带还很新,塑料外壳在夕阳下泛着光。
“还有这个。”周良又推过来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单词和短语,“这些是常用口语表达,每天背十个。我们先从打招呼开始。”
他把随身听的耳机插好,递了一只给李雪。李雪接过来,塞进耳朵。耳机里传来清晰的英语朗读声,是标准的英式发音。
“跟着读。”周良说,自己也戴上了另一只耳机。
李雪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她总是怕自己的发音不准,怕带口音。
“大声点。”周良说,“这里又没别人,怕什么。”
李雪深吸一口气,跟着磁带读起来。她的声音起初颤抖,但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清晰。周良在旁边听着,偶尔纠正她的发音。
“不是‘think’,是‘θɪŋk’,舌尖要放在牙齿中间。”
“这个‘r’要卷舌,像这样——”
他示范的时候,脸会微微侧过来,李雪能看见他认真的表情。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就像数学课上教她解题时一样,专注而平和。
半小时很快过去。夕阳西斜,把小花园染成一片金黄。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两人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今天先到这里。”周良按下暂停键,“明天继续。”
李雪摘下耳机,耳廓被压得有点疼。她看着周良整理磁带和随身听,突然说:“谢谢你。”
“客气什么。”周良把东西塞回书包,“对了,你今天怎么回去?坐公交?”
李雪犹豫了一下:“走路。”
周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家在青山村,走路要两个多小时吧?”
“嗯。”
“为什么不做公交?三块钱而已。”
李雪没说话。她不能说,这三块钱是她一天的饭钱——如果坐车回家,她明天中午就只能饿肚子。
周良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
“顺路。”周良已经往校门口走去。
李雪只好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园,穿过县一中的大门,走上县城的街道。下午五点的县城正是热闹的时候,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大人,摆摊的小贩,挤满了不算宽阔的街道。
周良推着自行车,走在李雪旁边。他今天没骑车,只是推着。
“你为什么不骑?”李雪问。
“陪你走一段。”周良说,“反正也不急。”
他们走过新华书店,走过县电影院,走过农贸市场。周良偶尔会指路边的店铺介绍:“这家文具店的笔最好用”,“那家面馆的牛肉面特别香”,“前面右拐有家租书店,武侠小说很全”。
李雪安静地听着。这些都是县城生活的碎片,是她不曾接触过的世界。在青山村,只有一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只有一家租书店,书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书。
走到汽车站时,最后一班开往青山方向的城乡公交正要发车。司机探出头喊:“青山、柳村、李家坳的,快上车!”
李雪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周良也停下,“明天见。”
李雪走向公交车,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那是她今天中午省下来的饭钱。硬币在手心里攥得温热,她正要投币——
“等一下。”
周良突然走过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抢先投进了投币箱。叮叮当当的响声里,司机不耐烦地说:“快点找位置坐好!”
李雪愣住了:“你……”
“今天我请你。”周良说,声音很轻,“明天你请我吃早饭,就当还了。”
他说完,转身推着自行车离开,没有给李雪拒绝的机会。李雪站在车门口,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公交车引擎发出轰鸣,她只好上车。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开始后退,县城渐渐远去。李雪的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三枚硬币。硬币还带着她的体温,在手心里硌得慌。
她想起周良说“明天你请我吃早饭”时的表情,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那不是施舍,她明白。施舍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公交车驶出县城,开上省道。路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远处的青山在暮色中显出深蓝色的轮廓,山顶飘着几缕薄云。
李雪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风景。她想起下午在小花园里练口语的场景,想起周良纠正她发音时的耐心,想起他说“大声点,这里又没别人”时的语气。
耳机里的英语朗读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她轻轻重复了几个单词,这次发音准多了。
车到青山村时,天已经黑了。李雪下车,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家走。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她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盒英语磁带。
磁带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小心地摸了摸封面,然后放回书包最里层,和那本画满星空的旧练习册放在一起。
家里亮着灯。母亲正在灶台前热饭,见她回来,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多学了会儿。”李雪说,“妈,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六十七,班级第八。”
母亲转过身,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真的?”
“嗯。”李雪从口袋里掏出成绩单,展开。母亲接过,就着煤油灯的光看。她的手在颤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
“好,好……”母亲连说了几个好字,“我女儿有出息。”
晚饭还是稀饭咸菜,但母亲今天煮了两个鸡蛋,都给了李雪。李雪想分一个给弟弟,母亲拦住:“你吃,你学习累。强子有鱼干。”
弟弟李强在旁边扒饭,说:“姐,你真厉害。以后教我数学。”
“好。”李雪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
吃完饭,她回屋写作业。台灯亮起,摊开英语练习册。她拿出那盒磁带,却没有录音机可以播放——家里唯一的录音机是父亲留下的,去年就坏了。
她看着磁带,突然想起什么,从笔袋里拿出那支捡来的笔。笔杆上的卡通火箭在台灯下清晰可见。
明天,她想,明天要去问问周良,能不能借他的随身听。或者,有没有便宜的录音机卖。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动。她翻开作业本,在空白处写下明天的计划:6点起床背单词,午休时间做数学题,放学后练口语,晚上复习理综。
写到最后,她顿了顿,加上一行小字:买早饭。
三块钱的早饭,能买什么?县城中学门口的早餐摊,包子五毛一个,豆浆三毛一杯。三块钱可以买两个包子两杯豆浆,或者三个包子一杯豆浆。
她选择了后者。三个包子,一人一个半;一杯豆浆,可以分着喝。
这个分配方案让她脸上有点热。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只是还个人情,她告诉自己,只是还三块钱的人情。
台灯的光晕在作业本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圆圈。李雪做完英语作业,开始背周良给的那张单词表。十个口语表达,她反复读,反复记,直到能脱口而出。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是个下弦月,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作业本上,和台灯光融在一起。
青山村的夜晚很安静。李雪背完单词,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进口袋,又摸出那三枚硬币。
硬币已经凉了,但摸起来依然有实感。三块钱,对她来说是一天的饭钱,是省下来可以买笔芯和本子的钱,是衡量她能否继续读书的标准之一。
但对周良来说呢?可能只是一顿普通的早饭,一瓶饮料,或者根本不算什么。
这个差距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紧。但很快,她想起周良说“明天你请我吃早饭”时的表情——那不是施舍,那是平等的交换。
她把硬币放回口袋,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现出下午小花园的场景:金色的夕阳,斑驳的树影,耳机里清晰的英语朗读,还有周良说“舌尖要放在牙齿中间”时认真的侧脸。
明天,她想,明天要早点起床,去县城那家有名的包子铺买包子。那家的包子肉多,汁也多,周良应该会喜欢。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微微上扬。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枕边的英语磁带上。磁带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扇等待打开的门,门后是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更广阔的世界。
而此刻,三十公里外的县城,周良正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修理一个旧录音机。录音机是他表姐用过的,按键有点卡,但还能用。他用螺丝刀小心地拆卸,清理里面的灰尘,给转轴上油。
修好后,他试了试。录音机转动正常,音质清晰。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盒空白磁带,开始转录英语听力材料。从新概念第一册到第三册,从慢速英语到常速新闻。转录很费时间,一盘磁带要半小时。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周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转录。窗外的县城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他想起下午李雪跟着磁带读英语时紧张的样子,想起她终于发准一个音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亮光,想起她说“谢谢你”时认真的表情。
还有那三块钱。他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时,硬币在她手心里攥得那么紧,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一刻他突然明白,那不只是三块钱,那是她某种坚持的象征。
所以他用了那样的方式。不是施舍,是交换。明天早饭的交换。
周良按下录音键,新的一盘磁带开始转动。耳机里传来标准的英语新闻播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向窗外。县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想起李雪练习册背面的那些星空,想起她说“我们村能看见银河”时的语气。
明年夏天,他想,一定要去青山村看看。看看真正的银河,看看能画出那种星空的女孩生活的地方。
磁带转完了。周良按下停止键,在磁带标签上写下:“英语听力进阶——给李雪同学”。
然后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明天,他想,明天要早点去学校。要去校门口那家包子铺买豆浆——那家的豆浆是现磨的,特别香。
这个念头让他笑了笑。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书桌上那台修好的录音机上。录音机旁边,几盒新转录的磁带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列等待出发的列车,即将驶向某个需要它们的地方。
而此刻,没有人知道,这列“列车”将如何改变两个人的轨迹。就像没有人知道,三块钱的车费,会开启怎样一段漫长的、横跨十五年的旅程。